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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餘處幽篁兮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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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餘處幽篁兮不見

◎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要被吹散了◎

她便這麽看著她。

心間有狂風大起, 有千軍萬馬噴湧嘈雜如血如霧,也有未續的前緣如玲瓏骰子應聲而落——落成刀光劍影抵死難忘,落成血色翻湧鐵馬冰河入夢, 落成風, 落成雪,落成恨海情天——

落成, 眉心一道疤, 一點朱砂。

她便這麽看著她。

任心潮湧動萬千,面上巋然不變。

陌生的潭光山夜,游扶桑橫抱著山鬼, 披一身陌生的月色,頂著陌生的面容與兩個並不屬於她們的身份, 靜靜抱著她。

難以形容游扶桑這一刻的心情,心口似被揪了一下, 陣陣生疼,疼得她鼻尖酸澀,眼底濕潤。

然後她松開手。

啪嗒, 山鬼摔落在地上, 茫然擡起頭,就聽游扶桑對她道:“夜闖後山, 當罰。是你自己去長老閣,還是我押你去?”

山鬼跪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她,面上十分茫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她的手腕內側因為摔地而被磕到, 有些紅紅的痕跡, 耳尖也很紅, 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似一朵獨立秋風的木芙蓉花,十分可憐。

游扶桑卻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她替她作出決定:“你自己去長老閣領罰吧!”

山鬼坐在地上,沒動。

游扶桑好笑:“不會走路?”

“不認識,長老閣的路,”山鬼終於說話了,聲音很輕,如她這個人一般輕輕柔柔,幾乎要在月光下融化了,“也沒有……鞋子。”

游扶桑這才註意到,這山鬼從在樹上的時候就沒有鞋子,方才那麽一摔,摔得腳踝泛紅,好像崴了。

“真是可憐,”游扶桑毫無感情地嘆了口氣,“那怎麽辦?我還有兩個時辰的夜要守,缺勤會沒有錢拿。要不然這樣,委屈您席地坐一會兒,我守完夜要去給老椿木泡茶,順帶領您去長老閣?”

她早知道山鬼是誰了,說話自然陰陽怪氣,語氣壞得像個在巷口搶人錢的街溜子。

可是山鬼聽完只是點點頭,爾後在這夜深露重的樹叢裏收了收拾淩亂的衣裳和烏發,抱著雙膝不動了。

她拿一雙如墨的眼去盯游扶桑,不說話。

既然山鬼很順從,游扶桑也懶得多說什麽,她數了數時辰,踱步到後山另一邊去了。

走出幾步,身後仍有灼熱的目光黏著,游扶桑知道,是山鬼在看她。

山鬼那樣看著她,不說話卻有千言萬語,真的很像傳說裏對月垂淚的“山鬼”。

要是游扶桑不知曉這是誰,大概也要被糊弄過去,開始心疼她,可憐她。

如今宴如是的修行遠比游扶桑這個在蓬萊山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妖高,隨隨便便掐出的指訣能引一片人間盛景;兼以其自小修習識靈一角,旁觀則見微知著,入局則出神入化,易容易形之術幾乎能騙過椿木。

但游扶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原因無它。擁抱的觸感太過熟悉,再不可能有別人了。

*

守夜結束在清晨,晨鐘的聲音從長老閣傳出來,游扶桑才轉回原地。昨夜她感覺到山鬼那種黏黏糊糊的視線以後,漸行漸遠到對方看不見的地方,“等一等——她是不是夜盲?一個人會不會害怕?”諸如此類的擔憂只在游扶桑心裏晃蕩一下,很快消散。這是蓬萊,而她是能禦青龍的宴門主,用不著誰擔心。

於是游扶桑大膽放心地往遠處走。此刻清晨,她慢悠悠轉悠了回來,山鬼還在原地,只不過從坐著變成側趴著,一手墊在臉下,閉著眼睛小憩,皮膚白似冷玉,唇紅齒白,睫毛又黑又纖長,像兩把小扇子。

不得不說,宴如是這張新皮囊也十分好看,從前是凡煙芍藥花,明媚若初陽,如今是清水煞芙蓉,清如月,冷如雪,倘若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前因後果,游扶桑一定會喜歡的。

游扶桑忽而有些感慨。宴門朝夕相處百年、浮屠城同床共枕三年,宴如是實在是把她的喜好與取向都琢磨透了。

眼下晨鐘已過,到了要去給椿木泡茶的時候,游扶桑蹲下身來,毫無憐惜地拍拍山鬼的臉:“餵……”

才一接觸,忽然發現對方簡直是涼透了,涼得像具屍體。

一摸手腕,沒有脈搏。

不會真的凍死了吧!游扶桑大驚失色,幾乎楞住了,她手忙腳亂捉住山鬼肩膀,板正她的身體,手沿著前頸伸下去,想去探她靈息。正是此刻,山鬼睜開了眼。

游扶桑直直撞進她眼裏,觸電一般退後去,如見了鬼。

她一退,山鬼也被一推,後背重新撞回草地上。山鬼有些吃痛地皺了眉,再慢悠悠坐起身來,凝視著游扶桑,眼神很是無辜:“你怎麽了?”

“我很好!”游扶桑沒好氣,很難說是不是惱羞成怒,“你究竟是人是鬼?緣何沒有脈搏,也沒有靈息?”

山鬼還是那副無辜的神情:“我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裝!再給我裝!等椿木來了你就知道了!

游扶桑冷哼一聲站起身:“走吧!隨我去長老閣。”

豈料山鬼又委委屈屈搖了頭,“沒有鞋子,沒辦法走路……”

“你這個人——”游扶桑真想罵她,但蓬萊這段日子把她性子養得過分溫和,刻薄的話居然說不出口。她於是捏了捏拳頭,問山鬼:“你想怎麽樣?”

“我聽你的話,去長老閣,但你能不能背我去?”

話說著,山鬼伸出柔荑般的五指輕拽了拽游扶桑衣角,游扶桑在上,她在下,擡起眼來討好,實在楚楚動人。

游扶桑一個激靈,大材小用地掐斷了青絲藤手鏈兒。

——因為此刻對她而言,確實是最最危機的時刻了。

仿似這一刻才曉得溫柔鄉三個字怎麽寫,山鬼這般可憐的哀求幾乎要走了她半條命,貓一般撓著她的心,從游扶桑視角,能看到山鬼漸漸隱入衣衫的鎖骨,瑩白飽滿的前胸,纖細漂亮的身段與緊抿的朱唇。山鬼眼底淚盈盈,眼睛上眺著看過來,手還拽著游扶桑衣角,游扶桑全然沒有應對的措施。

她想,真可恥!衣衫不整還動手動腳!用這種下三濫的法子討好她!太可恥了!

好在黑蛟與椿木響應得很快,一眨眼,黑蛟出現在後山,對從前從未見過的山鬼微有訝異,再問游扶桑怎麽了。

“這個人,不,這只妖,或者是這只鬼,”有黑蛟在,游扶桑立刻成了個向長輩告狀的小孩,她指著山鬼慌不擇言道,“你、你快把這塊燙手山芋丟給椿木!”

“燙手山芋?”黑蛟全然不解她的意思,目光在二人身上緩緩游走,約在山鬼拽緊游扶桑衣角的手上停留一會兒,“她對你做什麽啦?”

游扶桑受了刺激地大喊:“她要我背她,還拽著我衣服不讓走!”

就這樣嗎?黑蛟的臉上寫滿了這四個字。

但她還是十分敬業地提醒游扶桑:“你該去長老閣泡茶了。”

“我知道!”游扶桑指著山鬼,“但你也要送這個人去長老閣,她夜闖後山,當、當罰!”

黑蛟思索一下,一手捉住山鬼右肩,另一手拉著幾乎要以死明志證清白的游扶桑,腳一踏地,妖風一起,三人齊齊被送到長老閣。

被送到長老閣時游扶桑還捂著胸口,眼前天旋地轉,幹咳了幾聲,好容易才緩和過來。

椿木長老已經來到山鬼面前,仔細扶著她的手坐下。

“聽說你夜闖了後山?”

椿木的語氣很溫柔,比起興師問罪問責,更是循循善誘地打開山鬼話匣。

山鬼只軟軟道:“不知道……我一睜眼,就從樹上掉下來了……”

椿木認真打量她,確信此人邏輯尚在,眼神清明,並沒有撞壞腦袋的樣子。椿木於是以為,這是一只剛化形的小妖。

山中萬獸精魄草木化形則為妖,蓬萊不乏化形後渾渾噩噩、一問三不知的小妖怪。椿木心道,難怪昨夜夢見後山的古樹夜裏盛開一朵芙蓉花,原來是千年古樹化形了,這古樹承載山鬼願望,以蓬萊月色澆灌,又有各路小妖對她或崇拜或擁戴,所形成的妖鬼體內靈氣也是十分精純。真是一只了不得的小妖,加以督促修煉,也許能變成黑蛟一般的大人物呢。

於是椿木看向山鬼的視線更多幾分看好與慈愛,她輕輕握著山鬼的小手,視線在背後忙前忙後泡茶的游扶桑身上一蕩:“昨夜你們熟悉了嗎?”

游扶桑自然道:“不熟悉。我與她壓根兒算不上認識。”

山鬼卻仿佛聽得心碎了,她從椅子上騰地站起來,卻走不來路,第一步就跌倒在地上,又不讓人扶,垂著眼睛快哭了,“認識的,怎麽會不認識呢?……”

游扶桑遠遠看著她,心裏咋舌道:至於嗎?演過頭了吧?

可山鬼眼底悲戚又不似作假,她跪在地上掉眼淚,椿木哎喲哎喲來扶,她都不睬。

過了好一會兒,椿木明白過來:“這是雛鳥情結,會極度依戀第一眼看到的人,這在剛化形的小妖之間十分常見。蓬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倘若一只妖遇上另一只剛化形的小妖,通常是需要照顧對方一段時日的。”

游扶桑端茶的手一頓,眼底有不滿一閃而過,很快回絕道:“我不要。我不認識她,也不喜歡照顧人。”

“二兩銀子。”豈料椿木這樣開口,“照顧她的時候,你別的活計都不用做了,單單陪著她,二兩銀子一天,能照顧多久照顧多久,上不封頂的。”

游扶桑狠狠丟下茶盞,嗤笑:“二兩銀子?你當我是什麽人?”

椿木加碼:“五兩銀子。”

“……”

繼續加碼:“十兩銀子。”

游扶桑眼睛隱約一亮:“當真?”

“我椿木說話還能有假?”

“你說的啊!”游扶桑握緊椿木的手,“十兩銀子,一日十兩銀子啊!”

為二兩銀子折腰?怎麽可能?游扶桑也不可能為五兩銀子折腰。

但十兩銀子絕對可以!

游扶桑一丟茶碟,早就不想泡這個囫圇茶了!又燙手又麻煩!

一回神,山鬼也在註視著她,山鬼重新坐回美人榻,坐姿乖乖巧巧,似乎被游扶桑的喜悅感染,那雙眼睛也亮晶晶的,實在很漂亮。

游扶桑本不該再搭理她。

但很不幸的是,方才山鬼步履蹣跚的樣子,讓游扶桑想到周蘊與方妙誠。

那個可憐又無奈的,錯過的故事。

誰都沒有不愛誰,但錯過便是錯過了,時光流逝,再深的悔恨也無用了。

她說不清眼下自己對宴如是的感情,但直覺不想覆刻周蘊的遺憾。

可是一轉念,游扶桑又心道:這宴少主——啊不,如今該稱呼宴門主甚至宴仙首了——她多神通廣大啊?騰雲駕霧禦青龍,在眾仙家一呼百應,眼下裝一個淒淒慘慘走不來路的模樣,不過是愛演戲罷了,又不是真的。

游扶桑與山鬼一對視,抿起 一個不那麽走心的笑,心裏細細盤算著:不如這樣,一日十兩銀子,十日百兩銀子,還完周蘊的債,給自己留下二十一兩盤纏……

然後,從此江湖不見!

*

第一日,山鬼住進游扶桑的草木小屋,小屋只有一張床榻,游扶桑不讓她在榻上睡,只在地上鋪了床被子。山鬼也不生氣,腿屈在榻下,半趴在榻邊,守著游扶桑睡覺。

游扶桑懶得說她,只留給她一個背影,沈默睡去。

第二日,山鬼有了新衣服,把先前在樹上被鉤得破破爛爛的衣服丟了。

山鬼把自己泡進木桶裏洗澡,水漸漸涼了,她從桶裏濕漉漉地站起來,一直打噴嚏。屋外游扶桑早就不見了,自己睡覺去了。

游扶桑剛睡得迷迷糊糊,只覺得身後燭火又被燃起來了,隨即一雙濕滑的手伸過來,雖是夏夜也冷得她直哆嗦。

游扶桑一回頭,山鬼像水鬼一樣站在她榻邊,渾身沒有衣服,滴滴答答在下雨。山鬼很委屈地說:“沒有擦身子的東西。”

游扶桑看了一眼覺得臉燙,立即撇開目光,丟了塊幹凈汗巾過去:“別不穿衣服瞎跑!”

山鬼文文靜靜道:“沒有瞎跑,就在你屋子裏走動了幾步……沒有瞎跑。”

葳蕤明滅的燭火裏,山鬼在她榻邊擦了身子,穿好衣服,把自己捂得暖和了,又小心翼翼跪到榻邊,好似要往游扶桑被窩裏鉆。

衣似雲間霧,發如烏雲綰,一柄紅香束。溫暖之中,山鬼似是一朵熟透了的桃花,靜靜依偎在游扶桑身邊。

卻被游扶桑一巴掌打開。

“你上來做什麽?”

山鬼楞了一下,軟聲問她:“我現下洗幹凈了,也還要睡地上嗎?”

游扶桑心裏覺得好笑,你分明知道我不是在意那些,而是在意……你這個人。

感受著對方貼上來的溫度,游扶桑幹脆坐起身來,山鬼便倒在她身前,柔軟的身子歪斜著,她用眼睛笑吟吟看她,用鼻音“嗯?”了一聲。

這一聲真是酥到骨子裏,軟得能掐出水,聽得游扶桑頭皮發麻。

但很快,游扶桑便恢覆先前那般又冰冷又嫌棄的樣子,她冷冷掐住山鬼下巴,譏諷地笑起來:“非要貼上來?”

這話指的可不只是今夜這個行為,是指宴如是費盡心機化作山鬼接近她這一整件事情。

山鬼不惱,任她揉搓,眼眸朦朧又迷離,僅僅眼角流露的一點緋紅欲色已經美得令人窒息。

游扶桑卻看不見似的,無動於衷,掐著山鬼下巴的手更用力一些。

又在將要掐碎頜骨的前一刻松開手,只留給山鬼不盡的餘痛。

“滾下去,”游扶桑幾乎是將人踹下床榻的,“再爬到我榻上來,我會直接把你殺了。”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雛鳥情結是西方概念,但確實是找不到更貼切的表達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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