凡煙小說

163 ? 慍司命怫灼業火蓮(四)

關燈
163   慍司命怫灼業火蓮(四)

◎ 瑤池光黯明珠碎,雲闕換主天道消◎

除開今日, 黑白司命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那番舊事。

不論九重天與凡間,到處是王母眼線,隔墻有耳, 她們與旁人說不得心事。

但此刻在陰曹地府, 似乎又可暢所欲言了。

果不出孟長言猜測,二司確是做錯了事, 是為了某一個人。

黑白司命自太古以來觀察眾生, 偶爾也會留意一些耀眼的命格,如從前,她們見到一位姓燕的女子, 生於邊塞軍閥之家,自幼聰穎, 膽識過人,十四歲統兵布陣, 十七歲披甲出征,也正是那一年,軍中事變, 她帶四十精兵, 一計回馬槍,縱火燒糧破營門, 直掠敵營七千眾,斬將搴旗。

這是她的第一戰,此後常勝不敗。

十九歲,尚少年, 她已是九州赫赫有名的常勝將軍。

二司觀其命格, 知她體內有上古戰神遺留的靈火, 若能潛心修行, 必可飛升。

錯就錯在,二司喜形於色,竟讓司命府中的下人也知曉了此事。此人初來乍到,不懂要對命格一事緘默少言,反到四處耳語;不過半月光景,司命府中便傳出燕氏乃火鳳凰轉世的言論。

鳳凰一族雖是戰神,萬年前卻出了一個墮仙,混得人不人鬼不鬼,死時滿腔怨氣。那之後,王母剝開鳳凰翎,融入至寶,又悉數拿過墮仙修為,親自選了一只金烏,使之修為加身,令其鎮守不周山。如此,鳳凰墮仙之事才算完滿——可如今又有凡人轉世,說其體內有上古戰神遺留的靈火,這讓王母如何不憂心?

旋即,瑤池下令,以“燕氏性格剛烈不阿,若成仙恐難融入九重天”為由,奪去其命格星辰。

這些事,對九重天的神仙而言只是小小一封奏折、一紙請願,而對尚在凡間的燕氏,與其一整個族群而言,便是翻天覆地的驟變。

一夜之間,燕氏所效忠的國家爆發政變。新帝懼怕將軍威名日盛,恐其成為心腹大患,以莫須有的謀反罪名將其拿下。一道聖旨,曾經戰功赫赫的將軍被貶為階下囚,流放邊陲。

被押解途中,燕氏本想忍辱負重,尋機脫身,東山再起。誰知命格已失,連上蒼都不肯眷顧於她,一場無名瘴疫席卷而來,押解隊伍中人十去其八,燕氏未能幸免。

她倒在荒野枯草之上,周身已無半點力氣。曾經立下赫赫戰功,只因一道莫須有的罪名,便要客死異鄉;曾有一身過人本領,此刻卻連一口氣都留不住。

可是,為什麽?

她不解,心有餘恨,不知向誰。

便是此刻,似是體內的靈火與她說話了:功高震主。新帝誅你,九重天剝奪了你的命格星辰,原因都是那四個字:功高震主。

對天道而言,凡人如螻蟻,生死不一瞬;燕氏的命運不過是九重天上神仙們隨手撥弄的一顆棋子。棋局輸了,重下便是,密密麻麻黑白玲瓏,少一個,誰在意呢?

四野蒼涼,燕氏咳出一口血沫,眼中卻很是不屈:倘若我真的曾擁有命格星辰,即便被奪走,也當有遺留。若有,當讓她的不甘化作執念,縱此身魂飛魄散,也要在九天之上留下痕跡。

她必要讓那些個神仙知曉,九重天之下,有人在憤怒。

燎原火是民心怨,未焚廟堂君不見。

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對此,我二人確心有愧歉。若非一時疏忽,不該釀此大禍。”白司命閉上眼,誠心道,“是以彼時,在燕氏咽氣之前,我們窺見其命格星辰將要熄滅,於心不忍,將從前王母娘娘劃下的剝奪其命格的旨意,從司命簿上消除了。”

孟長言猶疑:“人已將死,你們擦去那旨意,有什麽用處?”

白司命道:“彼時,我們也不知會有什麽變化。只是萬幸那時,王母並未留意燕氏之死,而讓我們順利更改。燕氏至死,被強行扭曲的命格星辰在反抗,在業火之中,成了不甘的執念,而在最後一刻,這執念居然成了業火裏一朵熾熱的蓮花,非生非死,不善不惡。”

“爾後呢?”孟長言問,“這朵蓮花如今在哪裏?仍在不周山?去了九重天?凡間?陰曹地府?”

白司命正色道:“凡間。倘若孟婆大人關心凡間事,當知曉如今九州戰火燎原……”

“和業火蓮有關?”

“並不確切。凡人征戰,無外乎為了權謀利欲、土地財富、虛浮名聲或不滅榮光。生於亂世,刀兵相見,而那些坐於廟堂之上的君王,龍椅下也不過萬具枯骨。只是這征戰裏,是否有業火蓮作祟……我不清楚。”

孟長言道:“你們拿不準,卻也心虛,才來找我,是不是?”

司命直言:“是。”

“就算我無法將此事處理穩妥,我身上也確有改命之罪,你們拿我問罪,也存了將業火蓮之事推到我頭上的心思,殺我,立功,又有一只替罪羊,是不是?”

司命沒有說話。

孟長言又道:“只是很巧,我為如是改命,她體內也有鳳凰種,你為燕氏續命,她更是鳳凰遺脈……雖說鳳凰翎、煞芙蓉、亂紅垂淚是同等尊位的寶物,可王母對龍女、對游扶桑,都不曾這般趕盡殺絕。正如那燕氏,王母尚不知她心性如何,也未詳細拿去她的命格簿,只是下旨剝奪,未免太過……讓人很難不想到仍在上重天的火鳳凰。鳳凰被貶下凡間前,已在上重天被全力打壓了。”

司命道:“王母自然不喜鳳凰。不知孟婆大人可知曉,王母蟠桃宴上,女媧獻與王母之禮,是那面玄鏡。在經手王母時,玄鏡已根據王母心中最深的懼意,給出了一個預言……”

“什麽預言?”

“即當金烏沈落,鳳凰浴火重生,瑤池光黯明珠碎,雲闕換主天道消。”

孟長言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恢覆如常。

她道:“那麽,之後玄鏡在混亂中墜下九重天,大抵也是因為王母看見了這方預言,刻意為之?”

司命道:“不好說。”

孟長言道:“二司出現在此處,已是有答案了。”她額頭的青筋微微跳動,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天道有常,亦有變。鳳凰涅槃本是天數,王母強行扭轉,早已破了規則。二司不必仍為規矩束縛。心系業火蓮,去找便是了。至於旁的,二司不必多言,老身自會幫忙,只是……”她陰惻惻笑了下,陡然不悅,“二司用司命輪折磨老身這事兒,老身放不下。”

“這……”

“無妨。”孟長言伸出手,對二司做了個‘止’的手勢,再道,“倘若二司去閻王殿裏,把那幾個裝死看戲的閻王揍一頓,老身便幫二司做事。”

白司命尚且驚異,黑司命掌風已破空而去:“如你所願。”

霎時只聽地府閻羅殿中驚呼四起,幾位閻王還未來得及躲,就被揍得魂光亂顫,眼冒金星。

眼看昔日同僚被揍得四仰八叉、鼻青臉腫、四處求饒、滿地狼藉,孟長言站在橋頭樂不可支:“打得好!該打,該打。”

*

朝胤宮中。

周蘊前腳離開,宴如是與游扶桑後腳踏入宴清知的宮殿。

金絲楠木的梁柱,描金漆畫的高墻,國君端坐在其中。日落後,光影傾灑,映照朱紅窗欞上雙鳳朝陽。

王女離開之事不宜聲張,對外只說是歷練。宴清知則款款道:“千裏相送,終有別離。我早知會有這一日。”宴如是此刻才看見,宴清知的鬢邊不知何時多了幾縷銀絲。母親的手攥得很緊,又緩緩松開,指節間隱有微顫。擡眼看女兒時,眉眼依舊溫柔,只是眼角的細紋在黃昏裏愈發清晰,“飛吧,”她說道,“飛得高高的。朝胤永遠是你的家。”

【作者有話說】

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李夢唐《詠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