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1 ? 不周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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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不周山(八)

◎大夢漸漸無聲了◎

游扶桑隨宴清絕回到劍域, 正是夜中,天上一輪高懸的梨花月。月光清冷,天地失色, 游扶桑盯那月亮, 雙目猛然刺痛一瞬,恍若從高處墜落, 她的身子憑空跌了一下。

眩暈席卷全身, 游扶桑知曉那是浸入移形換影時的感觸,但她無法控制。畢竟這並非切實的九重天,而是業火幻化而成的九重天, 只是業火中,一場熟谙的世事又借游扶桑的口、用游扶桑的身重演了, 在這萬年前的九重天。

游扶桑忽然很是後悔,從前在宴門, 那些個九重天故事她從未仔細去聽。要怪那時通史的講師是個說話字字催眠的老師太,且在初始承諾了這課程不用考核,讓游扶桑坐在學堂裏人在魂不在, 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總是游神, 撐著下巴,目光隨光影跳動, 睜著眼睛做夢,白日大夢。

那是剛入宴門內門的時刻了。頭頂故事左耳進右耳出,她聽到講師說,有個人間皇帝禍亂一方, 妄想長生不老。故事在這裏打住了, 是有學子舉手問:緣何說她是“妄想”長生不老呢?

講師答:“因為凡人生老病死, 無法長生不老。”

“可修士可以長生不老。百年, 千年,萬年,只要道行得道,亙古長存,沒人會說修士是‘妄想’長生不老。”學子問,“為何修士長生便是理所應當,凡人長生便是妄想天開?”

“因為凡人與修士有異。”

“何種差異呢?”學子追問,“修士從凡人出,就連宴門宴氏也不是人人都有道行,起初只是些讀了聖賢書的人,後經戰亂,輾轉經商,去了海外,才知世有扶桑蓬萊,才知天外天。修士生自凡俗,生來肉//體凡胎,只是有些人不曾接觸道法,也無所謂天賦,或是天賦在日覆一日的操勞裏消磨了。有些人運好,接觸了道法,又恰巧有些根骨,難道就可以一步登天了?”

講師啞然了一下,估計也不曉得“凡人皇帝妄想長生不老”幾個字是如何演化成“凡人與修士何異”的問題。差異麽,那斷是有的,修士能活千百歲,凡人短短幾十年。只是若從同源的角度,確不宜說有太大差異。講師於是也只笑笑:“是我用詞不妥當,出口不曾斟酌。凡人皇帝想要長生不曾有錯,錯便錯在她以命續命,妄想以鳳凰翎殺生,用她子民的性命,以延續她一人的長生。”

游扶桑的記憶裏,前排追問的學子是再說了些什麽,才漸漸熄滅聲音的。

睡夢中也不記得那人是誰了,隱約一角明黃色衣袍,長發高束,脊背挺直,白孔雀似的驕傲。游扶桑不仔細看,只迷迷糊糊地,暗自去想:歷史都是死人的故事,糾結那些做什麽呢?

講師的故事裏,人皇一己私欲禍世,鳳凰因害王母蟠桃而下凡,二人相遇,意氣相投。

於是人間煉獄。

爾後神女救世。

可惜神女也是一個悲劇,法力耗盡,遭致驅逐。從神到鬼,一夕之間。

神女身殞,上重天煉就一枚亂紅垂淚。多年後,幾乎已是凡人的小鳳凰與神女在人間相遇,鳳凰問道:世間總是這樣,有人以私欲禍世,有人以大愛救世。禍世者死,救世者亦死。此處的故事告一段落了,彼處的風波又掀起了。總有爭端,便總要犧牲一個又一個“救世者”。如此往覆。你以為你在大愛無疆地救世,其實只是照亮這塵世的一顆星火,你燃燒至死,這世間便又昏暗了。你不會覺得後悔嗎?

神女道:我不後悔。

鳳凰道:人們並不會多麽感激你。她們會忘記你。

神女沈默幾許。就在鳳凰以為她不會再出聲時,她淡淡道:我曾有一個故人。她教我一句話,我幫助誰,不是以“她會回饋於我”為目的的。很多事情,想做便去做了,並不計較後果和回報。

相較於凡人,她已看過無數山川勝景。見過九重天上神仙瓊樓玉宇,見過十八地獄浮屠成魔,不覺得有什麽遺憾了。

此話說完,二人化作春風,不見了。

山靈聞之而感化,為其鑿制神女墓。

學堂裏難得幾個認真聽講的學子又舉起手問了:那是什麽山的山靈?巫山?蒼山?昆侖山?

講師道:有傳聞在蓬萊……

游扶桑在睡夢裏,跟著想到,她還沒去過蓬萊呢……

大夢漸漸無聲了。

游扶桑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她分不清此刻是身在九重天,或在不周山,抑或是在……宴門中。

游扶桑的身子漸漸沈下去了,魂魄卻沒有飄起來,業火灼魂,寒雪壓身冰封面,求助無門。

忽然,耳畔有什麽東西急促地響起來!

是鈴鐺的聲音,但全然不清脆。這大概是個摔破的鈴鐺,裂了個口子,聲音才這樣難聽。除去鈴鐺,夢裏還有烏鴉在叫,嘶啞難聽。

游扶桑卻渾覺熟悉。

游夢裏一支箭刺破風響,從雲霄中射出。

是宴門對浮屠城宣戰。

宣戰的前因是什麽呢?是人間生靈塗炭,是浮屠鬼,還是……

有一個名字扼在喉嚨裏發不出聲,漸漸被急促的鈴聲遮蔽,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有人兀地出現,伸出手來,如將游扶桑從水中撈出那般,讓她從睡夢裏驚醒!

很冷。她仿似在深湖中心,無星無月,目之所及盡是黑暗,只能向下看見水面上浮動的冰塊。碩大的冰塊仿佛接連冰川,散發陣陣寒意。

有人在 前頭劃槳,站立著,漆黑的背影裏隱約可見兩只龍角,骨白色。

讓游扶桑想起九重天的夢裏,龍女將她劫持去了下界,也是這般站在舟前劃槳。

游扶桑於是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卻聽龍女道:“你差一點要醒不過來了。”

龍女沒有回身,游扶桑也靜靜坐在舟中。腦子裏很亂,她還記得自己經歷了什麽,從幹涸的口裏擠出一個聲音,她問龍女:“這是哪裏。”

龍女的船槳停頓一瞬,才輕聲道:“不周山。”

游扶桑像是又要睡過去了,聲音很是迷茫:“先前的那些,上重天的事情,都是什麽?”

龍女竟然說:“什麽都不是,什麽也沒有。你只需要知道,你現下回到了不周山,回到了人間。”

船槳在黑夜的湖中慢慢劃著,遠處冰川連綿漸漸顯現出來。龍女道:“沒有什麽小白蛇,那是我在不周山的化身。我曾經急功近利做錯了事情,王母貶我下界,困守不周山。”

雖強硬地說什麽都不是、什麽也沒有,此刻卻還是細心解釋給她聽了。語氣是無法控制的熟稔,仿似她們曾經十分熟識。

游扶桑道:“你救了我。”

龍女停了槳,在黑暗裏緩緩側過身子,向游扶桑丟來一枚破碎的鈴鐺,平靜道,“是她救了你。”

游扶桑接住。

鈴鐺破舊,邊緣已經銹爛,音尾裂開一道口子,幾乎是爛鐵,能發出聲響實在奇跡。

也是此刻,夢裏被扼住喉嚨沒喊出聲的名字有了回應,游扶桑在心裏不斷回想,是庚盈。

龍女道:“你在業火中幾近燒死,這小鈴鐺拼了命地想救你。小鈴鐺前世也是造孽許多,往後也要進入往生道了,她這次救你,也算是道別吧。”

“我還能不能再見她一面?”

“這個,我不能做出承諾,”龍女輕聲道,“這世間生死事,只有一人說了算。”

“誰?”

龍女轉過身來,蒼白的薄唇隱約說出兩個字。

*

將游扶桑送出後,冰川裏再沒有了小舟,沒有了木槳。龍女站立在湖面,身後是骨龍長長的尾巴,一半潛入水中。

她向水中喚:“出來吧。”

一望無際的冰川湖面,漸漸也浮現一個身影。衣衫上,業火餘燼,隨她站直身體簌簌落下了,襯得她整個人頹廢又鋒利,像一把蒙塵在冰川的舊刀。

她的面容很模糊,隱藏在冰川的霧氣裏快要融化了。可是她看著龍女,眼裏的戲謔一點兒不減,是她慣有的顏色。她吃過大大小小那麽多凡人與修士,擁有她們的體貌特征,偶爾對著銅鏡,自己也認不出自己是誰,只有眼裏那一點譏誚顏色告訴她自己,她是誰,從何處來,向何處去。

她是岳枵,枵為饑腹。饑腹者狩獵,勢若雷,爪若鉤,鉗之則獵物碎骨無遺。

如同游扶桑在業火中經歷了上重天,岳枵也在其中經歷了一些幻夢。她嘗見凡間禍亂,作為凡間皇帝征戰四方,然後湮滅。湮滅後蘇醒,身前就是這尊龍女。

原來龍女自與劍修一戰後,被王母貶至不周山,如今不周山上金烏守護,不周山下業火叢則是龍女代勞。她在此處,已經千年萬代。

岳枵已是凡人之軀,承受不了業火極冷極熱,她此刻,要麽凍死在冰川,要麽走出業火,以凡人之軀去對付那幾個與她血海深仇的修士——也是死路一條。

龍女道:“今時今日,你陽壽已盡。是去是留,你自行決定。”

岳枵面上終於形成了成漸月的模樣,她仰起頭問:“陽壽盡了,還有陰壽,是不是?”

龍女道:“你沒有了。”

大惡之人,去陰間也討不到好。

事實上龍女很少是非善惡之分,岳枵做過的事情她不置可否,只覺得岳枵實在令人敬佩,又實在是可惜。凡人之身,冒犯王母,冒犯整個人間,真是不容易。

前世造成人間塗炭,還算是借了鳳凰的力,也讓上重天三大至寶元氣大傷。這一世更是徹底,一己之力斬斷王母刺下的仙緣,手上人命無數。岳枵是凡人,而非可以自保魂魄的神仙,她走過一輪奈何橋,理應沒有前世的記憶。奈何秉性之深,永世不變,就算有來生,也是邪佞之輩,是以王母下令,命龍女斬斷其生魂於業火中——

龍女卻猶豫了。

這樣一個鬥天鬥地之人,潦草沒了命,怪可惜。

岳枵於是道:“若真覺得可惜,龍女大人可否幫我一個小忙?”

龍女問:“是什麽?”

岳枵閑閑道:“我這模樣,想去和業火外幾人心平氣和聊幾句,恐是不可能了。便請龍女代我將上重天的故事講給她們聽,好嗎?”她正色起來,亦擺正身姿,虔誠道,“此之後,我自會走出冰川,入業火受罰。”

龍女不解,但並不糾結,只是照做。

冰川當值總是無聊,有戲看也是好的。

她於是化身白蛇,去向幾人講述了上重天的故事。

之所以那樣請求,不過是岳枵清楚她的敵人貌合神離。這樣的消息揚傳於外,用不著她出手,那些人自會打起來。

*

白蛇將話鋒停留在劍修親兒,身形在業火中一晃,似是被燒盡那般,逐漸沒了蹤跡。

與此同時,一抹詭異的桃花香氣散開在六人之間。

姜禧沒有自己的武器,嫌束縛也嫌累贅,她更愛好將其她人的本命法器占為己有,用多幾時,爾後丟棄。

用人用器,在她眼裏都是一樣,趁手則用,不行則棄。

常思危的桃花扇也不例外。

姜禧揚手,扇面打開。

隨了白蛇離去,業火中的壓迫流失,桃花扇上生出新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茁壯成綠枝,張牙舞爪地向四周噴湧而出!!

桃花枝觸及火焰則散,可枝葉源源不斷,生生不息,僅僅剎那鋪天蓋地。

而停留在宴如是面前的枝頭上,簌簌地,生出一支嫣紅的桃花。

周圍人訝異,想不通姜禧突如其來的發難意欲為何,但到底都能明白過來:白蛇已經提點得十分了然,宴如是便是那個“至寶”。

——而她姜禧來到不周山,可不就是為了這些寶物嗎?

【作者有話說】

理了下大綱,卷一「宴安鴆毒,扶桑知晚」已經結束,卷二「如是我聞,方死方生」接近尾聲,卷三「不待南樓風雪盡,不見來年春信」

不出意外卷三大結局了,全文200章左右[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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