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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玲瓏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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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玲瓏弈(四)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即便鏡妖已被消滅, 妖獸仍舊源源不斷地襲來,仿似整座不周山的妖獸都在此夜現身,暴起襲擊她們。

但游扶桑知曉, 此刻暴動的妖獸僅僅山中九牛一毛, 還有更多猛獸在沈睡,或觀望, 蟄伏。

接連手刃了數十只妖獸, 褚薜荔才發覺不對勁:“這妖魄是要如何取得?緣何我們殺了這麽多妖獸,一只妖魂都未顯現?”

“生剖。”姜禧言簡意賅。

從妖獸裏取出妖魂,必須追著妖獸最後一口氣, 生生剖出魂魄。

其殘忍程度與不周山妖修折磨修士倒是難分上下。

但此處你死我活,但凡猶豫一點, 半只腳踏入閻王殿。褚薜荔不疑有它,符箓沖出掌心, 將一圈妖獸先禁錮後剖魂。

既然已經在激戰,幾人手中都有許多亡魂,她們對視一眼, 不約而同都有了下一個目標:每人至少拿到一枚妖修魂魄。

不周山的業火灼燒魂魄, 而倘若她們身上另有妖修魂魄,便可瞞天過海, 業火灼燒妖魂,而保她們的魂魄無恙。同時,她們必須在妖修魂魄被灼燒殆盡之前退出業火。

以妖魂作假只是無奈之舉,倘若能找到封鎖業火的辦法自然是最好。但這實在太難, 前無古人, 便有癡人說夢的嫌疑。

同時, 業火燃燒, 妖魂作假,她們靠近業火時修為便會被封鎖。妖獸出沒還是其次,倘若岳枵赫然出現,從中作梗,那才是最大難題;游扶桑、宴如是、宴清嘉有刀劍傍身,還能依靠拳腳功夫,多少比劃一下,而褚薜荔、姜禧、孟長言、金烏四人以符箓、陣法、妖火作修煉,失了修為那真是手無寸鐵,寸步難行了。

不到萬不得已,不去生闖業火。

在此之前,每人必須捕獲一枚妖魂——這是七人的共識。

鏡妖魂魄自然是歸了姜禧,畢竟兩次擒拿白體都是她的功勞。於是她在一行人裏最是愜意,化作一縷黑煙跟隨在游扶桑身後,卻不作戰。

妖氣纏繞上游扶桑的唐刀,姜禧並不出手相助,反而在她腦後優哉游哉道:“我知多疑是罪,但也真當懷疑這個褚薜荔是岳枵假扮的。青城山最擅長捉妖捉鬼,她居然不知道怎麽捕獲妖魂?問她陳君道為何不通往,說是分身乏術身體有恙……哎,要我說,根本就是在路上被她岳枵擊殺了吧!”

上次姜禧無端懷疑了黑蛟,懷疑錯了,這次又懷疑褚薜荔,不知真假。事實上姜禧的每次懷疑皆是有理有據,游扶桑也在認真考量。褚薜荔她不熟悉,青城山她也不熟悉,倘若直接去與宴如是說,大抵又是一頓胡攪蠻纏,也只能稍稍提點一句,由游扶桑在暗中多加防備。

好在現今宴如是也不是從前那個被赤澄狐貍壓著打的滅門少主了,如今的她有弓有劍有威名,仇敵在前,她能做到游刃有餘——這一點,游扶桑並不懷疑。最怕還是身邊人……

思及此,游扶桑的視線不自覺掠過宴清嘉。她於是意識到,之前單說自己腹背受敵,其實宴如是的處境與她也沒差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也許這便是宴如是對宴清嘉的態度。而成漸月恢覆岳枵之身,並不只有游扶桑感受到痛苦;宴如是亦然。不禁想,從滅門走到光覆門楣,宴門主身後又有幾人是在真正幫助她呢?

寥寥。

這何嘗不是人生常態。人若要往深處高處走,身邊人總會變得零星,她們離開了,也許是早有隔閡,也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也許陰陽難通,也許高處不勝寒……

總是這樣的。

正如她們在不周山麓殺出重圍,一來,一回,板正的招式割下鮮活的頭顱,越到後面越少人屹立,直至最後千百只妖獸被斬殺殆盡,七人拿了數十枚魂魄,站在惡臭難聞的屍山上,皆麻木了。滿地鮮血,淋漓血霧中,輕寒的月光不知愁苦地照耀在山林中,照見面上的血色與眼底的迷茫。

“結束了嗎?”不知是誰這麽問了一句,游扶桑才後知後覺地放下唐刀。往常她獨身作戰,站在遠處以魔氣壓制,多是千裏之外取敵人首級。今日是不一樣,她的魔氣已然消散了,靈氣又不如從前魔氣源源不斷,做不到千裏壓制,則需要將浮屠令運用於唐刀之上,雖沒有從前強悍,卻不用假借外物,手中幾分力量,揮出便幾分力量,讓她心裏很是踏實。何況,往常作戰無人能近她的身,今日卻是近戰,千鈞一發之際能助別人一臂之力,危急關頭旁人也會拽她一把,全新的體驗,但總歸是不賴。

金烏道:“要快些離開此處。就怕血腥味引來更大的妖獸。”

幾人於是加快腳步。

經此混戰,七人得了妖魂八十八枚,其中的最大功臣是宴門三位,拿下了八十枚裏的七成,六十一枚。

游扶桑多看宴如是箭囊中顏色不一的魂魄幾眼,宴如是立即將箭囊盡數奉上。她眼裏所占妖魂多少並非最重要的,倘若師姐要,那就全給師姐了。

她總要把自以為好的都送給師姐的。

游扶桑當然不收,只問:“怎麽分?還是各用各的?”

各用各的話……姜禧只有一枚啊。這個不中用的,手裏揣著一枚,還真就一點也不打了。

孟長言道:“保險起見,平分。妖魂不止協助我們通過業火一個用處,如果遇到勁敵,也能抵一條命。多幾枚妖魂傍身,遇到困難不至於沒有出路。”

金烏猶豫地打斷:“有一個問題。我們身上妖魂太多又沒有融合,也許會……被一些妖獸盯上。就像鮮血的味道會引來猛獸,無主的妖魂也會被妖獸覬覦,普通的妖獸生食血肉,那些會被妖魂吸引的妖獸,一般都是強悍,棘手且難纏的,屆時還要多防禦作戰。”

孟長言思考幾番,還是決定平分。本身宴門也是妖魂傍身最多者,她們願意平分,別人何樂不為。

同時鏡妖一事,一行人的陣營算是分別出來了:游扶桑、姜禧、金烏為一列,褚薜荔、宴如是與宴門二位長老為一列。

姜禧會跟到自己身後,這一點游扶桑並不稀奇,稀奇的是金烏也會與她同列。蓬萊金烏,鳳凰後裔,戰神血脈,同時也是不周山的使者——這樣一個人,不可能不知道鏡妖之惑。可她自始至終作壁上觀,要麽是為明哲保身,她本身便是一個事不關己的人,要麽……

她是在觀望,觀望這一行人是否真的值得她出言指教,出手相助。

金烏大概有更多信息沒有坦白。

正想著,倒是姜禧上前去問了:“金烏,都說你是鳳凰後裔,那上重天三大至寶,那個什麽鳳凰翎在你身上嗎?”

“怎麽可能在我身上,”金烏沒回頭也沒好氣,“要是在我身上,我還需要在不周山打雜嗎?”

“也是。”姜禧撇撇嘴,若有所思,卻是此刻噪聲轟然,如有巖漿從地底破土而出!幾人俱是一驚,爭先向後退去,赫然之間只見妖獸屍身堆積之處,大地撕裂一條巨縫,似撕開一個巨大的嘴巴,頃刻便將那些血海屍山盡數吞噬!!

好在她們後退得快,否則也要被這血盆大口吞噬而去了——

便是天崩地裂,大地平白裂出一個口子,將妖獸屍身鯨吞,一瞬又合攏回去!

四野只餘無數血腥氣息與濃濃黑煙。

山體劇烈震動起來,一瞬間仿佛遠處有千軍萬馬奔騰而至。

金烏喊道:“在地底!”她語速極快地說道,“我們身上有太多妖魂,又沒有融合,引來了更大的妖獸——現在兩個法子,一是趕緊把妖魂都融合了——”

姜禧喊道:“融合個屁!那是我們到時候留著去通過業火的!第二個法子呢??”

金烏:“正面進攻!!”

話音落下,金烏劃出妖身張開翅膀,褚薜荔與姜禧各搭在左右,宴清嘉召出長劍踩在腳下,孟長言緊跟其後,而游扶桑的唐刀太小,使不出禦劍,在反應過來以前她被宴如是拽上青山長劍,離去地面百八十裏。

站得高了,才見這整座不周山搖搖欲墜,不斷有妖獸從山林裏逃竄,若非山外有結界阻擋,怕是這些妖獸都要跑去人間了。

山體劇烈地震動,卻久久不見有妖獸從中顯露身形,眾人錯愕之際,只看有什麽東西在山地上彌漫,頃刻沖天而起,匯聚成一個遮天蔽日的身影——比先前鏡妖黑體更高百八十倍!!

奇怪的是,這“妖獸”沒有其餘妖獸那樣或堅硬或醜陋的身軀,似乎只是魂魄,看上去十分虛無縹緲。

便不像是不周山的妖獸了,倒像是……

浮屠鬼。

熟悉的三個字輕輕掠過游扶桑心底,很快又拋開了。浮屠鬼現僅剩空行母,可眼前這龐然巨物與空行母的樣貌搭不了一點兒邊。

電光石火,宴如是張開快雪時晴弓,三箭齊發,向“妖獸”身軀飛去!!

卻見,羽箭即將刺入“妖獸”的前一剎那,“妖獸”的身軀如濃霧一般流轉起來,又如水流,被羽箭帶起的風激出一絲裂縫,而這裂縫亦如方才吞噬妖獸屍山血海的血盆大口,此刻輕飄飄吞下了羽箭。

快雪時晴弓,山陰初月箭,往往都是有來有回,這次竟被“妖獸”全然吞噬,再無回路!

而自宴如是羽箭射出,宴清嘉長劍緊隨其後,長劍青鋒在夜色血霧中一閃,竟也被吞噬,全無影蹤!!

“快走!!”原先喊著“正面進攻”的金烏此刻尖銳地叫喊,“快走!這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東西!”

游扶桑問:“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你沒看見嗎?它什麽都能吞進!屍體,法器,名劍——”金烏揮動羽翼不斷後退,幾乎頂上不周山蒼穹處的結界,“據我所知的幾個不周山兇猛妖獸,全部被這妖鬼吞噬了——我們根本不可能打得過!!”金烏張開手,手心運起妖氣,試圖打開結界,“趁現在趕緊打開不周山結界,保命要緊——”

宴如是急促地打斷她:“不行!這樣會有無數妖鬼逃竄出去,危害人間!”

金烏氣極,反問:“你還想不想活?你三支箭都沒了,保命的家夥都沒了!!”

“我……”宴如是只道,“我還有母親的劍。”

她說完,游扶桑只覺腳下踩著的長劍簌簌綻出光芒,一計清輝沖破霭障,如同天光乍洩。

“師姐,站穩了。”此情此景,宴如是仍分神凝結出一朵煞芙蓉的虛影供游扶桑站立,這才抽出所禦長劍,倒讓游扶桑心誹:我很文弱嗎?

只見宴如是懸劍在前,剎時一劍疊出十二道劍影,黃鐘起,應鐘閉,十二劍劍鋒直指“妖獸”!

身後有孟長言、宴清嘉作輔,宴仙首到底是使出這招雷霆劍陣了。

風滔吹亂烏發白衣。

電光石火十二長劍虛影躍起,從上而下貫穿“妖獸”妖身——

虛影是無法被吞噬的。

但即便虛影,也極有力道,劍陣中前十一劍刺穿妖身,眼看著大功告成,只差這最後一劍——

最後一劍便是長劍青山,是宴清絕的佩劍,是劍陣之應鐘位。

應鐘是最危險的位置,太容易被反噬,通常是宴清絕站在此處。此刻宴如是鼎力支撐前十一劍,卻忘了去看最後一劍是由宴清嘉還是孟長言堅持。

此刻,宴如是用餘光向後遙遙眺望一眼。

……

怎麽會?

劍陣之中,黑衣者持劍站在最後,碎發之下,赫然是游扶桑那雙懨懨的眼睛,可擡起臉,眼底卻喊著安撫的笑意,她張開雙唇,凜冽的劍風傳不來聲音,宴如是卻窺見她的口型:

‘你’

‘放’

‘心’

那一瞬間,宴如是心裏一顫,無法歸於平靜,那麽多舊景色皆是紛至沓來,先是宴門後山粉色桃林,空山新雨,落花逐流水,少年扶桑,抑或說扶桑師姐,笨拙又執著地提起瓊木劍,去練了四百餘下;瓊木劍後,身後的天光匯聚成一個明亮的光點,升到最高又傾斜,漸漸,漸漸,傾斜成浮屠城邊懸掛的搖搖欲墜的落日。倦鳥歸巢去,烏黑的身影劃破日影,在城池之上飛馳而過,掉下幾根羽毛。

羽毛墜落在山泉中,輕飄飄的,隨泉水,潺潺地流動。

游扶桑倚泉而坐。

金錯衣帛落拓,姿容頹醉懨懨,這樣一個人人懼怕的浮屠城主,也曾是宴如是最可親的師姐。師姐總是這樣對宴如是說:“趁著未日落,天光好,再給我舞一次驚鴻劍法吧。”

從前在宴門,游扶桑沒有習劍的根骨,甚至不配去碰驚鴻劍法的卷軸。

往後浮屠城,游扶桑觀宴如是練劍,倚泉看了一遍又一遍……只這一刻,宴如是才明了,原來師姐也曾心向往之。

已是浮屠城主了,記住那些劍招並不難。

死後覆生,再化仙草之身,兼以煞芙蓉靈氣,這樣的人去學驚鴻劍法,也是手到擒來。

山茶花在宴如是未意識到的時刻,在無人的山中,寂寥的澗口,寧靜地開落,落且覆生,覆生而綻放。

正如游扶桑,從容驚鴻,會劍雷霆。

宴如是強壓下心下振動,收回視線,沈著運氣於劍陣。

劍氣破開妖獸妖身,只差最後一劍——

青山長劍直直刺入妖身!!

宴如是屏住呼吸。

長劍刺入妖身中,這一次,妖身沒有裂散又攏合!

奏效了!

眾人才要松懈氣息,豈料下一瞬,妖身劇烈地晃動起來,急促的噪聲如海嘯鋪天蓋地,妖身快速崩塌又重組,直至最後一刻——青山劍被它生生折斷,爾後吞噬!!!

這一瞬間,妖獸背後的人才顯出真容。

當岳枵那張似笑非笑,似諷非諷的面容顯露出來時,沒有人感到意外。

妖獸吞噬了折斷的青山劍,漸漸潰散下去,頃刻融入山地,那條遠看是山裂、近看血盆大口的裂縫也終於合並。

妖獸不見了蹤影。

幾人在原處,圍攏作一個圓圈,稍停幾許。不幸中的萬幸,岳枵似乎真的離去了。

不過。

也只安寧了一刻。

宴如是從眾人裏掙脫出來,指節發白,嗓音帶顫:“師姐……師姐?!”

眾人這才從紛亂裏脫離出來,後知後覺:七人之中偏偏少了游扶桑的身影!!

爭戰間,九州名劍青山折斷在前,奪去了所有人的註意,於是誰都沒有註意到,同時墜入妖獸腹中的,還有持劍的游扶桑。

夜晚的不周山詭譎多變。

於是誰也不知曉,游扶桑被妖獸吞吃腹中的那一刻,又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岳枵:隨機抓一個乖寶回去填肚子:P

批註: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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