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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青鬼陰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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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青鬼陰佛(下)

◎若無閑事掛心頭◎

說時遲那時快, 黑蛟出手將游扶桑向後一帶,極快地躲開攻擊。

王霞手裏的燭臺應聲而碎,一陣妖風襲過, 王霞無端端跌坐在地上, 屁股著地。

山神廟裏嘩然一片,最淡然的反而是游扶桑。

她看向黑蛟, 十分誠懇道謝, “謝謝你,前日我被虎妖襲擊掐脖子也是你救了我。”

黑蛟搖了搖頭,卻是王霞惡狠狠指向她:“果然是妖怪!”

“是妖又怎麽樣?她是蓬萊將軍黑蛟子, 大名鼎鼎的正道人物,是妖又怎麽了?”游扶桑覺得這人實在是莫名其妙的, 仿佛憤世嫉俗過了頭,對妖對人對佛對假佛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她奇怪道,“你才最怪異吧!是曾經對陰佛請願失敗過嗎?緣何對陰佛、向陰佛祈願之人這般懷恨在心?”

“呸!對陰佛與惡人懷恨在心還需要理由嗎?”

王霞說完騰地一下站起來,揮舞著巴掌又要打人, 黑蛟不厭其煩再擋了一次, 她與王霞分明一個瘦極一個壯極,但一對上, 王霞碩大的身材似個巨型蹴鞠一樣彈出去老遠,黑蛟巋然不動。

游扶桑後退半步,拍拍自己胸脯,毫無情緒波動地說道:“哎呀!嚇死人了, 嚇死人了。”

黑蛟以為她真的害怕, 幹脆站在她與王霞之間, 確保能更先窺見王霞一舉一動。蓬萊與俗世自有約定, 不可仗著修道之能橫行霸道,但這不代表第三次遇襲她還會手下留情。

黑蛟居高臨下看著倒地不起的王霞,面具下的視線透出一陣陰冷:“一次還能說是蒙蔽雙眼沖昏頭腦,三番五次必然是刻意。我們與你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你這般胡攪蠻纏又動手動腳,簡直是無恥。”

王霞仰頭看著她,面上先是因疼痛而起的錯愕,再是慍怒,怨恨,漸漸又變成了鄙夷與不屑。緩了好一會兒,她仰頭對著游扶桑與黑蛟笑起來:“倘若我們徐州頂上不是孤山這麽個無用的仙家,而換作宴門或禦道,根本不會讓你們這種妖怪為非作歹!你以為你們是什麽東西?有點兒修為就欺壓凡人?都是畜生!!”

能這麽恨,必然有前因後果,游扶桑與黑蛟不過是觸了這個黴頭。

這麽些日子游扶桑學乖了,若非萬不得已千萬不要參與旁人的因果,王霞與陰佛的恩怨自要當事人去解決;可如今既然遷怒、欺負到她頭上了,再無動於衷不符合她脾性。

“既然你這麽恨陰佛,那我便給你一個機會見見她,”游扶桑飛快拿起紙筆,作勢要往上寫字,“我聽旁人叫你王霞,哪個王哪個霞?三橫王,俠義的俠?晚霞的霞?”

王霞激動道:“不準寫!!”

游扶桑手裏轉著毛筆:“哎,還是很怕的嘛。但是,怕也沒用啦。”

山神廟外雨點嘈雜雷聲轟轟,但只一瞬,驚雷驟止,暴雨無聲,於是哐的一聲巨響格外惹耳。山神廟門毫無征兆地大開,山間白光拉扯著一個極長的影子,影子一點點爬進廟中,伴隨著窸窸窣窣怪異的聲響。

可門外分明無人!

眾人驚且嘩然,撞鬼似的臉色煞白,只有游扶桑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繼續說道:

“因為陰佛已經收到我的祈願,大駕光臨啦!”

*

青鸞只在踏進廟中的時候顯出身形,同一時刻,廟中所有燭火失色,猝地一下陷入黑暗。

但游扶桑仍然能看見,青鸞一身褐色雲裳,秀氣的臉上已經爬滿了反噬的紋路。

青鸞是極其罕見的未結出魔紋的魔修,不結魔紋,好處是魔氣淡漠,興許可以從頭修習正道功法,壞處則是容易道心不穩,時常瀕臨崩潰。莊玄離開、陸瓊音出現、陸瓊音與莊玄關系大白、莊玄舍命前為她祛除血契、浮屠城滅、游扶桑身殞……這些事情單拎出一件都能讓人性情大變,而青鸞直至此刻才有反噬之兆,真不知道該不該誇她一聲毅力過人。

入反噬,生殺欲,借了陰佛之名而承載太多百姓怨念,密密麻麻的紋路爬上她蒼白近於死白的面龐,曾經濃如點墨的瞳孔都變得極其暗淡,鬼氣森森,可怖至極。

游扶桑只心道,幸好多了個心眼來瞧瞧,否則青鸞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

但此時青鸞也沒有與誰多閑話,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逼近王霞身側,冷冷垂眼道:“我認得你。我作陰佛殺的第一個人,便是你的兒子。”

聲音沒怎麽變化,卻多了幾分邪氣,青鸞俯身在王霞之上,影子與長發都似藤蔓纏上她身軀,真真如惡鬼索命。

“你的醜兒子吃喝嫖賭俱全,回了家還要打女人孩子,可憐人不堪其辱,偏偏又被克扣糧食,瘦弱至極無力反抗,走投無路求助我。我是陰佛,但也是佛,看不得好人受苦呢……”青鸞仿似笑了一下,擡起眼,直勾勾盯著王霞,“但你又擺出什麽義憤填膺的樣子?王霞,你難道是什麽好東西嗎?你不是也把兒媳的名字寫在紙張裏,每月初一十五都來廟裏燒紙,求著我去殺她?”

說罷她揮袖,袖裏大小不一的紙張撲簌簌落下,都是同樣的字跡、同一個人的姓名,姓崔。

有一片紙飄到張娘子跟前,她瞥一眼便楞住了,頂著恐慌問道:“陰、陰佛、不,山神大人,那您有下手殺她嗎?”

“也不是什麽人都殺,”青鸞回頭去看張娘子,“走投無路求助神佛,或者一己私欲借刀殺人……我大約是能分清楚的。”

“呸!”王霞便怒,“你憑什麽以你一人的意志,來判斷旁人死活?”

青鸞理所應當:“憑我可以判斷,憑我可以做到。”

王霞那副尖牙利嘴一下子噎住,青鸞繼續道,“比如你兒子,就是必死不可。他不死,好人沒出路呢。”

“都是那個毒婦有錯在先!我兒子那麽老實,他只是被逼急了!你幫著姓崔的殺他,為什麽不幫我殺了姓崔的!你根本就是心有偏頗!!”

越說越氣,王霞一下子被點燃了,連人鬼實力懸殊都不怕了,激而奮起掐住青鸞肩膀似要翻身而上。

青鸞怎麽可能讓她得償?早在王霞觸及的一瞬間化作鬼煙而去。

卻是王霞又往前方撒了一把符粉:“既知你是邪魔外道,我當然早有準備!妖孽,去死吧!!”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游扶桑很恍然地想,原來這句話還能這麽用的!本以為王霞是極端信佛敬佛之人,才對陰佛借名之事耿耿於懷,沒想到還是私人恩怨嘛。

為了死了幾年的醜兒子籌備如斯,真是十分大義。好佩服哦。

那縷鬼煙在符粉裏滯留片刻,王霞捉住機會乘勝追擊,卻有一個全然意想不到的人鉚足了勁兒沖上前,攙起長長衣袖勒住王霞脖頸,對看不見的青鸞道:“您、您快走!那符粉是孤山修士給的,徐州出事以後家家戶戶有一份,聽說威力很大的!”

是張娘子。

她道,“您確實是救過我,崔娘子也救過我……我雖不懂太多大道理,也知曉人要知恩圖報。既然您救了我,那不管是神佛還是邪修,都是我的恩人。”

饒是游扶桑再抱著看戲的心態也微微驚訝:這幾個人原來都認識嗎?這徐州是有多小?

這王霞與崔娘子、張娘子的淵源也在此了。

崔娘子是第一個求助陰佛的人,不過是佛前訴苦,卻不想一切成真,祈願次日,丈夫夜不歸宿,她以為又是去賭了,卻有官家敲門,讓她去衙府認屍。惶惶然看著那具浮腫的熟悉的屍體,崔娘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旁人只當她是傷心過度。

神鬼殺生之事太過蹊蹺,崔娘子休整幾日,決定將一切埋進心底,旁人不問她不提,問起也一口咬定不知道。

可看到昔日好友張娘子滿身青紫痕跡時,她好似看見了從前的自己,於心不忍,將陰佛門路說與她聽。

張娘子也是在看見青鸞袖中紙張、那些張張寫著崔娘子名姓的紙張時倏然反應過來,原來這個王霞就是崔娘子的婆婆!

張娘子一生懦弱,即便是求助陰佛時也躊躊躇躇,可此刻醒悟,做事也很利落。

“倘若你只是一個喪子的母親,我一定同情,可我是見過你與那男人共同欺負崔娘子時的樣子的。男人之死死有餘辜,你也一樣!”張娘子向後勒緊王霞,“你恨陰佛,不僅是因為她殺你兒子,更是因為她不幫你殺崔娘子。可是崔娘子一生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唯一的殺業也是迫不得已,你說你兒子老實,但酒館搶酒喝的是他,賭坊欠錢不還的是他,喝花茶賒賬對伶人大打出手的也是他,當街罵眾的是他,偷雞摸狗的是他,回家往死裏毆打妻兒的也是他!王霞,你不是不知道,你就是縱容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張娘子說話間,那縷鬼煙飄到游扶桑身後,用很小的聲音與她道:“每一個在前頭為非作歹的,背後總有人助紂為虐幫著。尊主,你沒怎麽入過凡塵不知曉這些,我這幾年在風青山是見得多了……”

張娘子很恍惚地掉出眼淚,“天曉得我們徐州的百姓有多感謝陰佛?是,我們弱小, 可弱小就活該被人欺負嗎?若非一次一次的反抗後毫無改變毫無希望,我們也不會失去血性……欺人無數的地痞無賴是陰佛出手的,放債高利的喋血財主是陰佛懲罰的,置民怨於不顧屍位素餐的僚衙也是陰佛在作為。這個世道善無善報惡無惡懲太久了,我都不知道該是什麽樣子了……”

“別搞笑了!”王霞聲嘶力竭,“別把陰佛說成這麽至高無上的東西!你沒看見嗎?她就是一個鬼,一個妖怪,一個邪修!一個憑借自己心思為所欲為的邪修!張娘子,你快放開我,我這是為民除害啊!”

二人爭吵,游扶桑淡淡與鬼煙道:“我記得我以前與你說過,不要參與旁人的因果。盡少接觸旁人的罪孽與欲望。”

青鸞卻輕笑:“她們能想到求助陰佛,便是一種因果了。”她化作人形站在游扶桑身邊,攏了攏衣袖,烏發輕輕綰起來,整理儀容,在滿面紋路如白瓷裂痕的臉上慢慢擠出一個笑,“如今這個樣子太狼狽,實在讓您見笑。”

“你反噬了。”

“是。”青鸞乖乖承認,語氣也很平靜,“我反噬了,卻不知怎麽辦,殺欲與日劇增,卻也知道那是不對的……我不想活,又不敢死,死了就什麽希望也沒有了……還好能等到您,還好能等到您……”

久別重逢悲喜交加,她說得幾欲落淚,用朦朧的目光註視著游扶桑,“我就知曉,倘若有人能救您,那必然是蓬萊的椿木,但我不敢去找。尊主,你在蓬萊過得好不好?”

“還不賴,”游扶桑道,“青鸞,你與我回蓬萊吧,椿木也能救你。”

青鸞好似還想再說什麽,但忽而聞到什麽氣息,一陣重心不穩,若非黑蛟眼疾手快一扶,怕是要摔在地上。游扶桑眼尖地看見,王霞雖還被張娘子牽制在一旁,但王霞商隊裏的人已經端出盒子裏的硝粉極快地鋪灑在山神廟四周,她們舉著燭臺,似乎計劃要將山神廟燒毀!

游扶桑訝異:“這廟外大雨傾盆,你卻生火燒廟?不是一下就澆滅了嗎?”

“愚蠢!我自然是有備而來,”王霞尖銳地笑道,“這粉末裏有修士符粉,燃燒的火焰根本不怕會被雨水澆滅!”

游扶桑摸摸鼻尖,“可是這廟外的雨也不是普通的雨呀……而且我們黑蛟將軍,也很擅長驅動水流哦。”

話音落下,只聽平地一聲驚雷,霎時山神廟外無數雨水匯集如驚濤巨浪,電光石火間,沖毀這座小小寺廟。

蛟龍之雨澆滅俗人之火,基本是毫無懸念的事情。

此番景象在游扶桑眼裏根本不是什麽大場面,但在凡人眼中絕對是天降異象,水還未漫多少,尖叫聲已此起彼伏。

大水沖開了張娘子與王霞,她們兩夥人又分散開來,游扶桑半截人在水裏,仍然行動自如,她一手給張娘子一行人拍了一粒黑色鱗片,“一人一個,一人一個,千金難求的蓬萊將軍蛟龍尾巴上的鱗片,真是便宜你們啦。有它就可以在水裏呼吸自在、行動自如了,可比孤山什麽符粉有用得多呢。”

張娘子對她絲毫不了解,但知曉是神鬼修士一類的人,於是連連道謝。

這雨水這海浪幾乎要把風青山沖垮了,唯黑蛟所在的地方形成一道屏障,沒有水流侵擾,她問游扶桑:“鱗片,什麽時候拔的?”

游扶桑道:“才不是拔的呢,只是你掉在地上,我跟著撿起來的。”

黑蛟無奈笑了一下,肩上是不知何時已經變作小青鳥的青鸞。

黑蛟向游扶桑伸出手:“抓緊我,要回蓬萊了。”

游扶桑握住她的手,雙眼一閉一睜,已經從風青山脫離,她在高高的九霄雲外俯視風青山大水瓢潑:“這麽誇張的景色,孤山再廢柴也要出動了。幸好我們已經逃走了。叫她把我亂傳送,現在好了,有的忙了。”

黑蛟道:“是。”

“張娘子應當無恙,至於王霞,她被大水沖下山,能死能活看命數吧。”頓了頓,游扶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稱讚自己,“我從前可是最最臭名昭著的邪修誒,做到這個地步我覺得自己非常偉大。凡間有句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不是?我救了張娘子一行人……六七個人了,七七四十九,而我從前百年修得浮屠令十層,如今一日進程四十九層,真是不得了。”

聽她胡言亂語,黑蛟只道:“好。確實不得了。”

游扶桑裝腔作勢道謝謝。

小青鳥歇息在游扶桑袖中,游扶桑則安撫她:“會好的,會好的,蓬萊有神醫啦。”

雖然很摳門……

青鸞在她袖裏輕輕一笑,“尊主好似變了很多。”

游扶桑含糊嗯了下,“也不要叫我尊主了。沒有浮屠城了。”

黑蛟回頭瞥她一眼,好似想寬慰幾句,倒是游扶桑渾沒在意,將手擺在眼前,遙遙望了雲海下煙火塵世一眼。

“那裏有個小鎮,”她道,“黑蛟,我肚子餓了,要吃飯。”

黑蛟說好。

便是回蓬萊的路上,她們敲開一座無名小鎮的粗竹鎮門,迎面而來人間煙火氣。

小鎮靠山,臨河,有鮮筍與鮭魚,時蔬水果遍地售賣,新鮮清香,只需要幾個銅板。過午時分,家家戶戶飯香四溢,勾得游扶桑肚裏饞蟲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浮屠令的修煉讓游扶桑對世事提不起興趣,活著都沒有欲望,更別說進食,在她眼裏素食寡淡如水,葷食油膩如膏,都很惡心。而如今浮屠生,化仙草,七情六欲又起,最明顯的就是食欲。

一碗軟硬適中顆粒飽滿的白米飯,四季豆拌辣子,紅綠入味,宮保雞丁稍油,青瓜解膩,土豆絲兒酸甜爽口,春筍蘸醋,筍尖細嫩筍尾幹脆,清香甜爽。

好天氣,好人氣,好煙火氣。

游扶桑坐在桌案邊,一側是吃得慢條斯理的黑蛟,一側是吃得溫文爾雅的青鸞,前者銀面具遮住大半張臉,後者拿一襲黑袍裹著自己,都吃得十分不動聲色,只有游扶桑吃得最開心,風卷殘雲,好一個餓鬼再世。

遠處山雨落,近處天光溫柔,風也輕輕,人間都可愛。游扶桑吃飽飯足,恰是無事掛心頭。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呀。*

【作者有話說】

好巴適的結尾,適合標全劇終(?)

下章師妹出場

ps王霞本來要叫王媽的,但那不是和最近很火的短劇撞了嗎,加了個霞字,如果你也叫王霞,我很抱歉(私密馬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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