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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空行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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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空行母(四)

◎岳枵何處,岳枵此處◎

泱泱薄霧無雪沾衣, 宴如是在茫無邊際的夢中自戕,利刃刺進心臟,千次萬次。

她的血與身前山茶花魂飛魄散的魂魄一同灼眼, 成一道遺跡。

淚水卻沖淡血色。

游扶桑神形俱滅。青山長劍落下, 宴如是也如紙人一般,從浮屠城坍塌的宮墻裏墜落了。

這便是宴如是輾轉反側的夢魘。

反反覆覆做這些夢, 反覆到宴如是也開始恍然真實與夢境的區別, 漸漸地,她入夢,從最開始 被惶然驚恐的情緒吞沒, 到後來相對垂淚不語,再是最後剜心自戕……

驚醒一身冷汗。

她出不去, 避不開,註定死於夢魘。

夢中的疼痛也是真的, 長劍那麽鋒利,輕而易舉刺穿胸膛,無盡的疼痛包裹她, 痛的源頭卻還在她自己, 但她不停手,將劍刺入更深, 要將一整顆心剖開,剖至鮮血淋漓,脈搏還在跳動,正如她捧在手裏的心臟, 砰砰直跳。

初次遇見游扶桑時, 宴門空山新雨後, 雨淋淋的夕陽黃昏下, 一縷清風撞開游扶桑額前一綹碎發。

這顆心也是砰砰直跳的。

或是月下流螢,兩只手緊緊相牽著,手心一層薄薄的汗。

這顆心也在砰砰直跳。

此刻捧在手心裏的……這顆心,也在砰砰直跳。

宴如是一直活得熱烈,風光過,失意過,頹唐過,強求過,那麽多交織的欲望終為鮮血灌註,她為此而死,死得其所。

她無所謂。

雙死好過獨活。

*

長劍突兀出現的電光石火,游扶桑猝然反應過來,忍著滿腹疼痛伸出手打掉那把青山劍。

游扶桑一連串地問:“你做什麽?陪什麽?陪我去什麽?宴如是你瞎了嗎?我根本就還活著!”

宴如是茫然地擡起頭,用那雙充盈淚水的眼睛註視她,渾身發抖。她顫抖地撫摸游扶桑的手腕,探她脈搏,又搖頭:“這麽虛弱……這麽虛弱……師姐,你根本就是在騙我……”

游扶桑想甩開她的手以證明自己尚有力氣,宴如是卻已近身,唇貼上來。

並非乘其不備接吻,宴如是以口渡氣,小心翼翼地輸送著靈氣。

煞芙蓉下無災無病,游扶桑先前還覺得身子虛弱,胸腹疼痛,口中被渡許多靈氣,很快恢覆如初。游扶桑試圖推開宴如是,可這是宴如是的夢魘,游扶桑失去所有主動權,那只反抗的手很快被宴如是反握住,十指相接,手心緊扣。

這是宴如是在夢裏反覆千萬遍的姿態。

只是從前夢中的師姐早已死亡,魂魄隨著山茶花的雕零四處散落,從來不會回應她。

可現下,師姐的手被她真真切切握在手中了。

宴如是驀然一頓,唯恐相逢是夢中。再者,誰讓地宮幻境之外、游扶桑覆生後,她二人已有無數深深淺淺親密接觸,雖此刻宴如是不分虛實,如在夢中,卻由身體本能驅使著更進一步,她自愧意志淺薄,無法抑制自己,於是更抱緊游扶桑,舌頭順著靈流探入游扶桑口中,唇齒相接漸漸變了味,宴如是兔子般輕咬了游扶桑的下唇,眼淚仍在掉著,止不住,鹹濕的淚水順入二人口中,海浪翻滾兩只顛簸的小舟。

她咬她的舌頭,爾後又用舌輕撫,緊扣的手猶猶豫豫,似在說師姐,對不起,如是並非故意要咬疼你——宴翎仙首完全是監守自盜!

與幻境外不同的是,此中的宴如是更加主動,她幾乎坐在游扶桑腿上,深深淺淺親吻,偏生又時不時露出一絲芙蓉靈力,讓游扶桑體內靈氣躁動,恨不能將這煞芙蓉主人揉進自己血骨。

“夠了。”唇齒廝磨間,游扶桑艱難道。

宴如是置若罔聞,手握著游扶桑肩頭,仍閉著眼,加深親吻。

“夠了!”正事要緊,游扶桑不可能任她胡來,掐著宴如是脖頸逼她退後。

宴如是被掐住命門,但不惱,癡迷地望回來,努力向前靠近再吻她,全然是溺進幻境的模樣。

游扶桑氣得半死,一掌拍在宴如是浸血的胸前,往她心窩裏一揪,同時運用些許浮屠清氣加重力道,再罵,“清醒沒?!宴如是,你要啃到什麽時候?你給我醒過來!”

這一下終於換得宴如是一聲悶哼。

宴如是半是清醒半是沈醉地睜開眼,緩神許久,眼底終於恢覆清明。幻境主人恢覆神智,那些疼痛的傷口也都消散不見了,只是面上淚痕不消,衣上血跡不散,倒讓宴如是錯愕:“這是……發生了什麽?”

游扶桑冷笑:“你犯病了,生捅了自己一刀。”

宴如是面色一頓,隱約反應過來緣由,視線慢慢向下滑去,面色落得蒼白。竟是被那些自戕的殘夢驅使了……她於是自嘲一笑:“如是幼稚,讓師姐見笑了。”

游扶桑心道,確實幼稚,親親啃啃到忘我,讓人厭煩。

但她不打算提這個。

眼下是清醒的宴翎仙首,不是醉酒癡癡傻傻的小少主,或入夢犯病瘋瘋癲癲的宴如是,倘若將那些悉數告之,宴翎仙首又要自刎一次了。

正事要緊。

如此想著,游扶桑坐起身來,反而拉了宴如是一把。“空行母的幻境消散了,你我盡快與其餘三人匯合。一是空行母,二是庚盈,三是陸瓊音……今日正事,一件沒做。”

全怪你犯病。游扶桑在心裏撇了撇嘴。

宴如是迅速站起身,拍拍衣上塵埃。

“如是知曉了。”

被設下幻境的人既已恢覆清明,幻境已除。漫天雪色驟散,十八地獄顯現出來,冥河裏的妖鬼依舊在發出古怪聲響,咕嚕咕嚕,散發著腥臭味,猶如誰人在煉一味能讓神仙見了也犯愁的劇毒之物,湯為沸騰,鍋已堪堪承受不住,快要炸裂。

宴如是站在冥河邊,白衣翩翩不染塵埃,就連那些血色也似瓊林一枝新梅。她沈靜沈默,一如原樣,任是游扶桑也無法從這張新雪芙蓉面上看到一點兒癡纏的影子,若非親眼所見,也不會相信如此一位陽春白雪的人物會做那般事情……自戕自傷,拖著浸血的身子動情索吻……

恰是時,身後足音漸近,是姜禧與成漸月前後走來。她們站定,約又過了一刻鐘,黑蛟從冥河濃霧中顯現出來,姜禧盯著她走進,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誚與不屑。

姜禧的敵意太明顯,黑蛟不明所以,兼以尚在幻境中大傷元氣,她不去計較。

卻是宴如是哪壺不開那壺,面無表情溫聲道:“姜禧,你有什麽不得不說的?不必擠眉弄眼,平白惹人不快。”

“惹人不快?惹誰啊?”姜禧嗤笑,舉手指了指宴如是,又指黑蛟,“你嗎?她嗎?你們對我不快嗎?怎麽了?然後呢?需要我對你們不快的情緒做出什麽反饋嗎?”

姜禧算是流氓吵架,專克宴如是這般文縐縐世家人。宴如是登時啞口,姜禧乘勝追擊:“仙首大駕光臨,總要有些助力吧?我聽聞你有一計神通廣大,名為‘識靈一角’,可看出來者身魂虛實,仙首不如定睛掃一眼我們,看看有沒有異常?”

話雖說的“我們”,視線卻停留在黑蛟身上太久太久,游扶桑知曉姜禧懷疑黑蛟已久,不讓宴如是動這識靈一角,姜禧永遠不會消停。

游扶桑於是輕聲道:“這二人有冤結,隨她吧。”

宴如是極為糾結地皺起眉,終於還是照做。

識靈一角行動迅速地穿越幾人之間。

很快宴如是收回靈識,姜禧洋洋得意問:“如何?識靈一角總能看出其人是真是假,是如假包換的原身,還是半道出家的假人了吧!”

宴如是卻反問姜禧:“你說黑蛟將軍是陸瓊音所化,是何緣由呢?”

姜禧答:“因她行蹤不定,行為詭異!”

黑蛟面容為面具所覆,看不清神情,游扶桑卻能感知到她眼底寒冰一般的尖銳與冰冷。

宴如是道:“你們四人,姜禧與成長老是如假包換的原身,生就的原身;師姐以仙草覆生,體態微弱,但也是原身不假……”她看向黑蛟,猶豫道,“可是你……”

黑蛟道:“但說無妨。”

宴如是:“你的魂魄渾濁,似是不同人疊加之狀,三魂六魄中有些魂魄缺失,有些魂魄……不止一縷……”

姜禧大喜:“那不就是饕餮之狀!魂魄缺失,魂魄疊加,這不就是饕餮之狀!!”

宴如是激動打斷道:“未必是饕餮!這般情況雖然罕見,但也未必就是因為饕餮之法,黑蛟、黑蛟將軍可有別的解釋呢?”

即便線索已經指明,可宴如是向來敬仰黑蛟,黑蛟可是從小宴少主時期便赫赫有名的大將軍——倘若此刻黑蛟真的是陸瓊音,代表原身遇害,於情於理宴如是都不希望對方被惡人替代。

反而是成漸月摸不著頭腦了:“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呢?饕餮功法嗎?姜禧是懷疑陸瓊音在我們之間嗎?”

姜禧道:“還用懷疑?板上釘釘!”

只看姜禧擡手鼓了鼓掌,啪啪兩聲,冥河鬼嘯忽止,劇烈的濃霧不斷升起,幻化成一個身覆枷鎖、手持空行塔的惡鬼。

成漸月瞪大眼睛:“這是真的空行母,不是幻象?”

宴如是凝視惡鬼幾許,回答:“是真的。”

姜禧解釋道:“我將空行母賦予我的幻境稍作改動,不僅破解,還成功召出空行母本尊。”

姜禧擅陣法,擅幻境,最常做在別人造的境裏偷梁換柱、將其挪為己用的缺德事兒,何況姜禧本就是這世間對十八地獄研究最深之人,她召出空行母,游扶桑並不驚訝。

姜禧看向黑蛟,毫不尊敬地說道:“修改陣法時耽誤了些時間,即便如此,黑蛟仍然破境在我之後,是被什麽困住腳了?”

黑蛟沈默看她,並不言語。

“不說是吧?”姜禧早有料到,足尖輕點地,身一閃,飛至空行母右肩。

“此處何處?”姜禧問。

“此處地宮。”

空行母沙啞的聲音回蕩在十八地獄中。

姜禧又問:“汝名何名?”

空行母答:“吾名荼枳倆。”

“陸瓊音……”姜禧頓了頓,換了個問法,“岳枵現下在何處?”

微微垂眸,空行母道:“此處。”

“岳枵何處,岳枵此處……哼。”姜禧瞇起眼睛,直指黑蛟,“是那一人否?”

空行母空洞的視線緩緩掃過成漸月、黑蛟、宴如是、游扶桑。

僵持的沈默裏,眾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空行母為十八地獄之主,倘若有異,她定能覺察……

許久之後,空行母款款頷首,道:“是。”

【作者有話說】

後面還有一章,短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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