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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 招陰幡夢裏醉黃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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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招陰幡夢裏醉黃粱(四)

◎仙首憐愛眾生,惟獨最難愛我嗎?◎

游扶桑挨那一巴掌, 後退一步才穩住,仿似宴安用了十成的力氣,而她毫無防備。

宴清知刷地一下站起身, 怒斥:“宴安, 你如今真是目無尊長了!教你的禮儀都餵狗了嗎!?”

國君震怒。臣子驚嚇,紛紛伏在地上。

宴安的目光在她與游扶桑的面上逡巡, 又忽然落下去;她的面色像夜裏的燭火一般恍然便熄了。而後, 她的唇角扯出一個笑——游扶桑從未見她這般笑過,仿佛是失望透頂了,才笑得如此淒然。

“母皇要罰我嗎?那便罰吧。”宴安道, 目光低垂,面向游扶桑時語氣又如刃, 似能割開人皮肉似的銳利,“游扶桑, 我不管你是什麽原因推辭,也不管姜氏是什麽原因作惡,她做了這些, 便必須死。”

游扶桑立在原地, 不曾作出回應。

宴安不再看她,轉身便走。

宴安闊步離開大殿的時刻, 殿內山茶花漸漸消散。殿外黃昏已過,風平浪靜,夜白的雲掩去微彎的上弦月。

游扶桑沒有再多動靜,只是立著, 卻讓宴清知不由得松一口氣。宴安摑掌之事太讓她驚訝, 隨後是深深的擔憂, 她心知這“扶桑”絕非一個好脾氣的主兒, 甚至有些時候瞧來鬼氣森森,是否所屬名門正派都未可知;無論是鋒利的金蛛絲,或染血的山茶花,都教宴清知心有餘悸。

宴安這般讓她難堪……倘若“扶桑”震怒,朝胤還會有活路嗎?

可眼下又有新的困惑,宴清知不由得低聲去問游扶桑:“宴安怎知你姓氏為游?”

游扶桑不語,擡步要走。

宴清知追上來:“她到底是不是——”

“她不是。”游扶桑別過頭,利落道,“她不是。”

宴清知似要再問,游扶桑面色無瀾,卻不厭其煩地重覆,不知是在強調與誰聽:“我說了,她不是。”

*

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

游扶桑自知不是那麽高尚的人。

只是她未預料到,其實她也是宴如是最恨的那一類……屍位素餐的人。游扶桑於是想,原來我確實沒什麽本事,好事也做糟糕。

忽然,游扶桑唇角一顫,一抹殷紅自口中溢出,猝然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這血比先前大殿上,怒放的山茶與噴湧的人血都更為鮮紅。游扶桑擡手輕拭唇邊,血跡在她指尖暈開,仿似未幹的胭脂,把她的面色襯得更加蒼白。

夜裏的宮殿空無一人,金玉良亭,遠風呼嘯。山茶林在風中搖曳。

游扶桑擦盡血跡。

似乎覺得可笑,她心問:仙首憐愛眾生……惟獨最難愛我嗎?

卻又一咳,再一口鮮血溢出,濺落在身前,眼前猩紅一片。

游扶桑身形一晃,單膝跪地,指尖扣在鋪散的衣上,血順著指縫滴落。

天人五衰之相被玄鏡抑制了,卻從未消解。

沈寂的夜裏,玄鏡忽而出聲,不再是模仿游扶桑的嗓音,而是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女人聲音:“扶桑城主,就算是為了自己,你也要去到九重天。”

天人五衰,只有去到天外天,才可化解。

游扶桑揩去唇邊血跡,淡淡道:“其實也是為了你自己吧。你為女媧五色石所造,越靠近天頂才越是裨益,如今落入凡間,你也很煎熬吧。”

玄鏡被揭穿,卻不惱,忽而便笑了:“當你發現我與你殊途同歸,這才是最穩妥的合作。否則無冤無仇,我為何盡全力幫你呢?只有殊途同歸,相互附生,才是真真盼著你好呀。”

游扶桑極緩極慢地眨了眨雙眼,庭前雲卷雲又舒。雲舒時月色更低,於是游扶桑的面色便如這天上上弦月一般,一蓋被掩進雲霧中了。

*

說完那些話,宴安快步走出宮殿,卻並未走遠。她立在宮道上,身形落在宮闕的陰影中,心不知為何跳得飛快——砰砰砰——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她覺得窒息。分明已經失了觸覺,卻總下意識以為手掌微微發熱;她恍然有些後悔,不該那般魯莽沖動……

夜晚的宮道靜謐無聲,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氣息從遠處呼嘯而來,宮燈在風中搖曳。眼前殘留的紅色越看越深,像凝固的血。

宴安攏了攏衣襟。

轉過一道回廊,她看到侍衛長阿芊目送著侍衛隊運出素聲的屍體。

“阿芊?”宴安輕喚一聲。

阿芊轉過頭,看清是宴安,勉強行了一禮:“見過王女殿下。”

宴安揮手示意免禮。“素聲……會葬到哪裏?”

阿芊答:“葬去……”

她忽然也楞住了。按照常理,死去的侍衛該葬到家鄉,可東陵郡……

大概宴安也意識到了,她於是噤聲,目光垂下去,才註意到,阿芊鬢邊別著一朵小巧的白色海鶴花,大抵是家中也有喪事。在宴安印象裏,這阿芊在宮中服役多年,向來冷靜英姿,如今卻顯得很頹然。

宴安於是問:“你鬢邊的海鶴花是為誰戴的?”

阿芊張了張嘴,忽低下頭,聲音沙啞:“我……我的妹妹死了。前幾日,她一定要出海,明知沒有活路。”

“你不攔?”宴安愕然。她記得阿芊的妹妹年紀極輕,並不是獨自出海的年紀。

阿芊道:“不曾。”

“後悔嗎……”宴安輕聲問道,這問題似乎既是問阿芊,又像是在問自己。

阿芊不答,只是擡頭看向遠處的夜空。那裏漆黑一片,如同能吞噬一切的大海。阿芊滿面茫然,她似乎也沒有答案。

這之後許久,二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月色從低壓的雲裏清透出來,阿芊向宴安俯首行禮,“王女殿下,屬下該告退了。”

宴安點了點頭。

似乎思緒也並不在這些話裏。

*

弦宮燭火不熄,宴安在庭外踱步,月色清透,她看向蜃樓,待其亮起宮燈。

宴安思量幾許,忽而下定決心,向蜃樓奔去。

越近蜃樓,她的腳步卻徐徐放慢,她陡然有些不敢面對游扶桑。殿上重話是她說的,耳光是她摑的,她該如何說?游扶桑又會如何應對?

是不是其實,她不該去打擾?

宴安撫平淩亂的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蜃樓門前的侍衛認出了她,恭敬地低頭行禮。宴安點頭示意,擡腳踏上了古老的石階,樓梯盤旋向上,每一級都磨得發亮,宮燈在走廊兩側燃燒,火光跳躍在宮墻上,描繪了一幅冗長而斑駁的壁畫。

宴安聞見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是錯覺嗎?

宴安順著宮道前行,廊柱如林。游扶桑的寢殿就在十步之遙的前方,宴安心跳無法抑制地加快。

終於,她推開殿門。

殿內陳設簡潔,沒有多餘裝飾,唯有一件外衫掛在屏風上,是今日殿上游扶桑所穿的那一件。游扶桑立在屏風後,見宴安到來,她並不驚訝,目光隨意一蕩,又垂下眼,不看她。

宴安走近,發現襟前的血跡已經幹涸,呈現出鐵銹般的暗紅色。

“這是誰的血?”宴安失聲問道,“你的血?!”

游扶桑沒有搭理。她的唇側還有淡淡的血跡,隨她吐息,血腥味彌漫開來。

宴安向她走去,目光停留在那件染血的外衫,“你,你受傷了,為何不告訴我?”

游扶桑別開視線,只說:“殿下不必多費心了,即便我身死,也不過是換一人教導殿下罷了。這世上心懷仁義的人很多,有修道之能者亦不少,殿下該是很容易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

宴安的呼吸驟然靜止,她快步靠近游扶桑,那雙烏黑而靈動的眼眸盯著游扶桑看:“你在怪我。”她的手捉住游扶桑中衣衣袖,“你在怪我,是不是?”

游扶桑沒有動,沒有抽出手,只是覺得好笑地反問:“不該嗎?”

宴安啞然。

宴安朱紅的雙唇輕輕顫抖,她脆弱道:“那你……那你打回來。”

游扶桑別過臉:“殿下沒有觸覺,怕是打了也無所謂吧。”她的聲音漸漸低了去,似乎在追憶,“殿下,我自小最恨的師娘,待我再差,也不曾這樣摑掌。何況在眾目睽睽下。殿下……”

唇齒間露出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殿下是仗著我不會還手嗎?”

宴安捉著她衣袖,固執道:“你可以還手。”

“不必了,”游扶桑輕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無用。”

宴安沈默片刻,又道:“讓我看看傷口。”

游扶桑下意識地避開:“不必。”

宴安卻強硬地握住她手腕,感受到她微弱的掙紮後又歸於平靜。“扶桑,是我對不起。我只是氣……你分明能只是制止住素聲,便如之前在百官殿外制止行刺者一般,可為何,為何,你選擇殺了素聲?”

“她要求死,我沒辦法,”游扶桑漸漸抽出手,別過臉,看向別處,“殿下也沒有什麽對不起的,殿下心懷仁愛,這很好,將來會是一個好的國君。”

游扶桑定定看著宴安,語氣不驚地說道:“殿下,夜遲了,請回吧,臣要休息了。”

這一次是她趕她走。

宴安微楞,游扶桑已推她向外走,鋒利的山茶花枝纏繞住她腳踝,宴安不得不走。

閉門前,游扶桑再次逐客:“這幾日事多,殿下該也很累了。”

走出寢宮的一刻,宴安仍然失神,可轉瞬她恍然想到:縱然我失了觸覺,沒輕沒重,用力也許過大,可弦官仙人之姿,凡人小小摑掌,居然會傷她到了咳血的地步嗎?

她於是又折返回來,肩膀撞開門扉,“弦官大人,”宴安微微喘氣,“是我對不起。”

她走近游扶桑,眼底是殷切的期盼,“但我想看一看你到底傷在了哪裏?”

游扶桑稍稍有楞,雖移開視線,面色卻似乎變得柔和。“不必了。”

此刻月色渡進屋內,如流水一般漫過窗欞,室內燭火跳動,將二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宴安緊握游扶桑的手腕,低頭看著兩人相觸之處,指尖輕輕摩挲著,似乎在撫平什麽。

游扶桑的手腕在她的觸碰下微微顫抖,並未抽離。

宴安聲音變得柔軟而懇切,手已經搭在游扶桑袖口的系帶:“只看一眼,也不行嗎?”

“不必了,”游扶桑動了動眼睫,“但是,多謝。”

宴安的目光又落在屏風外那件血跡斑斑的外衫上。她咬了咬下唇,聲音略顯遲疑:“弦官大人,是我對不起。只是東陵與姜氏一事,我也許……”

游扶桑的面色一下便冷了 :“你今夜所做一切,都是為了東陵郡的事情?”她冷冷拍開宴安的手,“王女殿下還真是苦心孤詣。”

霎時間,金色的蛛絲驟現,織成密密麻麻的網,室內靈氣暴漲,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宴安後退。

“我……”

宴安踉蹌幾步,腳下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游扶桑的周身縈繞光暈,青色的靈氣與墨色的魔氣交織,長發無風自動。

她的眼中浮現出一絲金色的紋路,如蛇的豎瞳。

刷——

殿內燭火盡數熄滅。

便連月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阻隔,再也照不進殿內。

宴安跌倒在地,身前是游扶桑說:

“滾。”

【作者有話說】

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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