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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 王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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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王女(二)

◎我不喜歡那個名字◎

宴安躲藏在錦鯉池塘的朱紅柱子後, 被日影斜陽拉出長長的影子。

初春時節還未有百花爭艷的奇景,於是也並無彩蝶紛飛;游扶桑卻看見,有那麽幾只金色的蝴蝶翩躚在宴安的裙裾上, 是金絲繡作的, 卻比真實的蝴蝶更加生動耀眼。

游扶桑註視蝴蝶的時刻,宴安從柱子後探出小半張臉。

游扶桑於是直起身, 目光與她相撞。四目相對的剎那, 宴安驀地一驚,如一只受驚的小鹿,轉身要逃走, 冷不防撞入一個懷抱——是母親!

宴清知雖笑著,態度卻很堅定, 她握住宴安皓白的手腕,不容掙脫。

“宴安, 不可無禮!”

宴安於是低下了臉,睫毛微顫,蝶翼般輕輕扇動。她感覺到游扶桑緩步走近, 長裙拂過石階的聲響輕柔似潮落。

宴清知道:“仙人名扶桑, 此後便是弦宮官,也是你的老師了。”

宴安緊抿了唇, 微蹙著眉,又低下了頭。她眼觀鼻鼻觀心盯著自己的鞋履尖尖,楞是沒有回話。

半柱香後。

宴清知不耐煩地再道:“宴安!”

“……”

宴安於是十分不情願地提起裙裾,向游扶桑作揖行禮。

她用嘴型無聲地說:宴安見過弦官大人。

游扶桑並無所謂地向她還禮。

黑衣的她身在禦花園中, 頗有一種清雅疏朗的氣質, 欠身還禮時, 如山間清泉流淌過青石, 沁人心脾,若即若離。

宴安行過禮,又可憐巴巴地去看母親,那神色分明在乞求離開。

仿佛游扶桑是什麽吃人的惡鬼,多看幾眼便要受罰。

宴清知這才嘆一口氣,“去吧。”

宴安提起步子,宴清知又在她身後喊道:“明日巳時便是第一課!”

可話音落下,宴安已然逃走不見了。

水青色的裙擺徹底消失在視野,游扶桑才幽幽道:“這就要授課?國君大人,強扭的瓜不甜。”

宴清知道:“教書例外。”

宴清知確是有些著急了,距宴安及笄不過兩月,屆時又是一次感官的流失與轉換,她怎能不急?宴清知自覺擔憂,同時卻又幾分期待——既有游扶桑在,一切是否會有什麽不同?

——是以,還真是要讓她們盡快熟悉起來才好!

*

翌日巳時,宴安沒有出現在弦宮外。

游扶桑早有預料,並不奇怪。

朱紅漆門高聳巍峨。游扶桑在弦宮前擡起頭,見烏木匾額上書“弦宮”二字,字跡清雋。聽聞那是王女十二歲時刻下的。

作為匾額,這字也許略顯稚嫩,但作為一個孩子的書法,又實在,顯得少年老成。

游扶桑卻註意到,這字跡與宴門宴如是的……

絕不能媲美。

只是,畢竟從前宴如是行筆蘊含靈氣,筆走龍蛇含氣韻,而此刻她為凡人,又有病纏,體弱身虛難以使出合適力道……寫成這樣倒也情有可原。

游扶桑在心裏寬慰,又怕是想得太多,自說自話。

她希望宴安便是宴如是。

——可是,如若不是,又該怎麽辦?

游扶桑下意識要去喚玄鏡。

游扶桑並不許玄鏡融入體內,只讓其化作兩扇鏡面耳墜,綴在披散的發間。

天光照射下來時,耳墜如琉璃子般,散發著耀眼奪目的光芒。

“玄鏡……”

——恰是此刻話未說完,弦宮內,宮人推開了盤龍戲珠的大門。

“弦官大人,請。”宮人道。

門開了,游扶桑瞧見宮內半月形的池塘波光粼粼,紅白相間的錦鯉悠然游弋,時而躍出水面,在天光下濺起晶瑩的水珠。

游扶桑跟隨宮人行進宮內。初春的海風帶著鹹腥味卷過宮墻庭院,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舞。雕花回廊綿延如畫,朱紅立柱上纏繞金色藤蔓的紋樣,廊頂懸著貝殼風鈴,在海風裏搖晃,響聲很是悅耳清脆。廊下青石板,紋路細膩如水波流動。

竹籬繞園,最清幽處,是王女的居所。

她們停在門扉前。

宮人不再往裏走了,只站在一旁,低下眼,示意游扶桑向內。

游扶桑於是向裏走去。

她推開門。

一入室內,寬敞明亮,雕梁畫棟,翠竹屏風,橫臥室內東側,屏風裏祥雲仙鶴舒展翅膀,幾乎破畫飛出。

走過屏風,內有紫檀木桌案,案上白玉花瓶,其中白梅已近枯萎。陳設簡素卻見品味;隔扇有山水,晨光穿透扇欞,在木質地板上灑下斑駁的花紋,如流水暗紋流轉。

花瓶檀木之後,內室簾幕輕垂。

輕紗薄霭間若隱若現。

銅鏡,古琴,壁上懸掛行書,案頭擺著半掩的詩集,清風拂過書頁。案幾鎏金螭獸香爐吐出白霧,盤旋而上。

王女坐在案前,背對游扶桑。青絲如瀑,素色長裙鋪散在地,背影在晨光中近乎透明,甚至比那霧香更為輕盈,仿似隨時都會消散。窗欞斑駁的光影落在她肩頭,於是素凈的裙裾繡上,依稀可見轉瞬即逝的花紋,如蝶影掠過。

聽聞身後有人,宴安不曾轉身。

游扶桑墨黑的裙裾掠過地面,在與宴安一步之遙外停住。

宴安的雙肩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她局促地伸出手,將青玉案上《潮汐志》又往身前攏了攏。

游扶桑抽出袖裏羊脂玉尺,清聲道:“今日便講潮汐與星象。殿下倒是有心,知曉翻找出書冊。”

王女未擡起頭,執起紫毫,在灑金箋寫下“有勞弦官大人”。

卻也不動聲色將珊瑚筆架橫在案幾中央。

似與游扶桑隔出一條楚河漢界。

“……”

游扶桑稍皺了眉,“臣不過奉命行事,殿下可不要給臣找不愉快。”

雖自稱臣,卻無一絲為臣的自覺,語氣也不怎麽和善。

比起懇請,更像是威脅。

說話間,黑色山茶朵朵簇擁而上,生長在宴安的裙裾邊,似荊棘纏繞。

宴安似乎被嚇到,擡起墨珠似的眼睛,惶恐地瞥了游扶桑一瞬。

這一眼太似舊人。

可宴如是分明不曾用這般眼神看過游扶桑。

游扶桑也覺得奇異,羊脂玉尺點在宴安肩頭,“殿下……”

宴安立即又別過頭去。

她不看游扶桑,可眼角還是忍不住瞄回來,似乎在好奇裙邊山茶是如何生長出來的,手指輕輕點在花瓣上。

被觸碰過的山茶花頃刻如煙雲般消散了。

宴安覺得新奇,目光滯留在消散的花瓣上,便看那墨色的霧氣又匯聚起來,有如潮水,又如夜晚時分蒼穹懸掛的星圖。

霧氣深淺不一,深色似潮水邊緣也似星軌。游扶桑輕輕擡手,霧氣充盈在居室之內,宴安頓覺自己身處夜色,頭頂是星空,腳下是潮汐。

游扶桑道:“月亮牽引著海水,潮起潮落,便如這天上繁星運行的軌跡。”她以指尖輕劃,‘夜空’中立即有一輪明月升起,地上的‘海水’隨之湧動,“潮汐遵循陰晴圓缺,每日兩漲兩落,如同呼吸。”

墨色的潮水在宴安腳下流轉,倒映了星辰。游扶桑講述月亮追逐太陽,星辰如何環繞北極。

一個時辰轉眼即逝。

宴安仿佛在聽,卻又沒有回應。

罷了,游扶桑於是想,也是她不會說話。

“殿下,今日便到這裏了。”游扶桑輕輕揮袖,夜色與潮水如退潮般消散,室內重歸清明。“明日巳時我再來,為殿下講日月交替。”

游扶桑向宴安欠身一禮,裙裾帶起一陣清風,轉身離去。

正午的天光正漫過鮫綃窗。

宴安坐在案前,並沒有動靜。

直至等游扶桑的跫音徹底消失,宴安才從《潮汐志》下拿出一枚鱗光的貝殼。她用銀簪小心翼翼撥開貝殼,又執紫毫,在信箋紙上細細書寫方才游扶桑課上所講的一切。

一字不差。

*

那日之後,每日巳時,王女都會在青玉案翻開新的書冊,《星軌紀》《月象錄》《四海潮信》《天文測算》;也總會有新的物件:熒光水母,琉璃鎮紙,潮汐信圖,雪浪銀箋。

皆是游扶桑來授課時帶給她的“禮物”。

墨跡未幹的紙頁蘸起海水的清香,宴安聽得愈發認真,甚至開始在夜深人靜時,偷偷翻開這些書冊,借著月光與燭火,描摹這些記載潮汐的圖案。

有時候,她入夢,甚至會夢見白日裏游扶桑手中如煙似霧的奇異景象。

宴安不錯過任何一節課。她雖不言語,在紙上閑聊也少;她不主動求助游扶桑,卻在與游扶桑接觸時顯得不那麽抗拒。

那擺在案幾中央的珊瑚筆架,到底是挪開了。

又過了許多日子,她開始求助游扶桑。

“弦官大人,這顆星辰為何而名?”

“這幾日潮汐為何忽漲忽落?”

“這段時間裏不得不出海的漁民,她們該怎麽保全自己呢?”

起初是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寫下問題,而後用口型問,再後來,竟會在游扶桑遞來書卷時,大膽地掀開她衣袖,在她光裸的手臂上寫下,“弦官大人,這一段,我不太明白,你再講一講。”

她總是認認真真地看著游扶桑比劃星圖。

也總是輕輕拽住游扶桑的裙角,等待她答疑解惑。

這個曾經躲在廊柱後偷看的,怕生的孩子,如今會在課後央求游扶桑再多講一些。甚至有時趁了游扶桑不備,在她手心寫下一句:‘弦官大人,謝謝你。’

肌膚相親時,微微涼意。

宴安像一抔在春日融化的冰雪,漸漸熟稔後,終於帶了點初春的雀躍。

那日天下雨,檐前水珠滴答作響,雨水似海水,夾雜鹹腥的味道,宴安坐在青玉案前,望著窗外朦朧的雨簾發呆。

宴安久久未等到游扶桑。

反而隔著雨簾,聽見宮裏回廊二人踱步的聲響,似在閑談。

是宴清知與游扶桑的聲音。

宴安赤足踩過地板,匆匆向窗欞靠去。

游扶桑撐著油紙傘,墨色素衣在雨裏一身清寒,傘面上水珠滾落,映著她雙眼淡然:“王女及笄在即,國君是否考慮為她取字?”

宴清知問道:“仙人可有什麽想法?”

游扶桑沈默了許久。

許久。

才道:“我想喚她……‘如是’。”

游扶桑聲音輕緩,如同雨水落在竹葉上。

卻把宴清知嚇得不行。

即便朝胤是南嶼小國,宴清知也不過一個小小凡人國君——可也並非不學無術,九州神女宴如是的名號她還是知曉的!

“這怎麽可以?”宴清知連連擺手,面露憂色,“避諱不說,這字兒忒大,我不敢要!”

游扶桑打斷她的話:“一身吉相怪病,及笄取字便是要‘大’才行。”

宴清知於是嘆道:“唉……”

二人漸漸走遠了。

雨聲漸大,於是她們的聲音模糊在朦朧水汽中,宴安聽不真切。她只遙遙迢迢地看見兩把油紙傘在廊下搖曳著,似池塘裏兩朵白色蓮花。

那一日,游扶桑沒有再來弦宮。

也是王女第一次走出弦宮,走進游扶桑的宮殿。畢是新殿,在初春裏便顯得有些蕭瑟,簡簡單單一個回廊,通向高處觀星臺。

宴安攥緊了衣袖走近,卻看游扶桑跪坐在臺上渾天儀前。雨仍舊在落,浸透了游扶桑素紗的道袍。宴安赤足踩過冰涼的青磚,走近一些,盯著游扶桑,手搭上盤旋而上朱紅階梯的頂端,指尖無意識地摳著上面的螺鈿。

“殿下。”

游扶桑沒有轉頭,卻這麽喚她。

那聲音是難得的溫柔,游扶桑向她招了招手,“今日教殿下觀天象預知天氣,如何?”

宴安猶豫片刻,拽著裙裾,走到游扶桑身邊。

她坐在與游扶桑一臂之外。

游扶桑掌心升起靈力,在二人落座之處升起傘似的屏障,罩在彼此的發頂,不受雨點困擾。

宴安穿得有些單薄,游扶桑便拿出狐氅蓋在她身上。一擡手,又幻化出雲霧,令宴安身臨其境,“殿下,你瞧,倘若朝霞紅得發紫,便是將有大雨。若晚霞映在海面,像血色一般,便預示要起風浪。蜻蜓低飛,蚯蚓上岸,螞蟻搬家,都是天將變的征兆。”

游扶桑忽頓了頓,凝神道,“我本以為這些天,朝胤不過是遇了暴雨。只是,這潮水都褪得太快,海鳥盤旋不息,山中走獸也躁動不安,怕不只是暴雨,而是……海嘯。”對上宴安明顯慌張的神色,游扶桑寬慰道,“不過不會太大,殿下不必擔心。”

宴安裹著狐氅,十分訥訥地點了頭。

目光卻不在游扶桑面上,而在她琉璃似的玄鏡耳墜上。

耳墜似雨點一般晶瑩地跳動著。

游扶桑於是站起身,離開渾天儀,向外走去。

她回到居室,在屜櫃裏取出一個雕花錫盒,打開後是十五塊形狀精致的杏仁酥,每一塊上都烙著不同的月相,從新月到滿月,圓缺宛如天上的真月。

“殿下,嘗嘗。”

宴安小心地拈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酥餅入口即化,淡淡的杏仁香在唇齒間彌漫。她安安靜靜吃完,吃相極佳。

爾後擦了擦嘴巴。

宴安沒有再拿第二塊,而是提起手指,蘸了茶水。

手指在桌案上行出的筆畫轉瞬即逝。

‘一個月後,便是及笄禮了。’宴安如此寫道,‘我聽到你與阿娘說,要給我取字。’

‘是嗎?’

‘如’

‘是’

她寫下這兩個字後,游扶桑有一瞬的失神,眼裏的光芒熄了一下,又亮起,居然顯出幾分不知所措。

‘可是’

宴安又這般寫:‘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寡言的王女難得話多起來,卻是為了這般懇求——

‘弦官大人,我們不要取這個字,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有人問宴安有沒有記憶

作者只能透露:這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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