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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 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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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陵(一)

◎勾結◎

龍女森冷, 咄咄逼人。

孟長言卻忽而笑了:“你怎知游扶桑對我起疑心了?”

該膽寒的,寒氣入體,孟長言的病軀根本禁不住太久的折騰, 龍女比她強大太多, 指尖輕輕一撚,就能要她性命。

可轉過來說, 丟了性命又如何?人死便做鬼, 而她本就不適合做人。在奈何橋邊,逮著人便灌一碗孟婆湯,雖然枯燥無味, 但吃著地府官饗,日子清閑, 自在,遠比在宴門作輔佐輕松。

她只是可憐宴少主……

龍女挑眉, 打斷她思緒,直言道:“怎不是對你起疑心?扶桑的紙人都跟到你寢居來了。”

孟長言笑著反問:“紙人在哪裏呢?”

又成了孟婆那副慈祥又慢鄒鄒的模樣。

——紙人已被燒毀了啊。

龍女動了動唇舌,忽然有些空口無憑的啞然。許久, 才道:“方才被我燒毀了。”

孟長言向前輕輕作一揖:“老身年邁眼拙, 未看見龍女大人灼燒了什麽物件。刻意引人猜疑的罪名太大,老身擔當不起, 還請龍女大人不要憑空汙人清白。”

龍女顯然皺了眉。龍女強大,不善唇舌,只擅武力制衡,可又偏偏要用孟婆勾連鬼市, 無法對她真的下手, 口頭上被占了便宜, 她不知要怎麽嗆回去, 居然只是別過臉,磨了磨牙道:“孟長老身殘志堅,我不與您計較。”

幽暗的屋中,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你不計較我計較。”是姜禧靠在門扉,閑閑道,“恰好我也最喜歡與人計較。”

孟長言心道:壞了,愛吵架的來了。

姜禧的饕餮之術是龍女賦予的,此後理所應當便歸順於她了。她恨禦道,也殺了禦道不少人,卻始終敵不過常桓,倘若能借龍女的力是最好。龍女賦予她術法與力量,也不管她覆仇不覆仇、如何覆仇,姜禧相對自由;她無法殺鬼,她便成了鬼。食了人,唇更殷紅,眼眸更漆黑,身上鬼氣更重,說不出哪裏變了,卻分明更多幾絲可怖的,令人不安的氣息,像野地裏靠著蠶食其它生命茁壯生長的曼陀羅,散發著不祥的香味。

食人的欲望是很難滿足的,辟谷無用,除了人肉,其餘再無味,她只能越食越多,每食一人,功力更深一層,是比什麽功法都要快的。她開始認同岳枵。反正她本來也是這樣的脾性,己身能變強的話,殺戮更多也無妨。

姜禧甚至想,倘若沒有庚盈之死,她兜兜轉轉會去追隨岳枵也說不定。只是與岳枵共事無意與虎謀皮,下場一定不好,如若可能,姜禧還要先下手為強。

姜禧對孟長言道:“你與游扶桑那些話、她的回答,擺明了暗裏協議,你引她來窺探梼杌這個幕後黑手。龍女不是傻子,只是懶得與你計較;我不是傻子,所以更要與你計較。”姜禧步步緊逼,如毒蛇在逼近,又在笑,“你作宴門長老,與游扶桑本不熟稔,沒有勾結的道理。游扶桑魔氣已失,依靠宴如是供血而活,能力並不夠看,沒有勾結的必要。倘若敵人還是岳枵,那游扶桑尚有牽制的作用,現下嘛……”

她勾了勾唇,周身鬼氣就更深一些,似深不見底的黑洞,“孟長老,我實在想不出你與她勾結的緣由。”

孟長言只問:“這樣放肆鬼氣是生怕別人發覺不了嗎?”

姜禧:“龍女在,她壓著呢。”

宴門滿山,只有煞芙蓉的清香。

孟長言搖了搖頭。“倘若被發現了,定要讓人覺得清都鬼災之事與你有關。此次鬼市統共放跑一百九十八只惡鬼,個個都懷深仇大恨,殺心極重,進入清都屠殺的那只還僅是一只不成形的小鬼。這整件事兒雖是岳枵做的,可此刻她已死了,魂魄都找不到,這麽大的事情,總要押一個人抵罪,將奈何橋邊框下你生食岳枵的銅鏡獻與宴門主看,那是閻羅王的意思。”

姜禧原以為孟長言在宴如是面前明示姜禧又暗示龍女,不過是想拉攏游扶桑,好讓裏外多個幫手——卻不想她是真的想栽贓嫁禍於我!姜禧顯然動了怒,一身鬼氣頃刻撲倒孟婆:“孟長言,你這個三姓家奴,吃裏扒外的賤種!”

鬼氣直撲上前,帶起裂帛的風聲!孟長言堪堪避過,卻因體弱失衡而踉蹌退後,跌倒在案前。霎時桌椅盡亂,一屋狼藉。

姜禧不待她喘息,再度近身,擡膝擊向孟長言前胸,孟長言手忙腳亂從案上拿起書卷,匆忙遮擋,頃刻,書卷破裂如雪飛散。

孟長言已是狼狽至極,口中卻猶不肯讓,冷冷勾起唇角,笑罵道:“總要有人死。姜禧,你作惡最多,死你一個,很值當。”

姜禧冷笑:“我看現下是你要死了!”

孟長言一邊躲,一邊罵:“潑婦!”

姜禧回:“潑婦揍的就是你!”

姜禧腳下用力,一個掃腿將孟長言所依靠的椅案掀翻,木屑四濺。孟長言猝不及防,被迫向後一仰,腳踝一扭,踉蹌半跪在地,磕得膝骨俱碎,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喘息未定。

姜禧居高臨下看她,冷冷笑道:“真不禁揍。”

姜禧習饕餮功,功力精進,風頭正盛,孟長言體弱且勢弱,又是在人間,她根本不可能有勝算。

再者,姜禧明白得很,因著先前攪弄口舌之事,龍女對孟長言也有所不滿,不會貿然出手相助,便放任她挨打——別打死了就行。

果然,待孟長言被揍得咳出半盅血了,龍女才一聲清冷喝道:“住手。”

她目光冷冷掃過二人,神色不動。

姜禧於是停手,退後一步。

孟長言強撐而起,面色勉強,不勝狼狽。“龍女大人真是合作得好誠意,”她沒好氣,大翻白眼,“早說了老身年邁體弱,你卻放任你那個糟糕的下屬行盡潑婦之舉。看來合作一事,我還要再考慮考慮。”

“——您不會的。”龍女卻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但情真意切,“為了您可親可愛的宴少主,您會加入我們的。”

龍女伸出手,似在攙扶孟長言站立,又意在邀請,“你我都知曉萬年前上重天的故事。鳳凰翎出,惡鬼現,人間塗炭。若要救世,必有救世主現身,這在萬年前是扶桑,抵到了今日,就是你的宴門少主。你心疼她,可憐她,不願意看她重蹈覆轍……是以,您會加入我們的。”

孟長言咬了咬牙,搭上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孟長言戲謔道:“宴少主以煞芙蓉生,思來也是您的半個女兒。您不心疼她?”

龍女面色一凜,冷嗤:“煞芙蓉是那劍修搶走的,是那劍修的女兒。又或者說,就算把她當作王母的女兒,也不是我的女兒。”——只是,有王母這個親娘,真是還不如沒有好——思及此,龍女很快又調整了神色,繼而再道,“孟婆大人,你與姜禧在不周山上就有仇,我不插手,今日是她魯莽,回去我自會訓誡。只是合作一事,還望您三思。”

字字在請求,又字字點在她七寸,咬定了孟長言不會拒絕。

孟長言苦笑一聲。

她道:“我們想收攏游扶桑,卻不能讓宴如是知曉,真是困難。如今她們已大致和好,各方信息是藏不住,只能放棄她。”

龍女道:“放棄她,勝算便小。”

姜禧抱著手臂,插話反問:“把她用如你一般的想法拐進來,不就行了?”

太難。

孟長言只道:“我……盡力。”

*

清都事變的第七日,宴門又向皇宮修書一封。

彼時華清宮貴妃正匆忙主持皇室的祭典。祭典的鐘聲提早了兩個時辰,群臣靜默在殿前,正要向皇陵去。

貴妃將信件閱後即焚,裊裊香徑燃香滿室,屋外,輕風無雲艷陽天,禦前搖鈴的宮人向她問話:“皇帝陛下還是不參與此次祭典麽?”

皇貴妃未答。

帝體弱,臥病榻上二載,皇子未立,諸王皆無,遂有後宮幹政。群臣無所措手,從最先的阻撓,到了如今無可奈何。國中上下惶惶。

然,貴妃素慧,通文墨,谙政事,善權衡輕重,處事明斷,朝野賴以安寧。諸臣或有諫,貴妃每以言辭折之,政令亦多可行。

尤自貴妃結識孤山掌門,其幹預朝政之事遂成諸臣心照不宣之勢。世人常道,修道者長生,曉陰陽,通兵法,能籌大計。貴妃時與往來,每有國事,必請掌門秘密商議,得其策後而施行,往往奏效。朝中雖有暗怨,無敢明言。

貴妃幹理朝政,是定勢。

貴妃燒落宴門信紙。

仙首的書信帶來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由鬼市溢出的妖鬼以八卦陣法,是可查的。仙首已是明確人間有鬼一百九十八只,各在一百九十八個點位,殺一只少一只,絕不會再多了。

一百九十八,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貴妃信仙首有抵禦的能力,卻也知曉將要有一場硬仗。

至於壞消息,則是鬼氣怨氣皆可傳遞。一鬼附身於人,人身亡則鬼魂不滅,鬼氣繚繞於世,必再覓新宿,循環往覆,不絕。鬼最喜附新亡之屍,大約因陽氣方散,陰氣未凝,正是其易侵之時。

貴妃揉了揉眉心。宮廷鐘聲又響了,是祭典時。此日祭典,禮制當赴皇陵行祭,可是貴妃召搖鈴者,急召百官上朝,群臣莫名其妙,卻又不敢不從,紛紛倉促邁入殿中。

大殿盡處燈火明,燭光搖曳,龍椅後簾影重重,貴妃端然於禦階之側。

群臣心中竊疑,有一老臣在思索後出班:“今日祭典,依例當赴皇陵,敢問為何改於殿中議事?此非典禮之常,願貴妃娘娘明示。”

貴妃微擡眼瞼,淡然答道:“今日不將大事解決,去不得皇陵。”

此言甫出,滿殿嘩然,老臣面露驚疑,急問:“何事竟至如此啊?敢請貴妃娘娘示下。”

貴妃目光晦暗不明:“爾等可知清都妖鬼事變?”

妖鬼事變……

殿內氣氛頓時肅殺,群臣百官屏息,唯有風過燭火,搖曳如影。

老臣惶然顫聲問:“貴妃此言……說的可是上巳節死傷之事?如何評斷是鬼,可有依據?”

貴妃道:“上巳鬼一己之力屠殺數人,傷十餘人——這還是在仙首出手制止的情況下,若說這只是一位武林高手,必說不過去。近日我與孤山掌門、宴翎仙首俱有商討,才確定是鬼市地府失守,一百九十八只厲鬼出逃,蟄伏人間。”

此話一出,大殿內靜若寒潭,忽然春風過殿門,居然隱隱作嘯,幾縷簾幔微動,如身後隱影與光同舞。

一時之間,整個朝堂如寒霜覆地,俱是無措,無人再提起皇陵。

群臣不問,貴妃反倒去提了,她嚴明仙首信件裏提到的“鬼附新屍”,再以提到皇陵:“鬼之附體,最喜新亡之屍。皇陵列祖列宗固已長眠,然近年皇親國戚殉葬者不在少數,屍骨新寒,陰氣方聚,若有鬼祟侵之,後果不堪設想。”

“……娘娘何意?”老臣顫巍巍地擡起頭,心裏預感不詳。

貴妃輕道:“焚屍。”

眾臣聞之面色愈慘。老臣刷地跪了下來,磕磕巴巴問:“何為、何為焚屍?微臣……微臣恐怕不太明白。”

貴妃不厭其煩重覆:“皇陵,焚屍。”

霎時朝堂嘩然,群臣皆失了聲音。

即便事變在前,這樣的提議也太過突然,顯得荒唐。

於是立即有人跪去地上,以頭搶地高聲呼道:“皇貴妃娘娘!皇陵乃列祖基業,祭祀之所,怎可輕毀!若動此地,恐天怒人怨,動搖社稷!娘娘三思!娘娘三思!”

“陟罰臧否,得失異同,治國理政,豈可由一時之恐懼所決定?若以此刻之恐慌為依據,行極端之策,焚屍恐非長治久安之道……”

有新臣在前,老臣亦跪地垂淚哀求:“貴妃娘娘,臣等無能,但皇陵之事,非我等可擅斷。皇上雖病臥於榻兩載,然此乃天家重事,非得聖裁不可。”

此語一出,群臣這才恍然大悟似的前後附和,紛紛跪坐於殿中,聲稱若皇上不親自出面定奪,誰也不得擅改。貴妃於是低垂下眼,唇角微彎:“是嘛……”

她沈吟片刻,覆擡起眼,緩緩道:“列位大人,非本宮以狂論欺諸位。然今清都之中,鬼氣彌漫,屍身為媒,流毒甚烈,已非人力所能平息。”貴妃少做停頓,目光掃視群臣,“天災、疫病、戰亂之時,焚屍之法乃古來有之。前代《史記》有載:‘瘟疫大作,焚屍以靖民心。’此策雖非常之舉,然每遇危急,必能定亂安邦。焚之非為褻瀆,實為護生。諸位當記得,清都上巳祭典之日,屍身積累,鬼氣四溢,百姓淪亡,至今未能平覆。而今若不速行大策,恐再演其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群臣之間,有對清都上巳之事記憶猶新者,有對其略有耳聞卻記不真切者,聽聞貴妃之辭,反應不一,有猶疑退讓,亦有錯愕者。

貴妃目光凝重,語氣愈發低沈,“至於皇陵,雖為列祖基業,祭祀聖地,然今日之事,非尋常可比。屍身藏於其內,陰氣匯聚,反為鬼祟棲息之所。若不焚之,群鬼附屍,化作怨靈,屆時禍起京畿清都,爾後便是……亡國滅種!”

她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情勢至此,焚陵乃破局之策,非本宮之私心,實為萬不得已也。列位大人,社稷存亡,黎庶安危,系於諸君一念之間。倘若今日決斷遲疑,後果將不可收拾。事已至此,鬥膽請諸位暫釋疑慮,共扶危局!”

話音方落,殿中靜謐如寒夜,惟有風聲入耳,簌簌。

群臣無一人出班應對——卻聽此刻殿外一陣喧嘩!!

宮門洞開,一人衣衫病白、滿面汙垢、踉蹌而入。此人步履詭異,目光呆滯,卻忽地暴起,凡見了人便撲,指甲如爪、指縫臟垢、牙齒森森、齒間腥臭,狀若瘋鬼,殺出一條血路。

宮人驚呼:“有鬼附身!”

群臣霎時大亂,有人驚慌退避,有人掩面疾呼,唯恐沾染穢氣。

貴妃目光一凝,冷聲喝道:“楞著做甚?上前制住!”禦前侍衛抽刀而上,豈料瘋病之人力大如牛,突如其來地撲向朝堂中央,速度之快令人目眩。侍衛雖持刀,卻如螳臂當車,輕易便被掀翻在地,一瞬斷臂流血,慘叫聲不止!

病鬼沖入朝堂,又以赤手空拳連傷數人。

貴妃再驅武將上前,武將身著鎧甲,手持刀刃,竟然仍是不敵。

瘋病者似無痛覺,肩膀硬接鐵拳,雙腿折斷亦行動自如。

群臣中有人大喝:“斷肢行走,不懼疼痛——此正是清都上巳之鬼祟形狀!”

眾臣心膽俱裂,惶惶間有人喊道:“殺了他!割下他的頭!割下他的頭!割下他的頭!!”

朝堂之內亂成一片,侍衛、臣子、宮人一擁而上,有刀具尋刀具,無刀具以朝笏作器。霎時刀劍亂舞,一柱香後,以人數取勝,將病鬼壓制在地。

一聲淒厲長嘯,病鬼漸漸無力,面容抽搐,最終氣絕於地。

有人困惑:“鑾殿重地,怎會放任惡鬼附身之人擅闖?……”

然而,當眾人撥開屍身血跡,望見其面容時,整個朝堂霎時如墜冰窟——竟是病臥二載久不見人的皇帝!

堂內沈寂,如一潭死水。

誰都不願犯弒君之罪,可誰都犯下了弒君之罪。

有人面色蒼白便跪下去了,心思惴惴根本來不及推諉責任,便見貴妃閉目,沈痛道:“果然,果然。鬼怪附身之事,無有所謂九五之尊之分。厲鬼突現,群臣為自保弒之,錯不在群臣。”

於是年邁的官員擡起頭來,渾濁的眼裏閃爍著詭異的光亮。

貴妃又道:“皇帝亦可為鬼氣所侵,何況爾等大臣、爾等身邊之人?瘋病之人作亂,其狀駭人,諸位亦親眼得見,一只鬼,需要滿朝文武一擁而上,大聲疾呼,才能制止。若屍骨不焚,陵寢不毀,鬼氣或隨其屍,必將蔓延,災禍難以預料。故此焚屍毀陵之事,還請諸位再三思量,切莫因小失大,誤國誤民……”

群臣不住磕頭,居然無人再敢異議。

這一日祭典方才匆匆落幕。

*

貴妃在宮人簇擁下退出朝堂金鑾殿,向華清宮走去。

宮道蜿蜒曲折,磚紅色的瓦片鋪展如海,隨眾人的步伐輕微起伏,仿若在呼吸。青石路面上細小的塵土,宮墻高聳,瓷瓦玉色,青玉雕欄點綴其間。遠處紫藤依依,花影搖曳,枝葉間透過幾縷天光。過於耀眼了,貴妃心想。

方歸華清宮,宮人悉皆退去。宮人的簇擁如潮水來,如潮水去,貴妃獨自一人時更憶起方才堂上慘狀,那些血肉模糊的嘶吼與慘叫,在她心中如何也消散不去。貴妃頓覺雙腿如無骨,萬斤重擔壓肩,心有餘悸,踉蹌間幾欲墜地,是有人扶住了她。

天色傾灑,光輝刺目,那人的面龐隱沒在光輝中。

貴妃心頭劇烈跳動,胸口如有千鈞重壓,心跳聲猶如鼓點般急促,亦不知是因恐懼,抑或因無盡的焦慮,便聽那人輕快地說:“要真是厲鬼,可不會那麽容易就被殺掉。真正從鬼門關逃出的厲鬼,用仙首三支利箭都殺不死……”

正是周聆。

她輕輕笑:“貴妃今日真是好威風。來年史官記載社稷華清詞,當寫:貴妃主持皇陵大祭,倡言‘鬼祟橫行,皆因陰氣不散,皇陵當毀’。此後親率內侍舉火焚陵,止陰祟,定社稷。是歲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貴妃倚著她,嗔怪笑道:“周掌門莫要編排我了。”

時至今日,已說不清是周聆的主意還是她的。朝堂之上,病鬼並非真鬼附身,乃是皇帝回光返照,因服仙藥之故,瞬間精神覆蘇,力大無窮,身體無痛,氣色如常。其心智混亂,亦非為鬼所附身,而是因其癲癇發作,借妖鬼之名,欲禍亂朝堂。此日待誅。

堂上群臣,自詡耳清目明,心思敏捷,卻如猴子一般被耍得團團轉,真真宮中一場笑話。

周聆只道:“今日祭典,皇帝被亂棍打死,群臣推卸責任,鴉雀無聲;皇陵一把火燒毀,真是……趣味至極。”

九五之尊又如何?失了龍位,失了人心,只是凡人。群臣因其在殿上高坐而尊其龍威,俯首稱臣,亦可因其在陛下瘋魔,奮起攻之,棄其如棄鬼魅。

登高,跌重。

於是自那日起,貴妃算是明白:旦是凡人,皆是一條性命,不是生,便是死,高官厚祿之人之命不比兩袖清風之人之命更硬,九五之尊不比貧賤之人難誅。人命不過薄薄的一層皮裹著幾許流膿的血肉。興許權貴有金銀物什傍身,皮稍厚些了,可是貧賤的皮又能薄到哪裏去?再怎麽貴賤分別,都是一把刀子進,皮開,肉綻,鮮血溢出,瞪目而斷氣。人命,真賤,輕不過粟米,重不過碎銀,她的命,他的命,都是一樣。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最後一個副本了

目前陣營有五個,寫得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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