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1 ? 上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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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上巳(三)

◎心有千千結◎

清都入夜, 初春的風拂過河岸,輕柔而寒涼。

最初的燈是輕輕點燃的燭火,在河岸試探地綻放, 河水清澈如鏡, 倒映微微泛起的光暈。不多時,華燈鋪展開來, 流蘇綴影, 沿著河岸蜿蜒如練,明滅光影織成一匹流動的錦繡。

明燈入畫,於是河水中零星的人影也變得婆娑。綢羅輕舞, 水光搖曳燈籠影。

人聲由寂至喧,笑語隨風而至。

一張張面具從燈光中浮現, 分明是凡人歡笑,卻被燈火映照出鬼俏之姿。桃花一線的艷影, 狐貍妖精似真似幻,面具下,世人皆成夜色裏偷渡的游魂, 有一種介於人間與鬼市的靈動與戲謔, 天真又狡黠。

既都藏在面具裏,真情人假情人也不帶什麽分別, 是以宴如是光憑識靈一角便在熙攘人群裏認出游扶桑後,擠開人群,步履輕盈地跑來,鵝黃的衣袖帶著初春的香氣, 她撲進她懷中 , 用亮晶晶的眼睛無聲說“找到你啦!”

便像尋常情人那樣。

也像年少溫情。

年少時天不怕地不怕, 越往後擁有更多, 才多顧忌,更多考量。終究是不同。

宴如是雖未佩戴面具,卻也用了簡單的障眼法,更柔和了面部,減去幾分仙姿氣度,留下少女嬌俏,渾似五月芍藥。便不似如今大名鼎鼎仙家首領,只是從前靈動少主,像一只立在梧桐枝頭的、白瑩瑩、金燦燦的小孔雀。

宴如是伸手來討狐貍面具,游扶桑怔了一怔,再回過神,袖裏的面具竟已不翼而飛,是宴如是熟稔地上手,將那面具占為己有了。指尖輕點過手腕,捎帶過初春的涼意。

白色狐貍面具,紅繩牽引,宴如是將繩綁在耳後。嬌俏的白孔雀帶上了狐貍面具,又來捉師姐的手:“人這樣多,將我和師姐沖散怎麽辦?”

游扶桑略帶生疏地回握住她的手。

周圍的人擠擠挨挨,呵出的白氣在寒冷的夜空中輕輕飄散。盡管喧鬧漸盛,那初春的清寒卻始終纏繞,悄然浸透燈火與人群,化作湖邊草葉上的露珠,被風輕輕撫過——

滑落在二人的手心裏,變成了薄薄的汗。

“師姐,你聞到糖炒栗子的味道了嗎?”

“聞到了,好香,你要吃嗎?”

宴如是想了一下,“算了。”

“為什麽?”提到了,卻又說算了,那分明是想吃的。

果然,就聽宴如是道:“好甜,會牙疼的。”

游扶桑認真道:“只吃幾個沒關系。”

宴如是連搖頭:“不吃,不吃不吃。”邊搖頭,邊將人拉開,漸漸遠離了香氣。

游扶桑問:“真不吃嗎?”

宴如是肯定道:“不吃。”

游扶桑於是道:“哦。”

宴如是說完不吃,鼻尖卻還是縈繞了香氣,明明已經避開栗子鋪子走出很遠了——怎麽回事呢?

就聽游扶桑又問:“真的不吃嗎?”

“不……”

話未說完,宴如是才發覺香氣的罪魁禍首就在身邊。游扶桑拎著一袋栗子,歪頭問她:“真的不吃嗎?”

“我……”

仙首的肚子超沒骨氣地叫了一下。

游扶桑添一句:“是剝好的。”

於是。

仙首本人超沒骨氣地咽了下口水。

游扶桑直接從袋子裏拿出一顆:“吃吧。”

隔著面具,那雙深邃的眼睛染了華燈煙火色,也染上許多溫柔的笑意。

宴如是盯著那眼睛,頭已低下去,把游扶桑手裏那顆剝好的栗子咽下去了。

很糯,清甜,一入口,香氣便彌漫開來。

游扶桑問:“好吃嗎?”

宴如是咀嚼著,含糊道:“唔覺得,還是有點甜。”

游扶桑笑:“仙首也怕牙疼呢。”

宴如是搖了搖頭。從前小宴少主是個喜甜嗜辣之人,山珍海味統統收入口中,可惜在她身邊,扶桑師姐是個沒什麽口腹之欲的人,而阿娘早已辟谷百年,她徒有美食,無人分享。更要命的是,她會蛀牙——哪有修士修行入道了還會蛀牙呀!太丟人了啊!!

小宴少主被牙疼折磨得快死掉,卻不敢告訴阿娘。

直至一次,游扶桑與她在結課後一同下山游玩,小宴少主喝了口清泉冰水,立即疼得齜牙咧嘴,蹲在地上,捂著臉不說話。

這可把少年扶桑嚇到了,以為水裏有毒,手足無措也蹲下去,“你、你、你、你怎麽了!?”

“牙疼……”宴少主含糊不清地說道,“快,快,師姐,這小鎮有沒有醫館?”

游扶桑謹遵師妹囑。

到了醫館,二人說明來意,醫師瞥一眼二人明黃色的宴門道服,怪異道:“你不是修仙嗎?修仙的人也會牙疼嗎?”

小宴少主嚷嚷:“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呀!”

小宴少主躺在醫館的榻上打滾,游扶桑便坐在她旁邊陪她,直至最後,醫師給小宴少主塞了一兜子藥草,並說道:“神仙的牙我可不敢動。您二位還是回宴門的時候找醫修看看吧。”

宴如是“唉”了一聲。

再往後的事情游扶桑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宴少主的牙疼是被宴清絕解決了,但也被勒令修習辟谷之術,不可再食無節制。

如今宴如是惦記這個,怕是牙疼之癥又發作了。

游扶桑於是只給了宴如是三顆栗子,剩下的,一半自己嚼了,一半收起來,束緊口袋。

宴如是:“餵……”

面具遮了一半容貌,但游扶桑仍能看到仙首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樣。

游扶桑本來想笑,卻聽宴如是問:“對了,師姐,你拿這袋栗子有給錢嗎?”

游扶桑皺眉,佯作不滿地回道:“這說的什麽話?”

“問問嘛……”宴如是撇嘴,“不知道在清都,一袋糖炒栗子要多少銀錢呢。”

游扶桑道:“十文。”

宴如是大驚:“這麽便宜!”

“便宜嗎?”在蓬萊攢錢成習慣的扶桑小草面無表情心道:這很貴了……

宴如是嗯嗯:“我以為要三四兩呢。”

畢竟清都官家皇室上仙家請願,隨便一個魑魅魍魎解決了,能給上萬兩黃金。但其實這些黃金銀錢對宴如是並沒有什麽太大用處,只是宴門的學子總要下山游玩采買,便將大部分錢財都撥給她們了。

游扶桑只是:“哈哈。”

要怎麽告訴不通物價的仙首大人,三四兩是清都最高酒樓一整桌滿漢全席的價格呢?

游扶桑將栗子隨手一放,眼前的攤子以為貴客已至,立即拔高了聲音推銷:“情人千千結!心心相印,生生世世不離不棄,贈此結者,乃是送去最真摯的情感,締結一世的諾言。各位客官,各位情人們,都來瞧一瞧,看一看,這每一結啊,都是一次愛的承諾,每一環啊,都是一份真心!掛上這情人千千結,願二位共度百年長好——”

身邊有個提著燈的小娘子問:“幾多錢?”

攤販道:“九十九文!意為久久情意綿綿,久久不分離!”

小娘子小聲嘀咕:“什麽啊,逗小孩兒的玩意兒賣九十九文?真黑!”又與同伴耳語,“名字取得也不吉利。什麽叫情人千千劫?過情關九九八十一難?”

這話小攤販是聽不到了,不過游扶桑與宴如是修道之人五感更佳,才聽得一清二楚。

宴如是也輕聲道:“一個小小繩結,可買十袋糖炒栗子呢……師姐,這是不是很貴?”

游扶桑道:“喜歡便不貴。”

雖然她自個兒談不上喜歡。

這樣的繩結買的不過一個好寓意,單看做工便有些粗制濫造,三文頂天,不能再多了。即便是從前揮金如土的浮屠城主時期也斷不可能買,更別說現下省吃儉用的蓬萊扶桑小草了。

讓她驚訝的是,本該見慣各類精致做工的仙首,對此居然是起興趣的。

她看著滿目琳瑯的千千結,猶豫道:“師姐……”

宴如是想問:師姐,我們是情人嗎?

也許是錯把游扶桑的不感興趣當抗拒,又也許是想到了什麽,很恍然地,宴如是忽然頓住了。

是情人嗎?是愛人嗎?廝磨相親的事情她們做盡了,如今也在上巳十指相扣,花燈夜游共良宵,可宴如是卻茫然了:師姐是我的情人嗎?我是師姐的情人嗎?

還是說,只是親近的友人,從前的師姐妹呢。

當師姐說自己沒有合適的身份回到宴門,宴如是深知那是真的。宴如是亦很自愧,她無法為游扶桑昭告天下,讓她以最真實的身份回歸宴門,即便她知曉師姐所行皆有緣由,甚至說是苦衷。

她無法為她昭告天下。

她無法、無能,像七十年前的師姐一樣,拋棄一切地,寫出那份《告天下人書》。

是她做得不夠好,是以也沒辦法再多要求什麽。

她們的關系是點到為止,無法再逾矩了。除非師姐願意隱姓埋名,拋棄真實的身份——但是,宴如是想——她不願意去做的事情,師姐就活該願意嗎?

她不想師姐去做那樣的事情。

如今師姐在她身邊,她二人能相吻能相親,宴如是不應該再強求更多。她也自認不是貪心的人。

可為什麽還是難過呢?

或許是因為她很清楚,上巳節一過,她們摘下面具,翌日清晨,她們一人回到宴門,一人回到蓬萊……

再次相見,又不知是什麽時刻了。

有那麽一個瞬間,身外的燈火皆看不見了,耳畔只剩一片寂靜,素日諸般盡湧上心頭,仿佛千斤巨石壓胸,教她連氣也透不過來。往事種種,如刀割,如錐錐,悲不可遏。

相牽的手忽然頓住了,是游扶桑回過頭,也似是糾結許久才出了聲:“有一事……”吐出三個字,才陡然覺察宴如是情緒,面具後一雙眼潸然婆娑,分明是要掉下眼淚。

游扶桑愕然:“這是怎麽了?”

宴如是慌忙低下頭:“沒什麽、只是華燈晃眼。”

游扶桑略一皺眉,伸出手,將那白色狐貍面具上移,果然露出一雙淚水朦朧的眼睛。

游扶桑道:“你有心事,不必瞞我。”

宴如是沒有回應,只覺眼淚更重,要落下來了。

游扶桑再問:“是宴門內裏事務繁多,壓力太大,讓你難以承受嗎?”

宴如是搖了搖頭。

游扶桑:“那是……”

該說嗎?

宴如是心底忽然很是自嘲。這全然是她沒有處理好的事情,說出來只會讓師姐為難,徒添煩惱。

她於是只搖了搖頭:“不是什麽太要緊的事情,只是情隨景色起伏,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什麽好說的。”

游扶桑無奈地看她一眼:“……隨你。”又嘆氣,“其實,你不必瞞我的。”

宴如是極快地擦幹眼淚,戴回白狐面具,再次開口,語氣已恢覆了尋常模樣:“不問我了。倒是師姐方才說的‘有一事’是什麽?”

游扶桑沈思地瞇起眼睛。

誠然,她此行並不只是為了欣賞上巳花燈,待她們摘下面具,各奔東西,宴如是作為仙首,理應為之後發生的一切未雨綢繆。

游扶桑於是正了正色,“事關玄鏡,也與鬼市相連。你還記得孤山那面鏡子……”

“——殺人了!!!”

一道突如其來的叫喊打斷她的話!

說話的人已因為氣短而顯得有些語氣猙獰,蹣跚地跑著,直至被一只剪子從肩膀劈開到心臟!

鮮血噴灑出來,五步之內所有華燈都遭了殃。鮮紅的血被燈芯燃燒著,在夜裏顯出詭異的光芒。

熙熙攘攘的人群登時鴉雀無聲——又某一瞬間——爆發出尖銳的尖叫!!

人群尖叫著,奔跑著,沖撞著,憧憧燈影皆被撞倒了,接連形成一片火海,衣衫各異的人慌不擇路地奔跑著,各色的面具隱藏在夜色下,覆蓋了驚慌失措的淚水。

游扶桑所見,十餘步開外,一個披頭散發的瘋子,正看向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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