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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 王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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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王女(五)

◎扶,桑◎

“胡鬧。”

游扶桑不假思索擒住宴安作亂的手, 將人兩只手都扣到身後。宴安艾艾嗚嗚掙紮著,仍被斜著身子反壓到榻上。

游扶桑用錦被裹住她,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 “該睡了。殿下再不睡, 要熬出熊貓眼了。”

宴安很不服氣,但拗不過她, 只好作罷。

游扶桑擡手, 指腹搭在宴安鬢角,於是芙蓉清氣點染在少年通紅的耳根,宴安很快睡著。

游扶桑這才松開鉗制的手, 讓宴安平躺在榻上。游扶桑為她散開了青絲,不讓長發被壓在背後, 為她掖好被角;看著宴安寧靜的睡顏,游扶桑苦笑一下。

……真是亂來。游扶桑心說。

窗外明明月, 朗朗星。

*

宴安在翌日辰時醒,醒時榻邊無人。她磨磨蹭蹭地梳妝,眼睛盯著銅鏡裏發頂梳拉的松緊, 回想起游扶桑所說及笄之後失去觸覺, 該如何判斷力度、溫度與硬度。宴安渾然想到,倘若自己真的要分辨不清這些, 燙了也不知道,痛了也不曉得……那還真要向藥閣多備一些燙傷膏,或是跌打損傷藥。

匆匆收拾了前去弦宮。年輕的王女殿下準備好弓箭,著好藏青色的武裝, 束上馬尾, 隨風輕揚。

少年英氣在她稚嫩的面龐上隱現。

她的身後是一把精致的烏木長弓, 弓身鑲嵌著銀色的精致花紋, 弓弦在初露的晨曦裏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箭矢金絲鑲嵌,也是精致無匹。

宴安快步走向靶場,漆黑的靴子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王宮的靶場被籠罩在淡金色的光暈下,場上,一排排漆黑的靶子整齊排列。

游扶桑站在一旁。一襲素雅白色長衫,腰間淡青色的玉帶,整個人如同清晨的山林般清朗。

宴安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以眼神與游扶桑遙遙一致意,抽出身後長弓,向弦上搭箭,三支。

動作行雲流水,三箭搭弦,一氣呵成。

嗖嗖嗖——

羽箭破空而去,相繼釘入靶心!

靶心上,羽箭在天光下緊繃地顫動。

宴安於是向游扶桑得意地揚起下巴,神采飛揚,眼底驕傲不言而喻。

同時手中又搭出九支羽箭,那神色耀武揚威,似在與游扶桑說:‘我還可九箭連發!’

游扶桑卻快步前來,示意她先停下。

“仍是三支箭,”游扶桑站在宴安身後,隔著半臂距離地環住她,撤下幾支羽箭,又拂過宴安繃緊的弓弦,“殿下可聽見聲音嗎?風順著羽箭流失,湧向箭靶的聲音……”

宴安仔細聽了聽,乖巧點了頭。

游扶桑沈聲道:“要借風力,才讓羽箭不僅準,力度也足夠。倘若往後,當靶心換成敵人,我們才可一箭斃命。”

宴安又點點頭。

游扶桑於是道:“殿下請聽風,試一試。”

宴安微微瞇起眼睛,張弦開弓。

這一次力道顯然更重,只聽三聲裂帛之響,三箭破空而發!

嗖嗖嗖——

這一次,箭矢穿透了靶心!

宴安雀躍起來,向後一撞,撞在游扶桑懷中。她背著身子,用長弓最末挑起游扶桑的下頜,驕傲地用口型問她:‘服氣不服氣?’

游扶桑失笑:“自然服氣。殿下的射術,臣向來是很服氣的。”她輕輕低下臉,手抵著長弓向下,“殿下,往後我們還要學會預斷箭矢的軌跡。試想:倘若這軌跡中另有障礙,又該怎麽辦?”

看著宴安思索了一陣,游扶桑拍拍她,輕聲道,“不過,今日便練到這裏吧,射入靶心的力度再練幾次,至於箭矢軌跡,之後再……”

‘不行!’宴安拽住她衣角,‘你今日就要全部教會我!’

游扶桑嘆了口氣,應允。

這一練便練到了未時。所幸初春,日頭仍不盛,沒有天光炙烤的灼燒感。

汗水浸濕了宴安的衣衫,她順著靶場又走了走,再不出汗了,又蹦蹦跳跳跑回游扶桑身前,神情雀躍地拉著她衣袖,在手臂上寫:‘一同去湯泉嗎?你昨夜說教我用眼睛辨別溫度。’

游扶桑於是隨她去。

皇室的湯泉裏,一室硫磺香,乳白水霧在青石的縫隙裏漫湧,裊裊熱氣升騰又氤氳。游扶桑早在水面撒下浮花,用以標記,幫助感知水流。又將不同溫度的泉水,從溫熱到滾燙一一標記。

游扶桑褪下外衫,素衣已被霧氣浸得半透,水珠順著後頸滑落。她慢慢半蹲下身,牽著宴安的手,探入第一池:“趁著還能感知溫度,殿下千萬要把這些都記住。殿下看見了嗎?這樣的溫度,水面會有薄薄的霧氣,像晨露初升。”

“再熱些的,”游扶桑指向第二池,“水面會有游絲般的白霧往上飄。最燙的那池,殿下你瞧,霧氣騰騰,像在翻滾,殿下可千萬不要好奇去觸碰。”

宴安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一手被游扶桑牽著,另一手撐在青石板上,玉鐲磕上池邊的墨玉,叮當作響。

游扶桑則替她挽起散落的發絲,梳理在腦後,“往後殿下沐浴更衣,都要靠這些眼色了,切莫傷了自己。”又說道,“再如茶水溫度,去看水紋,沸的時候紋路最急。溫熱時,會有一層薄薄的霧氣。”

宴安又點點頭。

游扶桑道:“殿下向來聰慧,定能很快適應。”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瑩潤的藍色琉璃石,“殿下,拿著這個。”

宴安接過琉璃石,疑惑地看回來:‘這是什麽?’

“此為通靈感應之用,臣在上面刻了感應咒。”游扶桑執起宴安的手,將琉璃石放在她掌心,“此後觸感流失,殿下必不適應,若有什麽事,只消捏緊它,臣便能立刻知曉。”

游扶桑聽宴清知說過,每五年感官交替流失,在最初,宴安定要磕磕碰碰,惹得自己受傷。游扶桑希望既是自己在了,便能有所不同。

宴安捏著琉璃寶石,眼睛一亮,手指沾水寫道:‘就像那些商船上的求救鈴?’

游扶桑點頭:“正是。不過臣這一枚,可比那些精妙得多。殿下若是擔心,便捏緊它;若是害怕,也捏緊它;哪怕是一時心慌,殿下也可以捏緊它。臣必定即刻到你身邊。”

宴安低頭看著琉璃石,眼底升起霧氣。她試著捏了捏琉璃石,游扶桑耳邊頓有風過,她向宴安道:“臣感受到了。”

她靠著宴安,一身氤氳暖氣,浸透的衣襟堆在鎖骨處洇出雲紋,“所以現下,臣在殿下的身邊。”

宴安也回抱她。

隔著薄薄的衣衫,她們坐在池邊,肩貼著肩。宴安貓兒似的臥在游扶桑懷中,在她濕透的肩上,一筆一畫寫下:‘謝,謝,你。’

“不用。”游扶桑推著她進入水中,攏了攏她肩頭的濕衣,便站起身,作勢離去,“臣去給殿下備新的衣裳。”

“啊……”

卻聽身後輕軟的一聲響動。宴安的聲音在氤氳的暖霧裏變得十分模糊,但游扶桑仍是聽得清楚:那是宴安聲骨覆蘇的證明!

宴安自己卻沒意識到,只在水裏艱難地走動,伸手想要阻攔游扶桑,卻只揪住了裙角。

水波隨動作蕩開一圈圈波紋。

游扶桑的駐足終於給了她機會,她趁機從水中起身,戴著玉鐲的手拉扯著游扶桑的手,攥住游扶桑的紗袖,輕輕搖頭。

宴安仿似哭了,整張臉埋進游扶桑的頸窩,濕發混著淚意蹭過鎖骨,浸透的素衣緊貼了隨抽泣起伏的脊背。

她沒有說話,又分明在說,‘說好了不會走。’

游扶桑深深嘆了口氣。

游扶桑捋開少年濕漉在耳邊的青絲,擦了擦她眼角的淚,手指輕輕抵上她震顫的喉間。那裏正隨著少年呼吸而起伏,似有鳳蝶將破繭而出。

游扶桑認真地問:“殿下有沒有發覺,在情緒較為激烈的時候,殿下發聲的跡象最為明顯?”

宴安閉上眼睛,低著腦袋,極快地搖頭。發間簪頭垂落的明珠叩著她發燙的耳垂。

她又不說話了,或說沒有出聲的心思,她只想她的弦官留在身邊。輕輕拉扯游扶桑的手腕,玉鐲的鈴音撞碎在蒸騰霧氣裏,宴安一手握著琉璃寶石,一手拽緊游扶桑,將人拽回湯泉。

‘答應好的事情,怎麽可以不去做呢?’隔著霧氣,她在她身前飛快地寫,‘昨夜說得好好的——弦官大人,可不是將我哄騙睡著,便能萬事大吉的!’

游扶桑坦然道:“臣可未與殿下達成協議。”

宴安眼底霧氣又起,她楞楞看著游扶桑,以口型一字一頓地問:‘那是我一廂情願嗎?’

——雖然昨夜並未達成協議是為事實——但此刻游扶桑忽然也很恍神,怎麽也說不出拒絕的字眼來。

即便只是宴安。即便只是百年後不那麽恰當的重逢。即便……

即便。

即便如此雲雲。

她也不敢讓宴安覺得是自己在一廂情願。

她怎敢讓她一廂情願呢。

游扶桑當然搖頭,從宴安手中拿回琉璃寶石,指尖升起魔氣,於是黑色山茶的藤蔓便成了寶石的鏈繩。游扶桑用手梳開宴安頸後因為潮濕而緊貼背部的長發,輕輕將琉璃石掛上她纖長的脖頸。

游扶桑道:“殿下絕非一廂情願,只是今日臣確有要事在身。”

宴安搖頭,又抱上來。

游扶桑只好劃了劃她的鼻尖:“不開玩笑。殿下好好梳洗。還有二十日是及笄禮,臣要去看一看殿下及笄禮時的衣衫,也要與國君陛下商談些事情。”

宴安問:‘還會給我取字嗎?’

游扶桑搖了搖頭:“我取的字,殿下並不喜歡。國君陛下也曾與您商議,您都否決了。”

宴安寫道:‘我不可以只叫宴安嗎?’

游扶桑於是怔忡一瞬,隨即道:“既然殿下執意如此,那此後及笄禮,取字之事不再提。”

宴安低下頭,雙唇嚅囁,似在說:‘好吧。’

她半坐在地上,手指沾了湯泉水,在青石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宴,安。指尖緩慢地在“安”字上摩挲,神色漸漸變得落寞。

游扶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殿下再不好好梳洗,該要受涼了。”

宴安這才聽話。

游扶桑於是離去。

游扶桑沿著長廊向國君的書房走去。廊下天光恰好,花影婆娑,零落的梅瓣仍依稀可見,遠處禦花園裏,傳來陣陣松風響動。禦書房內,宴清知伏案批閱奏章,游扶桑叩了叩門扉:“陛下宣我來,是討論及笄禮的事?”

宴清知放下手中的朱筆:“嗯。禮部的章程都擬好了,你看看可有需要添減的地方。”

游扶桑接過章程。

簡閱章程時,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書房一角,那裏,一襲華服靜靜地懸掛著,霜白雲錦裙裾層層疊疊,金線繡就的紋路在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衣袖寬博,內襯雲霞暗紋;裙尾則有點點金絲繡就殘荷夜雨,未雕亦未放。腰間玉墜連珠,行時叮咚,似是夜半風來。

那是為王女殿下及笄禮特制的禮服,一針一線皆寄托匠人心血。

游扶桑看著它,只一眼,便想到瀟湘雪夜裏臨風而立的湘妃竹,幽冷不哀,清絕不寂。

她仿似已經看到宴安穿上時的模樣。紗衣輕覆,煙水氤氳,真若西子湖上三更月,映得一片瀲灩光。

是畫中仙,是夢裏人。

是千言萬語別離愁。

*

二十日後。

弦宮內,宮人小心翼翼地為王女殿下穿上及笄的禮服,“殿下,請擡起手來。”

宴安照做。

雲錦隨她動作輕輕流淌,抹胸織金繡翠,綴以玉纓軟索,盈盈束起了腰肢;行走時暗紋輕翻折金碧光輝,若江南春水,如夢似幻。

辰時的晨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進來,王女赤足而行,金鈴腳鏈叮當作響,琉璃寶石的掛墜懸在胸前。少年已褪去了往日的稚氣,眉眼間多幾分端莊。她站立在游扶桑身前,驕傲得似一只孔雀,揚起了頭,神色在問:‘如何,好看嗎?’

游扶桑點了點頭。

“今日及笄,可是殿下的大日子。”

宴安淡淡笑了。分明已經離得很近,她卻仍對游扶桑俏皮地勾了勾手指,隨後湊近游扶桑耳邊,溫熱的吐息輕輕拂過。“啊……”她呵出一口氣,刻意要讓游扶桑感知到似的,她將喉間緊密無間地貼著游扶桑左肩,讓她感受到蘇醒的聲骨,正在震顫。可手指仍固執地遵循著從前的做法,指尖沿著游扶桑的頸窩打轉,小小的圈,宴安寫著:‘弦官大人,實則,我的生辰是在辰時以前,卯時三半,是以,其實已經過去了。’

‘在弦官大人還未來弦宮之時,我已可以說話了。’

王女恢覆聲音,這可是頂天的大事,可游扶桑一路走來,即便是遇見了宴清知,都無人與她說。她當真恢覆了?

正是游扶桑困惑之時,宴安收了手,伏在她耳邊輕輕笑:‘是呀,我瞞住了她們。’她只用氣音說話,聽不清原本音色,只是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游扶桑耳邊,溫吞地流轉,如冰湖破春,很是玲瓏,‘因為我想要弦官大人最先知道。’

“為什麽?”

宴安繼而道:‘因為我想,恢覆聲音後說的第一句話一定要是……’

她輕輕咬住游扶桑的耳朵,恢覆了常人音量,一面笑著,笑如煙水織綾羅,繾綣無邊,‘一定要是……’

“扶,桑。”

宴安說道。

【作者有話說】

宴安:我說的話終於要從單引號變成雙引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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