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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連煞山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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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連煞山莊(四)

◎那麽漂亮的地方,適合留下一個鮮紅的痕跡◎

姜禧影子中的厲鬼愈發壯大, 整座地牢更添陰冷。

山鬼靜默站著,對地上影子變幻無動於衷,只是望著姜禧, 姜禧警覺地嗅到一絲詭譎氣息, 未細想,身後游扶桑已出了聲:“姜禧, 你沒發現嗎?山鬼身上有煞芙蓉的氣息。庚盈死於煞芙蓉, 你再吃帶有煞芙蓉的妖鬼覆生她,小心庚盈活回來又死回去了。”

姜禧眼一瞪,鉗制住山鬼要掐她, 卻發現其身軀冷而灼人,古怪極了。

“你……你為什麽會有煞芙蓉的氣息?你到底是誰?!”

山鬼怎麽可能答她, 站在原地,面上有一種“我無需解答你任何疑惑”的淡然。

難道這是宴如是?這樣的猜測在姜禧腦海裏一閃而過。她於是細細打量著山鬼, 不放過蛛絲馬跡,眼神警惕地看過她一切,卻無果。

姜禧修為不比宴如是, 認不出她易容皮下的真面貌, 她只覺得此人氣息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單看面容又很是分明陌生。

電光石火, 姜禧料定:此人就算不是宴如是易形而為,也是與其關系匪淺之人。

煞芙蓉世間絕少,是絕對的稀罕物,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擁有的。

姜禧於是註視著她, 緩緩笑起來, 以丹青筆游走在她衣襟邊緣, 筆尖湊近了輕嗅:“是我的錯覺嗎?你身上好似還有魔氣……不應該呀, 煞芙蓉不是會吞噬魔氣的嘛……”

她似乎要註意到山鬼後背的魔紋了,不斷靠近,山鬼只有後退,後退時,她仍分神去看游扶桑,眼神哀怨地求助著,游扶桑接著了,不動容,只心想,她這副予取予奪的樣子還蠻有意思的。

分明打得過,卻還要忍,還是這樣可憐地忍……我倒看你能忍到幾時。

游扶桑本要多看一會兒,如果不是姜禧已經把山鬼逼進角落退無可退,反手掐住她脊背另一只手探進她衣擺去——

常思危似乎也動了動神色,但沒有出聲,游扶桑則擲出短刃,刃尖入木三分地插進墻壁,與姜禧鬢角毫厘之差。

“姜禧,夠了。”

姜禧早有預料地松開手:“哈哈哈哈……瞧您生怕我輕薄她的樣子,哈哈哈……”

“是啊,”游扶桑半笑半諷,“方才那架勢,我還以為你是改修合歡道了。”

“那種東西,我是真的想琢磨的,倘若真的有的話。可惜都是話本騙小孩的,靠雙修療養時日還可以,沒見誰用無數雙修飛升的。合歡道,凡俗種馬書生寫來自我滿足罷了。”眼見某兩個字觸動了常思危神情,姜禧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又自然而然地抱住常思危,“哦,不是說你。我們思危是好書生~”

游扶桑眉眼一抽抽,“行了,我不關心你這幾十年找了誰作相好,只是想與你說,你以萬人坑血祭救庚盈,就算救活她,也是一個罪業深重,無法善終的命格。庚盈從前的命格已經夠嗆了,再來一份這般命格,那真是……”游扶桑都有點兒不想再說下去,“言而總之,姜禧,你殺萬人,這是你的殺業。你殺萬人而使庚盈生,就成了庚盈的殺業。這對庚盈並不好。”

姜禧似乎很深地楞怔一下,面上漸漸換過猶疑,不忍與慍怒,最終,她的面色回歸平靜,揚起臉時,對游扶桑假模假式地笑了下:“想不到一甲子不見,您也開始與我說殺業了……若要說殺業,誰比得上您一招殺千人、一夜屠一城來得殺業深重呢?”

游扶桑隱約皺眉:“姜禧……”

姜禧不管不顧,陡然拔高聲量,厲聲道:“您根本就不愛庚盈!她那麽傾慕您,那麽仰慕您,因您而生,因您而死,如今覆生的機會近在眼前,您居然說這些……”

“姜禧,”游扶桑耐著性子再喚她一次,“姜禧。反正我話放在這裏,聽不聽隨你。庚盈的屍身在你手上,庚盈的覆生計劃也由你操縱,你要怎麽做,我不幹涉。我只是將利害說與你聽,告訴你,萬人坑血祭覆生對她而言,並不好。活回來,也不過是吊著性命,倘若是我想讓她覆生,便不僅僅是覆生,而是新生。”

不入輪回,要覆生,也不能是這樣以殺為生。

若入輪回,投胎到愛她的良善人家裏去,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就算平凡也沒有關系。

游扶桑是這樣認為的,姜禧卻明顯無法理解,她只知道眼前這個本該與自己同一戰線的人惡意地倒戈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她覺得惡心,覺得憤怒,卻也無能無力。

是以到最後,姜禧以丹青筆作刃,手起刀落,在游扶桑身前痛痛快快劃上一刀,揚長而去。

游扶桑忍著疼痛註視那襲明黃色衣袍漸遠,覺得這一刀也是自己該受的,她從前也對不起很多人,有些人還能聽見她說抱歉,有一些卻很難再回到她身邊了。

姜禧走出牢房,游扶桑脫力仰了仰頭,山鬼與青鸞都想扶她,她卻自顧自坐下去,一低頭,衣襟早已染成紅色,她一瞬驚訝:我的血……變成紅色的了。

血液變成紅色了,說明她已不再是仙草,而是真正的人了。

游扶桑與青鸞對視,看見她眼中猶疑,思忖幾許,只道:“我沒有不想救庚盈。其實方才我有想過讓姜禧與我們一同回蓬萊,問問椿木——她對沈業覆生這類事情向來很有手段。但轉念一想,又好似太偏信旁人了,椿木固然神通廣大,卻也沒有十成十的保證能讓她救起庚盈……我也不知要怎麽說,但是,我真的沒有不想救庚盈……”

青鸞搖了搖頭:“其實您說得沒錯,但姜禧的慍意我也能理解。萬人坑是覆生之道,對庚盈而言也確實不是良計。只不過……”

“——只不過姜禧這幾十年都在等這一場血祭,您為尊主,一下子否定這萬人坑的本質,相當於盡數否定了她這些年的努力與苦功,她當然接受不了。”

接話的人正是常思危。

她搖著扇子走近,扇尾的玉佩掛墜也在風裏飛飛舞舞。

游扶桑看她,頓時想到她在姜禧面前的狗腿兒樣,覺得好笑:“你不去安慰?跑這裏來說她壞話?”

常思危呵呵呵地扇扇子:“正是她把我轟出來的。”

這一刻的常思危已褪下易容,明眸善睞五官周正,分明很是正派,也不知怎麽就和姜禧廝混到一起去了。

青鸞低聲道:“我曾聽聞……道聽途說,姜禧對這禦道書生是睡了、利用了、又甩了,如今一看,居然是心甘情願。實屬沒有料到。”

“當然心甘情願,”常思危道,“我很喜歡她的。”

游扶桑:“喜歡她什麽呢?”

常思危:“喜歡她強大,有堅定的自己想做的事情,愛恨分明,重情重義,對朋友很好,對敵人也很殘忍。”

游扶桑:“其實真要這麽說,你算她的敵人。”

常思危點點頭:“是的,她對我很殘忍。這就是她的迷人之處了。”

“……”

游扶桑嘴角抽抽,“死變態。”

常思危又道,“而且我與她的敵人之說,不僅正邪之道,早在幾百年前她被驅逐出禦道……那時,她就已經看我不順眼了。”

“這怎麽說?”

“既然你們都曾是浮屠城的人,該是聽說過,姜禧殘殺師長、墮入邪道、禦道對她趕盡殺絕之時,也幾乎屠了姜氏滿門。那日從小養大姜禧的姊姊死在姜禧懷中,她悲痛欲絕,以身為陣,以血為祭,以殺陣殺盡追殺的禦道修士,姜禧滿身是血逃進浮屠城。”常思危頓了頓,“這裏就是我與她的淵源了。她最愛的姊姊,和我的表姐,是多年相好。”

餘下幾人皆驚詫。

常思危:“一切還未發生時,姜禧初入禦道,我曾借著這個緣由與她接近;倘若她的姐姐與我的姐姐成雙成對,我與她也可以姊妹互稱。可出事以後,這反而成了我的罪證。我與表姐都是常氏宗親,在禦道內憑著血脈便是內門親傳,不能說說話多有分量,卻也是有能力提議幾句的,禦道要往姜氏屠門,表姐就算護不了整個姜氏,總可以護下一人……可為什麽不救?明面上不敢與禦道老掌門唱反調,暗地裏還不能偷摸著營救嗎?修道之人有那麽多假死、起死回生的伎倆……思來想去,什麽救不了,原來只是不想救。所以姜禧恨我表姐,順帶著也恨我。”

“這麽多年過去了,表姐也早就不在了,我不知她對此事什麽想法,深夜輾轉難眠之時可有一絲後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姜禧對禦道恨之入骨,對我恨之入骨,我少時不敢宣之於口的情愫,從前不敢開口,往後怕也是再難開口了……”

常思危搖了搖頭,十分頹廢地向後靠去,收了折扇,陷入回憶,只是嘆氣。

但僅僅一剎那,她眼睛倏爾一亮,又打開扇子,扇子扇得愈發伶俐,她興奮道:“但三十七年前,她想要造境的時候,居然還能想到我!她去禦道找到我,問我雪玲瓏陣,問我丹青畫境,我不傻,我就是真心的,她與我說,‘常思危,你還是不夠常思危’,其實我根本就是心甘情願自投羅網的。”

“…………”

“…………”

游扶桑對此人“她騙我是心裏有我”的邏輯十分咋舌,嘴巴開開合合沒憋出一個字來。

常思危又道:“方才我說姜禧重情重義有毅力,有堅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一定會做成,從未說錯。就說這萬人坑血祭——為了別人殺人,為了一個已死去的人殺人——還是殺一萬個人,這可不是容易差事。不是嗎?”

游扶桑於是點點頭:“那確實。”

又道,“常思危,你生為椿木的好學生,居然和邪修做這種殺人越貨的勾當,不怕我去向椿木告狀?”

“你沒發現嗎?其實椿木不太在意這些……她總是對正邪一視同仁的。”

常思危輕輕搖扇,先前殺的那十幾人血跡還留在她扇子上,扇起風來血氣撲鼻。

山鬼不著痕跡退開一點又一點,游扶桑則嫌棄道:“把你的扇子洗一洗。”

常思危呵呵:“這把扇叫書生扇,又名桃花扇,就是用血養的。諸位聽過桃花扇的唱詞嗎?眼見她樓塌了……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十分奇異地,隨常思危言語,這扇子上的血跡深或淺,點點斑駁,些許游離,果真成了桃花樹枝模樣。

“眼看她起朱樓宴賓客,眼看她,樓塌了……”

常思危感慨,“禦道,就是一個如此的存在。我對這個地方也沒什麽留念了,於是來向阿禧討活路了。”

禦道?好似修道之人不論正邪都對禦道頗有微詞,沒成想禦道之內的修士也是如此……

這禦道掌門得有多缺德啊?敵我不分的大大缺德啊!

游扶桑趕忙想追問更多,話還沒出口便被一陣明黃色的風截住。

“我想好了。”是姜禧,她抱著雙手居高臨下俯視游扶桑,面色極冷,“游扶桑,我聽你的,去蓬萊,問問椿木長老。”

雖然話意是和解,但游扶桑總有一種姜禧更生氣了的感覺。

但她向來是一個不和自己作對的人,姜禧自己都說妥協了,游扶桑也不糾結那些細枝末節,於是道“好”。

“我還有一些山莊的事情要處理,”姜禧言簡意賅,“三日後,還是這座地牢,我們一同去蓬萊。”

說完她提起常思危的後領把人拎走,常開牢獄大門,側身道,“您三位在山莊內自便。”

沿著一壁燭火走出牢獄,天外天夜色月明星稀。

一片古皇宮式的宮墻在眼前徐徐鋪開,斷壁殘垣,湖景幹涸,游扶桑了然,也許這就是千年前蒲月皇宮。

她倒是有細細觀賞此中景致的雅興,可山鬼沒有,夜色裏無人牽她,幾步跌跌撞撞,一腳踩空又縮回身子,嚇得心悸。

游扶桑沒去攙,只看她懷裏揣著什麽,隨口便問了。

“這是……蒲月皇後的那把短刃。厲鬼千年不散,短刃大抵是她生前貼身之物,沾有靈息,我以短刃為陣點,點起長明燈,訴夙願,訴冤情,也許能替她免除一些輪回之苦。”

其實山鬼也想說,庚盈之命格極兇,但她這幾十年以靈力洗命格,好歹給祛除了八成兇氣,入輪回也能有個不錯的因果。千萬不能再動用萬人坑,否則前功盡棄,那副殺臨覆觀的命格又要回來了。但她知道自己沒臉提,是以不提。

聽了山鬼的話,游扶桑從鼻腔裏哼了一身,徑自走開,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但好歹靠得不算遠,留給山鬼一縷飄忽的衣角,山鬼輕輕拽了下,走路不再踉蹌了。

青鸞很快在這七拐八拐的宮殿裏找到整潔的屋子,有人打掃,案上有蠟燭、窗下有花束,還沾著露珠,前前後後幾個這般的屋子,估計也是姜禧常居的地方。

游扶桑與另兩人頷首對視,接了盆清水,打著哈欠進了屋,反手掛好門閂。如豆的燭火裏,游扶桑褪下自己染血的衣襟,果然有幾片衣衫粘著凝固的血撕不下來,輕輕一扯,已疼得她直冒冷汗。姜禧這人下手沒輕沒重,只管自己劃得開心了,卻不知道游扶桑這仙草身子骨實在脆弱得很,這一條傷口雖然細,但有一只手臂那樣長,還不知道要恢覆多久。

游扶桑一邊恨,一邊又沒辦法,把水嘩啦一下往身上倒,等衣衫濕透了才好向下剝。

卻只一瞬,屋內豆大的燭火緘默一刻,游扶桑知道有人藏在黑暗裏。

游扶桑將空了的小木桶隨手一扔,只聽咚的一聲,黑暗裏,山鬼漸漸顯出身形來。

游扶桑不看她,只道:“滾出去。”

山鬼小心地靠近,扶著她肩膀坐下,“你受傷了,我有點擔心你……”

“滾出去。”

山鬼固執:“我可以讓你好得更快。”

她猝然靠近,溫潤如玉的手便撫在游扶桑頰側。

有什麽香氣在鼻尖彌漫開來了,眼前是山鬼那張瑩白的臉,緊緊盯來的眼眸裏水潤如桃花,好似游扶桑再拒絕,她又能把整個人都哭得濕漉漉。

隨她靠近,那朵艷麗的桃花漸漸由淺粉變得熟透了,暈染在山鬼眼角與耳尖,紅得游扶桑呼吸稍滯。烏雲一般的鴉鬢,杏子色衣衫,青絲漸漸纏繞上來,分明很冷,卻讓游扶桑仿似被灼燒,倏爾呼吸都變得滾燙。

很恍然地,游扶桑想到許多年前,宴如是被孤山作為“棄子”丟回浮屠城,躺在床榻燒得發昏,渾身冷汗,口齒支支吾吾串不成一句完整的話。游扶桑悉心照料她,可惜了可惜,一片癡心得一份背叛。

游扶桑的心忽然就涼了下來,胸口的傷痕卻被山鬼撫摸,極其純凈的靈力縈繞在傷口處,那麽溫柔,游扶桑卻只看見山鬼雪白的脖頸,隨呼吸而動,那麽漂亮的地方,適合留下一個鮮紅的痕。

絞痕,咬痕,掐痕。都很合適。

游扶桑看著她,手順著她身後游走,她聽見自己輕輕笑說,“好啊,那你就好好照料我吧。”

【作者有話說】

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我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哀江南·離亭宴帶歇指煞】桃花扇·續四十出·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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