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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 不周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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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不周山(十)

◎她所見,人命只是天地間塵埃◎

姜禧此生見過很多不同的美景, 也漸漸體會到一些景色的類同。

夏日酉時黃昏隱約低沈下去的時刻,夕陽折出血光,那場景總教她不得不想起蒲月國古戰場裏殺得昏天黑地的午夜。春日曼妙的花瓣飛舞, 溫度輕拂在面上, 如見溫熱的血腥飛濺,姜禧恍然發覺, 人血的溫度與春天的溫度居然是相同的——都是生命的溫意。只是前者象征死, 後者象征生,但生命消逝和生命新發的景色總是相似,至少對姜禧而言是這樣。

初見常思危, 她們都是躲在姐姐身後的黃毛丫頭,十五六歲。禦道山寺桃花, 雲間煙火人家,姜禧看見一向嚴厲的姐姐收了誰人一封桃花信箋, 一盒桃花胭脂,於是眼角眉梢浮現少女春情。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似開未開最有情。

姐姐最喜歡那個人。

是以, 姐姐這麽喜歡的一個人, 到最後居然冷眼旁觀姐姐的死亡,這讓姜禧不怨不恨, 怎麽可能?

對常思危也是惡其餘胥。

再見常思危,桃花扇下畫樓春早,姜禧看著她禦道書生的名號,心裏哂笑:這廝在禦道混得真是風光。既在一處過得好, 說不是同流合汙, 誰信。那便不要怪姜禧將她劃作敵人。欺騙敵人的事情怎麽算欺騙?要怪書生癡傻, 分明有鑒真的術法, 對她卻從不起作用。

姜禧猶記,起初常思危那柄桃花扇面上的詩句是“度日還知暮,平生未識春”,背面是“不應相見老,歸去養天真”。

不應相見老,歸去養天真。她從來都是那樣的人。

可此刻姜禧口中血流不止,她狼狽止血,手不由自主去翻看這柄已成廢品的桃花扇,卻猛然發覺,扇面上的詩句變成了“少年行樂未曾久,一朝離散總成空”。背面是空白。

是什麽時候變成這一句的?

姜禧居然記不起來了。

血從口中湧出,滾滾滴落在扇子上,又因為煞氣變得渾濁含黑。桃枝百餘尺,竟是此刻,花落成枯枝了。

*

走出業火叢的時候,游扶桑以為自己仍在做夢。她夢見自己在一個雲霧繚繞之處,一個明黃色的背影立在身前,馬尾很是高挑。才要開口,夢卻醒了,身前確有人站立,但不是宴如是。

聞見動靜,那人微微側過身來,語氣洋溢輕快的笑意:“扶桑,我竟比你更快一些。”

那是一張很和氣的面龐,本該屬於宴門撫琴占星的成長老,而很難讓人聯想到殺人無數的岳枵。

可事實便是事實,偽裝被撕破後一舉一動都惹人猜忌心疑,此刻游扶桑對她也只剩厭惡。游扶桑只恨自己在業火前沒有將其一擊斃命,而此刻見到岳枵,她撚起袖中唐刀,意識回攏時,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恍然身形一閃,沖將出去,幾乎在眨眼間淩駕在岳枵之上。岳枵眼前一晃,未曾反應,胸膛已被冰冷的刀鋒死死抵住,她動彈不得。

“姨娘在業火裏走過一遭,回來真變成凡人了?”游扶桑平靜去問,無悲無惱,“反應慢得可以。”手中稍一用力,唐刀深入三分。

岳枵戰栗起來,冷意沿著脊椎爬上,呼吸也變得艱難,汗水從額頭上滴落,但莫名的,她看向游扶桑,忽然覺得很興奮。

於是,岳枵的嘴角揚起了,抿起一個溫柔到詭異的笑:“是啊,姨娘這次是真的變成凡人了,扼住脖頸會死,心臟刺一刀也會死……”她視線下移,去看唐刀,恍然便很想問:你看這把唐刀,可還記得姨娘也曾贈你一把瓊木劍呢?

但沒有說出口,只是重新直視了游扶桑雙眼,意味不明地說道,“扶桑,你殺我,我不疼的。”

是什麽意思?

游扶桑理應在此多加思索,可類似的謊言聽過千百回了,惟恐遲則生變,游扶桑只能盡快下手,速戰速決。

唐刀入心肺,輕血飛濺。血肉的觸感和溫度……沒有什麽特別的。

如今岳枵,也只是凡人而已。

岳枵就此倒了下去。

游扶桑緩緩收回手,內心卻沒有大仇得報的激動與狂喜。岳枵倒地,已失了氣息,雙目微合,眼底無光,雙唇慘白,血流如註,昔日運籌帷幄的威風全不可見,竟顯得幾分狼狽和平凡。游扶桑站在那裏,仿似微微楞住了,心中五味雜陳。是悲大於喜,或喜大於悲,她也說不清了,只是閉了閉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殺岳枵的時候,她是忐忑的。過於忐忑,便忘了去深究岳枵嘴角那抹笑。

更沒有主意到岳枵倒地後,一陣急促的火焰席卷而過,如狂風呼嘯,刮向遠處,湧向天邊。

那與岳枵的夢中,與小鳳凰勾結時使用鳳凰翎之時展現的場景全然相同,是鳳凰翎與浮屠魔氣相合,沖撞邪火,將把人間燒得生靈塗炭之前——會引發的巽風。

那些生靈塗炭是岳枵夢中曾見到的景色。就算此刻她將死去,此後之事再與她無關,更無法從中得利,她也樂意瞧見。樂意瞧見哀鴻遍野,百姓叫苦不疊,這是她心裏原生的惡。

曾經,‘梟’引來浮屠魔氣,借鳳凰翎,拉舉世塗炭。現今,她已身是凡人,但也使計借用游扶桑的浮屠氣,兼以鳳凰翎便在不周山,她故技重施,欲召萬鬼孽。她岳枵便是死了,也樂意見得萬人陪葬。

只是游扶桑並不知道這一切。

於是那一天對她而言,也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大仇得報的日子。

*

岳枵 / 比丘比丘尼,祇樹孤獨園

殺一個人的時候,血和骨是有重量的。

骨骼斷裂,響聲清脆;血液飛濺,溫熱而粘稠。

殺一百個人,手起刀落,岳枵感到快意。她已經習慣那樣的聲響和浴血的感覺,她變得十分享受。至於一千個人,下手愈發快速伶俐。殺人似一種游戲。

殺到一萬,岳枵已經聽不見哀嚎聲,她的心飄飄然,從高空俯視,她所見,人命只是天地間塵埃。

而記憶裏,比丘尼曾說:人命塵埃,終要歸去。歸去浮屠,成鬼成仙自在。

浮屠佛陀,渡世之舟,慧光如浮水而不沈,如塔巍然高聳,接連天地,安然立於風雨外,青煙裊裊,松柏肅然,超然塵世而不染,普照世人卻無聲。

此為浮屠。

浮屠佛子以身入塵,甘墮苦海,替世人背負重壓。此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松下禪院,青燈昏黃,置身地獄,直面烈焰,忍痛忍悲,將眾生罪業引向己身,獨挑眾生之苦。

二代比丘尼對岳枵道:此為浮屠令。佛者眾生,世人皆苦,我們便作那個代嘗苦難之人。

可是岳枵想:為什麽?

為什麽世間要有人承受別人的苦難?這世間人人都在吃苦。耕者走卒四季勞作,日高汗流,日落歸家,燈下細數,仍愁米糧之少。位高則心憂禍福,爵顯則恐謗毀;富者懼盜,權者懼失,皆夜夜難寐。宦海沈浮,宮墻內外,皆難逃榮枯之苦。

世人皆苦,惟各有所異耳,或貧或病,或憂或愁。貿然收集旁人苦楚,看似真良善,實則假慈悲。細想,替她們承擔苦楚重擔,豈非剝奪了她們自力自強之力?苦雖暫時解除,然必有新苦隨之而來。那些慣於尋苦者,縱使安逸,也會自尋新患,何必如此一味替代?一味之援手,非能長久。欲令她們得以新生,必得嘗盡苦難,方可鑄成堅韌之骨。

“嘗盡苦難”……

此言一出,舉室死寂。比丘尼則臉色逐漸陰沈,眸中閃過一抹不可名狀的怒火。“大膽!你口中的‘真善假慈悲’,是何等狂妄無禮!”她厲聲責備,而憤怒中帶著些許失望,“岳枵,你竟敢如此輕描淡寫地論人之苦?人心本就向善,助人當為己任,怎可口出此等涼薄之言?簡直不知分寸!”

面對如此劈頭蓋臉的咒罵,岳枵輕輕晃了身子,卻沒有後退,更沒有低頭,她沈默地望向老尼,比丘尼也怒視著她。

老少對峙,無人置一言。岳枵卻發覺自己曾那麽敬重的比丘尼眼裏居然是那般空洞。她真的明白她所行嗎?真的認可她所行嗎?

阿難。你說出來的東西,你自己相信嗎?

岳枵於是輕快地想:這樣看來,我可比我的老師更加脫俗,至少我能說服我自己。

岳枵詭異地笑起來,步步向前邁進,動作遲緩,但每一步都充滿了壓迫感。

比丘尼一驚,連連後退,幾近踉蹌,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著,行貌看起來些許滑稽。她竟不知,眼前這位學子何時變得這樣陰鷙?陰鷙得不像是佛門所出……

比丘尼頓覺失態。她於是與岳枵道:“岳枵,既修佛道,便要心懷慈悲。你所言錯就錯在失了慈悲,失了方向……罷了,罷了,罰你去掃柴房一月,此事就算過去了。”

正是冬日,山中嚴寒,柴房積雪結冰。岳枵把身子搭在十尺長的掃帚上。

隱在山間的夕陽,血似的紅。

她望著遠處出神。

年少的殺神,掃了一月的雪,看了一月的山,漸漸地,心裏有了想做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本章批註:

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元稹《桃花》

似開未開最有情。汪藻《春日》

桃今百餘尺,花落成枯枝。李白《獨不見》

不應相見老,只是別離頻。儻無遷谷分,歸去養天真。杜牧《貽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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