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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身立躑躅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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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身立躑躅而不安

◎我不怕師姐恨我,只怕師姐不理我……◎

游扶桑的語氣很吞慢, 話尾輕飄,仿似在商量。可宴如是很清楚對方沒有給自己商量的餘地,游扶桑居高臨下望過來時, 一雙眼仿若冰川, 銳利而寒冷地,流露著能將人吞噬的冷漠。游扶桑從不商量, 這只是命令。

游扶桑從來不善良。

游扶桑站立似一枝青竹, 披發,病骨,厚氅, 氣質卻依舊矜傲,她的衣衫那麽齊整, 如同聖人,莊重而冷若冰霜。

相比之下宴如是勢低, 烏發淩亂,衣衫也亂盡了。什麽風露長生,什麽快雪時晴, 都散了, 再無用了。

她看起來那麽可憐又那麽狼狽,眼角俱是破碎的傾頹, 於是再華貴的衣衫也撐不起這般狼藉了。

宴如是很難受,卻還要笑,漠然是勝利者的權力,不是她的。

她只是她們之間更不堪的人。想要游扶桑停下, 卻又不敢。

因為宴如是知道游扶桑在等她知難而退。

她偏偏不退。

她跌在地上, 卻在游扶桑伸出手時又迎上去, 滿意地得到對方一瞬間的愕然, 代價是承受更為無情的摧折。

這一身風露長生有多麽難制成,幾千個精工的繡娘,幾萬道繁覆的工序,搖曳在仙首封禪大典時迤迤如仙人姿態——可再華貴又如何?都在暴徒的手下成了無用的布匹,瀲灩地死去,連茍延殘喘都來不及。咬上脖頸的尖牙帶著血氣,血腥很快蔓延掩蓋煞芙蓉的清氣,游扶桑那麽用力,如同野獸在捕獵,嗜咬,不留餘地;她的手也從未停下,脆弱的新芽很快敗下陣來,小嘴咳了一地,濕淋淋的一地。

游扶桑手掌淋漓著,先蹭在宴如是掛血的頸邊,仿似困惑地問道:“這也能濕成這般模樣,仙首大人怎麽搞的?”不等回答,那只手伸到宴如是唇邊,“都是你的,你自己舔幹凈,好不好?”

語氣那麽溫柔,手指卻不由分說往唇齒間塞進去,她根本不是在問她意見,而是強迫。宴如是被刺激得咳嗽,強忍著不掉眼淚,可是她沒辦法,直把視野都哭得朦朧。迷迷糊糊只覺得口中鹹濕無比,她想起來這是什麽味道,哭紅的眼睛費力睜大了,卻恰巧望見身前人正冷眼看著自己放縱不堪。

冷眼,譏誚,游扶桑看著宴如是,在看一個狼狽的笑話。

宴如是在這一剎那,恍然覺得很冷,很冷。

頑固的青石摩擦著後背,宴如是的靈魂也快被摩擦得要流出鮮血。她到底在做什麽?我到底在做什麽?她想,師姐絕不愛我,不喜歡我,不尊重我……她對我,只是玩弄而已啊。

宴如是不喜歡這樣,不喜歡被這樣對待。

可是……

難道不是她眼巴巴把自己送上去的?

難道自己說停下,說要離開,師姐真的會阻攔?

宴如是知道師姐不會的,師姐只會冷冷抽身,退開幾步,爾後無所謂道:好啊,那你離開吧。

她巴不得她趕緊離開,再也不來打擾。

——便是知道這些,宴如是的心才如死了一般難受。她不想拒絕,無法拒絕,即便知道對方心裏,自己什麽也不是了。

她還在她身下顫抖,仿佛一支狂風裏執拗直立的蘆花,層層疊疊白的是欲望,濕濕漉漉淌的是月光。欲望之上,月光之下,是兩個人纏綿的氣息,與再也無法相融的心。

*

那一晚宴如是到底在蓬萊留下來了。

游扶桑飲血盡了,周身魔氣淡了不少,拖頗為饜足地向回走著,宴如是便拖著一地裙擺跟在後面,可憐兮兮的。游扶桑走進一間草木居,閑院深深楊柳煙,空居潦潦凈無苔,有花,有草,有檀香,獨獨無人居住。蓬萊總有很多這樣奇異又無主的小屋。

游扶桑隨意歇下了,留宴如是一人在閑庭裏踽踽,深庭有水,寒得透骨,清洗起來很折磨人。可今夜受的折磨也夠多了,便不差這一項。

檀香榻上,游扶桑側身而睡,魔氣退散,睡得十分沈穩。

才借了煞芙蓉的氣勢,如今她該更靠近煞芙蓉,才能更壓制體內不穩的靈息。宴如是於是躡手躡腳爬上床塌,借這煞芙蓉的牽制,偷一點靠近的機會。她惴惴不安靠近,心裏苦澀:倘若游扶桑醒來,怕是又要罵她恬不知恥了。

何時練成這樣厚的臉皮了?

宴如是側臥在游扶桑身後,約隔著一臂距離,她恍然想到,其實自小她便不是一個臉皮薄的人。想要的,喜歡的,她便伸手,去說好話,去擁抱,讓自己蜷縮在對方懷中,在對方懷裏張牙舞爪——從前沒有人會拒絕她的——包括師姐。

若要較真,師姐才是那個臉皮薄的人。

從前宴門初春,芳菲桃花點翠,宴如是纏著游扶桑去陪她一塊摘桃露,才踮起腳尖,又佯作站不穩,哎呀一聲跌進師姐懷裏。游扶桑手忙腳亂扶穩她,宴如是賴著不動,在她懷裏貪婪地呼吸一大口檀香,又閉著眼睛喃喃:師姐,我好困,不想摘桃花,也不想練琴……師姐能不能替我將琴練了?我明日睡醒了替師姐抄劍譜……

她求得斷斷續續,看起來又無精打采,驕傲的毛發都耷拉了。游扶桑從來不忍心拒絕她。

至少彼時是如此的。

游扶桑道:師妹困了便睡去吧,我會替師妹放風。桃花,古琴……我會幫師妹一同做好的。至於明日、至於明日,師妹不必替我抄寫劍譜。我可以自己抄。

如是謝過師姐!

春風拂過,小孔雀笑得像一支桃花。而在她眼裏,師姐也是桃花。

初春的桃花。

一片片芳菲桃花下,宴如是枕著游扶桑的腿沈沈睡去。再醒來,游扶桑果真已經開始練琴。

宴門的撫琴課是兩位鬢發花白的年邁長老開設的,此琴無關修行,又最關乎修行,只因其修身養性,不漲修行,而漲心性。

宴如是不喜歡這些。至於游扶桑,倒談不上喜歡與否,只是講師與長老布置了,她都會去做。

在從前宴門,她實在是一個很認真的小學子。

練琴之事一日功,一日果,是不負有心人的,等旁人回過神來,游扶桑在古琴之上已然十分嫻熟了。

這大夢初醒的宴如是便借了黃昏的光,迷迷糊糊地註視著那雙撫琴的手。

那雙手真是漂亮,溫潤如美玉,青蔥而細膩。撥弦時骨節蒼勁有力,回弦時又溫柔,如撫春風。指甲有小小的月牙彎,至於長度,長一分太長,短一分太短,游扶桑留的長度便是正正好。

輕盈的琴聲縈繞在宴如是耳畔,她眨巴眨巴眼睛,搶在游扶桑註意到她醒來之前先開口說話,鑿鑿歪理道:師姐,以後你練琴就好了!我在你身邊聽著,你練琴修身養性了,我聽琴也修身養性呀!

說話時,宴如是整張臉埋進游扶桑腰窩,當她笑起來,游扶桑也感到絲絲癢意。游扶桑撥琴的手一頓,好不容易才克制翻滾的心緒,期期艾艾道:好。

那時的游扶桑委實很笨,只會說“好”。

師妹說什麽,不管天馬行空還是驚世駭俗,她都會說,“好”。

*

飲盡煞芙蓉血入睡的那一夜,游扶桑又做夢了。自打回到蓬萊,她怪夢纏身,談不上全是噩夢夢魘,有時也是清甜美夢,可這一宿的夢總纏得她很累。

這一夜她睡得昏沈,卻還是沒有避開幻夢,夢裏有人半趴在她身側,蝴蝶骨尖銳地聳立著,像是在哭泣,又像是要掙出翅膀。

一具墜落的身體,破碎的欲言又止的眼睛,都在夢裏濕漉漉地看著她。

游扶桑知曉那是誰,心裏的情緒如同浪潮翻滾,憎惡的,憐惜的,不忍的,唾棄的……

到頭來,滿腔愛恨只剩下輕忽的餘輝,再散作了餘燼。

便這一刻,游扶桑猛地吸入一口涼氣,從夢中醒來。她睜開雙眼,雙目又被晨光灼得有些刺痛,偷摸沈睡在她身側的人早已偷摸地離去,沒有在屋中留下自己的痕跡。

游扶桑又閉上眼,那麽多芥子須彌都在她腦中輪換,好不容易抽身,才恍然憶起自己昨夜做了什麽。煞芙蓉,煞芙蓉……她游離地想到,運起手中靈氣,果見魔氣已然消失殆盡。

煞芙蓉果然是個好東西。

*

宴如是在清晨便離開了蓬萊。一夜折騰,這一身風露長生已皺得破得不成樣子,去修補也好,再作一件瞞天過海也好,總之此時此刻,這衣裳斷不能讓旁人看見了。

昨夜還風光無二的初任仙首,此刻做賊似的逃進自家門派,倏地關了門,手忙腳亂換上宴門的衣衫。

身上的痕跡與傷口都被煞芙蓉神血驅散得七七八八,只有鎖骨下幾個咬痕是刻意留下的,此處能被衣衫遮擋,又留得不多,宴如是以為這不算貪心。

游扶桑是好技術的,即便不喜宴如是,她依舊利落得很,沒有在欲望上為難她。宴如是於是想:師姐仿似很懂女人的身體。又想起曾經游扶桑為浮屠城主,譏諷道自己曾有許多床侍——不過,都被玩死了——這是真還是假的?其實宴如是也不知曉,她未在這件事上探過旁人口風,只是無由來地想到,她是否有比那些床侍更好呢?

她喜歡師姐,是以昨夜不論師姐怎樣做她都歡喜。那她有沒有讓師姐滿意呢……

……也許沒有吧。

正如她喜歡師姐,是以接受一切摧折,而師姐不喜歡她,那麽一切順從都顯得無趣。

反抗是不識好歹無理取鬧,順從又是無趣,宴如是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可又如何呢,一切都是她選的。自找的。自己去招惹的。

師姐讓她不要動,不要惹人討厭,她也與師姐道:我不怕師姐厭我,卻怕師姐不搭理我。

而現下師姐也確實搭理她了,她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便是這一刻,宴門辰時的晨鐘被敲響了,宴如是大夢初醒,向窗外望去,一片飛鳥掠過天際。

有人在掌門居外輕叩門扉,宴如是未答,她便在外頭恭敬候著,如持笏待命的大臣,並不言語。

宴如是許久才去開門。

見了來人,她有些磕巴和心虛:“孟、孟長老……”

孟長言作一揖,淡然道:“昨夜仙首去了哪裏,所謂何事,我不應過問,尋常話講,就是我管不著。但是……”四下無人,孟長言擡起頭,深深看了宴如是一眼,陡然擺出恨鐵不成鋼的神色,“是,我不該過問,但這般大事如何能不過問?——你啊!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孤山之禍,宴門破敗,六十年前宴如是在一片風雨中撐起宴門,身後不過成漸月、孟長言兩位長老。成漸月更柔和,教導令人如沐春風,孟長言則更嚴肅,秉直辦事,不茍言笑。宴如是總覺得她好似自己的嬸嬸,又親切,又嚴肅。

“我……”宴如是越說越小聲,“我去蓬萊了……”

“去蓬萊做什麽?應當不是為了鬼道的事情吧?”

宴如是沈默。

孟長言思索片刻,意有所指問:“她回來了,一直都在蓬萊,你是去找她的,是不是?”

宴如是閉上眼,是默認。

六十年前庸州一別,孟長言是見過游扶桑那副模樣的,對這對師姐妹的事情也不好多說。她於是退回一步,還是將重心放回仙首封禪。“昨夜封禪大典陡然離席,多虧了周蘊醫仙幫你圓場……也算是救場了。只說是關乎鬼道,你心急,一聲不吭便去了。這般說辭旁人沒有起疑,起疑的幾個也被她好聲好氣勸回去了,日後仙首大人要好好感謝她才是。”

宴如是頷首:“知曉了。”

孟長言於是道:“門主也該好好休整一下。仙首上任第一天,該是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孟長言沒有說錯,宴如是在掌門居內才洗漱打點好,一出門,送信的宴門小童已在門前排起長長的隊伍,捎來百八十封奏折般的信。

此前說到這六十七年妖魔之流甚是平靜,俗世卻還在紛戰,今日一煙一烽火,明日一城一陷落。許多孩子在戰亂中流離失所,又尚無自力更生的能力,隱世的仙家便在此刻出世,在戰亂中救濟孩童。心性好的,送到各門各派做報信小童。

半大的孩子不曉得什麽仙家,不曉得什麽世家與門派,她們只知道在這裏能吃飽,睡得舒服,醒來是因為清晨有鳥兒啼鳴,而不是因為鄰裏人驚慌失措的尖叫聲或者兵馬的掠襲。在仙家世家裏,她們偶爾跑跑腿,傳傳話,能吃好吃的,能拿小銀錢,很是清閑。

她們 眼裏,這清晨梳洗罷來見客的宴門主是收留她們的神仙,而她們是等待餵食的小鳥兒,圍在掌門居前,嘰嘰喳喳。

百八十封交好之信,饒是神仙也犯愁。那些信有實情,但大多不過混個面熟,宴如是在第一日忙得暈頭轉向,說許多客套話,作很多客套禮,幾個時辰以後腦子已經開始嗡嗡地響。

等到青城山的幾位來拜訪,已是那日黃昏,有褚薜荔打頭,青城山大掌門陳君道拖著拂塵慢悠悠來。陳君道是一個女冠,身子有些病怏怏,常年在青城山鬼氣最盛之處修行,拂塵上一半人氣,一半鬼氣。

她見了宴如是,也不多話,開門見山道:“仙首可知浮屠令?”

宴如是一怔忡:“自然知曉的。”

陳君道:“但我要說的浮屠令並非世人所熟知之浮屠城魔修的浮屠令,而是千百年前,月華寺比丘尼所創立的佛法,浮屠令。佛,道,本是二物,卻也有相通之處,是以對這浮屠令,我也略有研究。從前月華寺比丘尼創造浮屠令,並非為了害世,而是為了救世。”

宴如是:“願聞其詳。”

陳君道於是將她所知浮屠令之功全盤托出。從浮屠令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到第三任浮屠城主岳枵,再到邪修功法,陳君道一件一件說出,約說了近兩個時辰,才把一切厘清楚了。

同時也道:“鬼道不知幾何,宴翎仙首又以身作則,將驅鬼之物供與眾仙家,正是缺法寶的時刻,倘若與青城山交好,也是青城山的榮幸,無需好禮相贈;共禦鬼道,是青城山職責所在,便更不該收那些東西。清凈鈴,清心符箓,長明燈,我們便各收下三千,旁的宴翎仙首便拿回去,若過了幾日,該是都用得著了。至於二十萬靈石便不收了,太多也太貴重了。”

陳君道向宴如是深深行了一禮,“只是浮屠令……浮屠令之事事關重大,世人對其誤解偏見頗多。浮屠城六十七年前已敗,修習浮屠令者更是不見影蹤。若要從中入手,還麻煩宴翎仙首多處找尋了……”

宴如是自然說好。

她對浮屠令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雖然師姐應當不會配合她……但總比無頭蒼蠅要好。至於陳君道掌門說的那些東西,宴如是還要再確認幾番。

那日送客,宴如是來到掌門書房,點起明燭。

翻閱長長的書卷,卷軸翻動也帶起風,吹得燭火都短一截,她又想起宴清絕靠坐桌案前細心指點她的模樣。宴如是於是想,倘若阿娘還在就好了,眼下鬼道大事,她不至於孤軍奮戰。細想又輕哂,若是阿娘還在,這仙首哪兒輪得到她來做呢。

忙到三更,宴如是頭枕書卷又淺淺睡去,此夜無聲,夢裏昏昏沈沈。再次驚醒是覺察有人悄無聲息來到身後,卻不是行披衣等貼心之舉,而是將冰冷的手沿著衣襟伸進去,輕巧道:“宴翎仙首,我餓了……”

是游扶桑。

該有警覺的。只是她二人共享芙蓉神血,氣息早已融入彼此,宴如是居然沒有發現她。

興許芙蓉神血是真的這般癮大,從前能忍十天半月,如今幾日都難熬。也或許是游扶桑根本不肖得忍,想到便來了,宴如是從不會拒絕她。曾飲芙蓉神血,再去吃喝別的,竟然都食之無味了。

掌門書房燭火明暗的夜裏,嗜血的浮屠鬼再次以獠牙刺破仙首的皮肉。

“噓……”

宴如是猝不及防傾倒,手中的朱砂筆掉落,在書卷上劃出歪歪斜斜深深淺淺的紋路。

游扶桑冷眼捂住她雙唇,尖牙在她身上慢慢摩挲。

卻此刻,竟有人叩門!

“夜半打擾,實屬罪過,”門外是孟長言的聲音,“見掌門書房中仍有燈火,才唐突而來。您昨夜向藏典閣求的西沙月華寺卷冊,藏典閣已經整理好送來了。請問是否……”

“嗯……”

隔著窗紙與葳蕤燭火,掌門書房窗扉的罅隙中漏出一絲飄忽不定的聲音。這一聲奇怪,充滿著隱忍與難耐,卻很輕微,孟長言不確定自己是否聽錯了。她奇怪說,“門主,你怎麽了?”

宴如是沈默幾許才道:“經、經年舊傷,還有一點沒有愈合,方才碰到了,牽扯起來甚是疼痛。”

孟長言立刻道:“那我讓醫師過來。”

“不用!……孟長老,不用了,不用了……”頗為急切似的一連重覆許多遍,良久才回歸正常聲線,“孟長老,這點小傷無需驚動旁人。”

孟長言搖頭:“還是穩妥一些,去請醫師吧。”

“我說不用了!”孟長言委實固執,宴如是也生起一絲不快,聲線帶起急促,話音落下方覺失態,才款款道,“孟長老,您說……月華寺的事情。那些書卷便放在門外吧,我自會去拿。”

不送進來麽?幾步路的事情。孟長言本想這麽問,但又隱約地覺得不該再問了,宴門主逐客意已十分明顯。深夜造訪,確是她唐突了,她要有做下屬的自覺,不能以關心之名逾矩。

她於是道:“那便依門主的意思,放在門外了。夜深露重,門主也早些歇息,不要壞了身子。”

素來最有禮儀的宴如是此刻卻沒有回答。

沈靜的掌門書居內又是詭異的沈默。

詭異的、克制的、靜水流深的沈默。

只過了許久許久,如同狠下了功夫,宴如是才穩妥開口道:“知曉了。孟長老也早些休息才好。”

她的聲線比往常更沈,不那麽輕柔了,顯得不容置喙。

隔著層層疊疊窗紙畫屏,孟長言眺去一眼,書案前只宴如是一人正襟危坐,面色雖模糊,但看不出什麽異常。

再三確認宴如是沒有無恙,孟長言才退出掌門書居。

當然沒有異常了。宴如是坐在書案前,手邊游龍燈,朱砂筆,一身明黃衣袍衣冠楚楚,沒有一絲破綻。

只有游扶桑知曉,在齊整的衣冠下,腰帶以下,她的舌齒間——這具身體有多麽隱忍與濕潤,那雙架在扶桑肩上的雙腿,又是多麽,多麽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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