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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 千面鬼忮恨眾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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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千面鬼忮恨眾生相(二)

◎我只是想要你回來,這也要怪我嗎?◎

游扶桑嘴角抿起生硬的弧度, 不自然地別過視線。

宴安以為她要離開,顧不得遮掩,手捉住她的腕:“你又要走!”她緊緊握著游扶桑手腕, 指甲幾乎在蒼白的肌膚上留下月牙的紅痕, “忮忌之罪——忮忌之罪!玄鏡說,她是為了這個而來的!而你、而你也會因為這個停留朝胤, ”她的聲音低下來, 帶著幾分哀求,“就當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這個罪名而留在朝胤, 好不好?”

游扶桑冷冷掃她一眼:“玄鏡教你說的?”

話未說完,她反手鉗制住宴安, 愈發用力,藤蔓再次升起, 帶著危險的氣息,游扶桑咬牙切齒問,“宴安, 這其實、是不是你和玄鏡做的一個局?玄鏡告訴你這麽做可以讓我回朝胤……你就完全聽了她的, 讓她附身在你身上,甚至不惜入魔?”

宴安一楞, 旋即沈默。

宴少主還是那麽不擅長撒謊。

游扶桑幾乎氣笑了,便也沒心情去想宴安以凡人身對上玄鏡,幾乎沒有拒絕的能力,說是做局, 其實宴安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游扶桑只是本能地覺得生氣, 她想過宴安曾有入魔的危險, 卻不想是這樣半推半就的情況, 她手推著宴安後退,撞上身後金鑾紅玉的柱子,“宴安,我真的不敢想,你居然會為了這樣的事情……自甘沾染魔氣。”

宴安似是被嚇到了,眼眶是紅的:“這樣的事情——是什麽事情?”

她鼓起勇氣問,是質問,“游扶桑,什麽是‘這樣的事情’?這對你來可能不算大事,你有那麽多事情可忙碌,你去朝胤以外的地界,你去九州,你有那麽多舊友,可我呢?我被困在弦宮小小方寸之間,每日見到的人不過母皇、宮侍、各懷心思的臣與官。我見不到你。可晨起時我會想到你,梳洗時我會想到你,天氣晴好時想到你,海霧彌漫時想到你……自你走後,藍色琉璃石怎樣攥緊都無用,可我想你,我想你回來!可我離不開朝胤,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裏!你說我好好待在此處,安安靜靜等著,你總有一天會回來,可為什麽我總是在等待?”她說得急促,纖瘦的身子蜷縮在游扶桑與金鑾柱之間,奮力地擡起頭看,純澈的目光直直看進游扶桑眼底,“我只是想要你回來……這也要怪我嗎?”

游扶桑先是一楞,隨即又笑了出來:“那殿下還記得,我為何而離開嗎?”

游扶桑的指尖輕輕點著自己面頰,似笑非笑說,“王女殿下,在臣猶豫不決時,您可賞了臣一耳光呢。同樣猶豫不決的,有群臣百官,更有皇帝陛下,殿下緣何不摑掌她們?無非是——殿下咬定臣不會生氣罷了。”她一字一頓道,“可是臣,憑什麽真的不會生氣呢?”

宴安聞言,陡然雙膝跪了下去。她跪在游扶桑腳邊,抱住她雙腿,泫然欲泣道:“扶桑,我真的知錯了,這一個月我都在反思,對著銅鏡千百次自扇耳光,扶桑若仍不解氣,大可以打回來的……”

還是這套說辭,游扶桑不屑一顧,甚至有些煩躁:“殿下何必自己感動自己呢?殿下忘了自己根本不察疼痛嗎?”

“有感覺的,會痛的!”宴安依舊抱著她的雙腿,慌不擇路道,“自入魔後,我的魔氣與扶桑同源,只要是扶桑催動魔氣對我做的事情,都是有感覺的!”

她慢慢站起身,光裸的手臂勾上游扶桑脖頸,外衫便褪了下來;她的雙腿纏上游扶桑腰身,濕漉的裙裾緊貼在游扶桑垂下的手邊,“扶桑分明也註意到了,方才,我的裙裾……”行為很是大膽,等到了言語,居然顯得難以啟齒,她低下眼,“扶桑用那些藤蔓撫弄我,我才變得……”也低下嗓音,“很濕……很濕……”

“你在說什麽?”游扶桑甩開她的手,氣極反笑,“明明是你自己不願說出你將山茶花種在了何處,怎麽又成了我逗弄你?”

宴安潸然淚下:“可就是被弄濕了啊!”

她又像撒嬌又像耍賴,嗓音微微顫抖,抱緊了游扶桑,“有了魔氣,我有觸覺也會疼,扶桑盡可以報覆回來,怎麽弄都可以……”

游扶桑橫眉問:“聽這話,殿下竟是很享受入魔了?”

“沒有!”宴安道,“只是……”

只是慶幸你真的回來了而已。

宴安緊緊抿住雙唇。

游扶桑慢慢撥開她緊抱著自己的手,漸漸退開了身子,也移開了話頭:“我去九州一月,好消息是,殿下憎惡的姜氏死了,徹徹底底死了,雖不是為東陵之事,但確是墮進黃粱夢而死去的,也是作繭自縛,自掘墳墓。殿下,她死去,你可如願了?”

宴安一楞,似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這話該不該接,接了會不會讓游扶桑更慍怒。

她不答,游扶桑反而奇怪了:“這不就是你樂於看到的嗎?”

“……我與她並不相識,”宴安移開眼,“她死並不在我意料之中,也不是為東陵事而死,便更與我無關了。”

游扶桑道:“我以為你會欣喜。至少朝胤少了一個禍患。”

宴安未答。

宴如是說不清對姜禧的感覺,人之性情,或稟賦天成,或因世事陶染,都是有跡可循,自成章法,幾可自洽。姜禧亦然。宴如是認為姜禧有自己的道,幾乎貫徹到底。

宴如是只是想,游扶桑與姜禧共事百餘年,如今她死去,游扶桑會感傷嗎?

但只看游扶桑神色,無悲無喜,宴安什麽也猜不出來。

宴安手間仍攥著一縷游扶桑的衣角,游扶桑輕輕一扯,未扯動,她無奈伸出手,將宴安的五指一根一根掰開:“殿下不必緊攥著臣不放,臣不會離開朝胤,即便是為了忮忌之事。姜禧已死,我也好奇,究竟哪尊大佛又棲息在朝胤作亂。”

宴安雙眸一亮,終於放手:“你答應留在朝胤了!”

游扶桑糾正:“只為忮忌之事。”

宴安低下頭,噢了一聲,很快又問:“那……扶桑還是弦宮官嗎?”

游扶桑反問:“國君陛下沒有為殿下請新的弦宮官嗎?”

實則宴安也不知曉。

她將自己鎖在弦宮一月有餘,並不知宴清知有沒有尋來新的弦宮官……

游扶桑無法,稍稍揮手,宴安胸前的藍色琉璃石再次亮起。她叮囑道:“心魔未解,魔氣不退,殿下切勿掉以輕心,”卻略停頓,再道,“當然……倘若殿下本就意欲入魔,那請隨意。”

話說時,眼神落在宴安下身,游扶桑嘆息,“唉,把自己搞得這樣狼狽。”

又提到這處,宴安又是羞赧又是期盼,總覺游扶桑會回心轉意。

可不料游扶桑這次是真的轉過身去,不再過問了。

“你、你不幫我紓解!?”

游扶桑淡淡道:“臣不記得替殿下紓解,也是臣的職責之一。”

“可是——”宴安焦急道,“教會我一切,都是你的職責!”

游扶桑放慢腳步,側過臉,諷笑道:“難道是要臣教殿下如何自我紓解?這簡單,自己摸找到最刺激一處,反覆……”

“你!!”宴安羞憤難當,打斷道,“我才不是……”

“那是什麽?要臣一起?”

宴安紅著臉,卻還是低低嗯了一聲。

“臣沒有興致。”游扶桑頭也不回又走了,“殿下還是自行解決吧。”

她走得飛快,弦宮殿門一開一合,砰一下,關死了。

*

甫一出殿,夜深人靜,寂寥無人的宮道上,游扶桑掌心幻化出那半片玄鏡。

她眸光一凜,周身魔氣暴漲,是玄鏡立即求饒:“別殺我,別殺我,我只是不能失誤!”——倘若她有人身,此時應該是跪下了——“別殺我,不要殺我,我可為你指路,還有天人五衰,我真的可以克制!你的花瓣已吐出第四片了,對不對?至第七片便是命絕之時,你不害怕?”

游扶桑道:“我怕。可我更怕被你坑害。”

玄鏡立即道:“我膽敢害您?”

“你便害了宴安。”

“我如何害她?”玄鏡反問,“她是缺胳膊還是缺腿了?反而她手臂上那道傷痕,還是我替她治好的!”

“……”游扶桑忽而難以反駁,只能道,“可你誘她入魔了。”

玄鏡道:“那是因為我不能出錯。我的預言事事兌現,唯一偏差,便是宴如是入魔,只有強行逆轉,待我回到九重天,才能依舊保持神器之身。”

游扶桑冷笑道:“你倒是在為返回九重天兒做準備了,”又猶豫,“但你的預言……不是預言她會成為第十八任浮屠城主嗎?”

她想,宴如是怎麽做得浮屠城主呢?浮屠城早已不在了。

玄鏡卻不屑道:“我所預示未來,只是入魔與習得浮屠令,岳枵添油加醋告訴宴清絕,說她的女兒將成為第十八任浮屠城主,攛掇她進攻浮屠——蠢人!”

游扶桑於是道:“竟是如此。原來你是因此去誘宴安入魔。”

她雖厘清了緣由,可如此,玄鏡的罪責更是板上釘釘,游扶桑看那玄鏡碎片的神色便像是看死人,玄鏡一激靈,立即又道:“宴安本就有心魔,我引導她入魔,卻也將一切控制住,她不曾出過太大差錯,您也及時回來了。

“扶桑城主可聽說過‘避讖’?與其擔驚受怕於預言,不如先發制人,將一切變得尚可控制;倘若預示破財,便自行多買一套物件,倘若預示血光之災,便割破一點手指,讓厄運得以小小應驗,從而避免更大的災禍。這便是以小破大,提前應劫,是為‘避讖’。宴安本就有魔障,如今您在她身邊,一切總還有餘地……”

游扶桑打斷:“你還說她該學會浮屠令?”

玄鏡道:“話是這般說。可習得浮屠令又非什麽不好之事,浮屠令本是渡人的佛法,宴安最適合去學。她有魔氣,卻有佛心,而你身上又有宴仙首的煞芙蓉,你將浮屠令授予她,豈不正好?恰度過她失去觸覺或視覺的這五年十年。”

玄鏡所言句句在理,游扶桑卻猶豫該不該信。

畢竟玄鏡自然是比她知曉更多的,倘若少說一句,錯說一句,想要騙人,很是容易。

游扶桑於是拾起兩片玄鏡碎片,正色問:“玄鏡,你確保你所言非虛?”

玄鏡忙不疊:“當然!”

游扶桑一笑。

頃刻便見萬丈山茶花枝平地而起,濃郁的魔氣縈繞著玄鏡,其中有游扶桑笑著說道:“玄鏡,你此言若有虛假,若有隱瞞,便遭天打雷劈,粉身碎骨。”

玄鏡被這陣仗嚇到,訥訥應了聲:“是。”

於是這承諾刻進法器魂魄,成為一話應驗的言靈。

*

游扶桑在那日夜半回到朝胤,宴清知在翌日清晨來到蜃樓。

“仙師!我就知曉您不會棄朝胤於不顧的,近日真是詭事頻出,怪事盈門!”宴清知已然落淚,幾乎跪下,“仙師,你一定是回來救我們的吧!”

國君泣涕漣漣,“還有一事,有宮人回憶,那‘素聲’死前目光一直盯著宴安,怕是要對小女不利啊!”

“這樣啊,”游扶桑慢吞吞地喝了一盞茶,“聽起來真是古怪。”

若猜得不錯,忮忌罪,大抵要從素聲之死查起。

這幾日,義莊“素聲”的屍體早已運回皇城,協助調查。弦宮“素聲”的屍體雖早已焚毀,在死前卻也讓仵作做過基本的查探。

仵作曾說:“人死之後,一兩日內,屍僵尚存。三五日後,血水流溢,皮肉松軟,屍斑遍布。七日一過,肌膚潰破,臟腑腐爛,蟲蟻攢動,惡臭難掩。

“若在朝胤,一月之內,皮肉盡消,森森白骨會從泥水中露出。”

游扶桑聞言,問道:“那依仵作所見,這‘義莊素聲’與‘弦宮素聲’當是何時身死?”

宴清知道:“這才是奇怪之處。最先查驗的是弦宮素聲,那身子是新死的,還處在十二時辰的僵硬中,面部卻猶如陳屍,早已腐爛得徹底,露出森森的白骨。”

游扶桑道:“也便是說,人死了十二時辰,身子是對的,面部卻腐爛,如同死去了一月有餘。”

“嗯,”宴清知邊應聲邊點頭,“而義莊裏的素聲,面部已經露出白骨,這至少是死去了四五個月。可身子是死去一個月後的模樣……”

游扶桑道:“素聲本就是一月以前在殿上被殺害的。那同樣是‘身子是對的’,面部卻腐朽得徹底,露出白骨,如同死去了四五個月。”

宴清知道:“是。”

游扶桑道:“不論是弦宮素聲,或是義莊素聲,皆是面部怪異,而身子是符合死亡常理的。皆是面部腐朽得過快,或快了一個月,或快了三四個月。”

宴清知忙不疊:“對。仵作斷言,必有人刻意為之,只是怎麽做到的?卻支支吾吾沒有個所以然。”

“難道有人將這二具屍體的頭與身互換了?”

宴清知搖頭:“仵作斷定,兩具屍體絕無縫合的痕跡。再說弦宮素聲焚化時,是在眾目睽睽下,每一步都有無數人目睹,活生生一個人,死在弦宮,嬤嬤去翻她屍首,侍衛去擡她屍首,百官群臣目送著她被火焚燒……誰有機會暗渡陳倉,偷梁換柱?”

游扶桑未有接話,似在思索,宴清知亦陷入沈默。

許久之後,游扶桑喃喃道:“偷梁換柱之法,以常人思路,大概是難上加難。只是倘若修士刻意為之……我雖少有聽聞,也不太明白其中用意……但,也並非絕無可能。”她站起身,再問,“‘義莊素聲’的屍身已經送回皇城了嗎?可否讓我前去瞧一眼?”

“自然可以!”

宴清知將游扶桑引向大殿,一路遇百官行色匆匆,仵作們來來去去。

讓她們困苦的疑惑不過一個:是讓死人變更面皮更為困難,還是讓已死去的人,自行走入殿中,再死一次更困難?

但她們很快便知曉,前者更難,而真相是後者。

因為素聲之事並非個例,在朝胤內,約有數十個村莊、城塚或漏澤園,都曾有面皮與身子腐朽程度不一的事例。只是與皇城內真假“素聲”略有不同,義莊中的奇異屍體並非成對出現的,只是常常地裏某一處多出一具無名屍體,面皮爛成白骨,身子卻是新死,身上少有可證實身份之物,官家也只能挨家挨戶去問,近日可有誰家走失了人。好在都能問到,張家有小女走失不回,王家有少男夜不歸宿……於是屍首都對上了號。

家屬哭天搶地,不明白這徹頭徹尾的厄運緣何便降臨在自己家中。

這些人死得奇怪,仵作解剖身子,卻也看不出死因,更不知曉為何面部腐爛如斯;於是成了懸案,無端暴斃,也許是水土,也許是天災……無處可知了。

而當世事匯集,再是荒誕不經,背後也總有相同的真相。

游扶桑與宴清知來到殿中,竟有人在等候。那人游扶桑不熟識,宴清知卻認識,是朝內市舶使。市舶使出身寒門,幼失怙恃,家境清寒,不過女子如鷹,天生不甘困厄,她還在少年時便隨鄉裏商賈走海為生,輾轉南洋,見奇珍,習商術,歷風濤險浪,幸有機緣而累資成業,三十而立,既富且安,成家而得一女,如今十四。

朝廷垂察,命她為市舶使,主海外番舶來往、征稅市易。

能在朝中早早等候,若非海上有急事,那大概也是為了腐面新屍一事。只是宴清知隱隱記得,這市舶使女兒安康,夫郎未死,身邊並沒有誰無端暴斃的異事啊?

市舶使見了宴清知欲跪拜,宴清知快快扶助她,詢問緣由,果真是為了腐面新屍。

市舶使面上陰霾,顯是心有愁緒。“臣聽聞,近來宮中詭事頻頻,民間亦有類似之事。陛下廣羅見聞,曾說,若有所察,皆可陳報。臣身側亦遭遇怪事,不敢妄斷真偽,願得聖裁……”

宴清知固然道:“自然。卿且暢言。”

市舶使才要開口,神色卻在游扶桑身上一蕩,似在思索這個在大殿上與王女爭執、忽然離去又忽然回到朝胤的女子是否可信。

宴清知立即說道:“此為弦宮官,協助調查腐面新屍一案。”

市舶使又行禮,才說道:“臣幼時貧寒,唯賴鄉鄰接濟,方得溫飽。彼時有一舊友,與臣歲數相當,往後即便臣出海事商,也不曾切斷與舊友的聯系。後臣幸得商運,累積家財,更有了市舶使一職,定居皇城中,便邀請舊友與臣一道事商。之後舊友便與臣同吃同住。

“舊友育有一女,與臣之女年歲相仿,十四五歲的年紀,最是相互親近,常常攜手嬉戲。可惜天命無常,初春的一日,舊友之女失足落水,雖急救之,竟已氣絕。然而……”市舶使忽而壓低聲音,“屍身擡回府上,身子新死,面目卻迅即腐爛,肌肉盡褪,森森白骨隱現,狀極可怖。陛下,這是否與您宮中‘素聲之死’相吻合?”

宴清知斷然頷首。“身子新死,面部卻腐壞露出白骨?”

“是。舊友傷痛欲絕,幾乎隨女而去。臣苦苦寬慰,臣之女亦心生憐憫,頻頻勸說……舊友依舊悲痛難堪,”市舶使說著,搖了搖頭,閉上雙眼作沈痛狀,她道,“朝胤潮熱,保存屍首並不容易,臣特制一冰棺,存放舊友之女,只是……”

她稍作停頓,擡眼去看宴清知,面上漸漸湧過一絲困惑與痛苦。

“臣常常凝視冰棺之屍,又常常與女兒交談。女兒狀態恍惚,似乎也在為失友而哀傷,臣本不該多疑心,只是,只是,”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足尖,似乎陷入回憶,很快,又想到什麽似的,身子微微一顫,仿若同在冰棺,被寒意攫住,市舶使的雙手緊攥衣角,指節泛白,“只是,眼前的女兒,看起容貌,是臣 小女無異,可見其形容舉止,臣心裏總有奇怪的預感,便仿佛……”

說至此,市舶使的肩膀不自覺地收縮,似有千斤重負壓在身上,聲音急促而顫抖——

“便仿佛,眼前人雖容貌不變,可芯子已然變了,那不是我的女兒,而那躺在冷冰棺之中的……才是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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