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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 婆娑乎人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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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婆娑乎人間(三)

◎陰魂不散◎

游扶桑在藏典閣撞上宴如是, 純屬意外。

自椿木說了荼枳儞、空行母與浮屠令的聯系,游扶桑便開始按圖索驥。她也去蓬萊山的藏書庫翻看過,可蓬萊此地, 故事多是口口相傳, 記錄在冊的東西少之又少,游扶桑便恍然想到, 六十年前浮屠城破, 城中許多書籍都被存放在宴門。

對於這宴門藏典閣,游扶桑還是有很多記憶,其中以氣派的十二層旋轉階梯最為記憶深刻, 紅木階梯,龍燈點綴, 燈光像柔軟的雲,漂浮在階梯之上。曾經游扶桑為宴門學子, 最喜好坐在這紅木階梯上,捧一本書,困了睡醒了看, 磨磨蹭蹭在藏典閣待到夜半三更, 爭做最遲歸寢的“勤奮”學子。

誰讓當時與她同寢之人並不待見她呢。

在她的被褥裏藏銀針,茶水杯中倒餿水, 故意被拽下的門閂,讓她在淒冷夜裏在外吹冷風而求助無門,分發課業書卷時特意略過她的,將她的木劍丟到後山禁地……諸如此類。倘若歸寢時燈火還通明, 見她步入室內, 原本嬉笑打鬧的人不約而同看過來, 掛笑的臉立刻耷拉下去, 詭異地一靜。“她回來了,”她們竊竊私語,“居然有臉回來……”愈發惡劣的,“死在外面就好了!大家都清凈!”

是我做錯什麽了嗎?漸漸的,游扶桑自己也開始懷疑,是不是她做了什麽,才如此遭人厭惡……

她們看她的眼神,好似游扶桑不是她們的同窗,而是一個怪物。

“她本來就是怪物呀!”這樣的聲音即便出了寢居也不會消停,“都說她不是人,是一只兇獸,扶桑之地的兇獸,不知道生食過多少人呢!”

類似的話游扶桑聽得太多了,耳朵都要磨出繭子。分明是游扶桑的來歷,那些人卻表現得比她還要清楚,身臨其境似的,仿似她們真的到過日出扶桑之地。

聽得多了,游扶桑便不在乎。

關於她的出生之地,她只記得天幹日燥,白晝無盡,永無黑夜。但在謠傳中,那些地方變得神秘莫測黑暗無邊,宛如混沌,游扶桑的生母被她們描繪成三頭六臂宛如刑天……游扶桑在心裏說,謝謝你們,贈我這樣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出身……

聽得多了游扶桑自己也覺得好笑,不怕她們胡扯,不怕她們輕信,但是。

她怕有一人會聽到。

她怕在那人臉上看見與那些人一樣的戲謔目光。

她怕那人聽到以後,也疏遠她,嘲弄她,排斥她……

而在游扶桑拜入內門半月不到,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遲去學堂,在側拐角見一位學子扯住宴如是衣袖,半面譏誚半面擔憂地對宴如是道:“你可要小心那位游師姐呀!”

爾後,那人開始說起扶桑之地的“故事”。

我會因為這些傳聞被逐出內門嗎?游扶桑躲在拐角,指甲嵌進手心,這是她第一次對這些謠傳感到痛苦——哪裏有人會因為這種三人成虎的謠言逐出內門?可那時的游扶桑不懂呀。她什麽也不知道,也沒有人會告訴她這些,於是常常忐忐忑忑,心懷惴惴。

她站在拐角,拿一點視線偷瞄宴如是,宴少主站在光下,游扶桑看不見她神情。

宴如是沒有打斷那些人的話,還在聽,認真聽,細心聽。

烏雲層層地卷過來,天光散盡了,草地變得昏暗。游扶桑感到無盡的寒冷。

誰都無法想象那一刻的她有多害怕,害怕宴如是臉上露出與旁人一模一樣的戲謔神色。

倘若世上所有人都要擠兌她,只能選擇一個人站在她身邊,她多希望那個人是宴如是……

可是不可能。

宴如是是什麽人?是世間大派掌門之女,是百年難得的天之驕子,天資出眾,弓與劍雙修。她一揮手,呼朋引伴,高朋滿座。游扶桑的世界裏只她一人,而宴如是的世界裏,掌門娘親,長輩,師者,朋友……泛泛之交、萍水之緣如游扶桑,充其量只占最角落。

也許角落也占不著。

這世間對有些人而言是晴空萬裏,日日好天氣,對她來說,只是纏綿陰雨,郁郁不歡。

學子們竊竊私語,與宴如是悄悄附耳,游扶桑在拐角,站立不安,如鯁在喉有苦不敢言。

學子道:“是以呀,宴少主千萬小心——她就是個怪物!!”

宴如是喃喃:“怪物?”

“是呀,怪物!三頭六臂,面容醜陋而可憎的怪物!”學子笑,“在外門的時候,我們都很討厭她!”

宴如是哦了一聲:“還好現今她來內門了……”

“什麽?”

宴如是字句鏗鏘:“我是說,還好扶桑師姐來內門了,否則日日夜夜在外門、與你們這些愛說閑話嚼舌根之輩待在一起,不是怪物也要被逼成怪物了呀!”

那雙杏眼笑瞇瞇的,語氣十分活潑,聽來很無害。

可她在說什麽?她是在為游扶桑說話嗎?……

幾位學子面面相覷:“宴……宴少主?”

電光石火,宴如是面色沈下,少見地黑了臉色。“游扶桑是人還是怪物,本少主是瞎子沒有眼睛,不會自己看嗎?”她的視線一一掃過那幾位學子,厲聲道,“以後你們都不用來內門聽講了。背後議論為品行低下,又挑撥離間,實在令人不齒,我會讓內門長老替你們幾位除名。還有,倘若再讓我聽見這些不三不四的話——你們就等著被驅逐出宴門吧!”

“宴少主……!”先前肆意謠言的幾個學子紛紛楞住,盡數哀求起來,可宴如是已懶得管了,她大步流星越過她們,來到側門,陡然看見游扶桑,她微微楞住。

“師姐……”

尖牙利齒的宴少主忽然又變回了小孔雀,她喚她一聲師姐,傻傻地眨了眨眼睛。

師姐聽到那些話了嗎?宴如是本想這麽問的,可如果再提那些言辭,幾乎又是把那些不好聽的話再覆述一遍,再一次傷害了師姐——還不如早早翻篇。

她看得到師姐是誰,明白師姐是怎麽樣的人,不是怪物,不是怪物。

師姐到底是什麽,我不會自己看,自己聽,自己去感受嗎?

這麽想著,她牽起游扶桑的手,避而不談先前事:“師姐今日是不是睡過頭了?真是太遲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語氣嬌氣又埋怨,仿似她真的等她等到頭頂長蘑菇。

她們牽著手,手心溫度相渡,彼時的游扶桑真的以為她們會相牽彼此很久,很久,久到滄海桑田,人心不變……

豈料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

幾百年後重築的宴門與從前相差無幾,同樣的山道,同樣的藏典閣,與從前幾乎沒有差別,書卷浩瀚如許,燈火如雲漂浮在身側,一臂之隔,那張臉那麽明艷,那麽漂亮,溫柔而期盼地看著她,直教游扶桑恍然以為是從前。

今夕何夕,此夜當年。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月年年,江月年年空照人。

物非人非是離人。

【作者有話說】

所以下一章要溫柔地做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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