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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舊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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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舊怨(五)

◎你認識莊玄嗎◎

周聆的思路很簡單。

看見有游扶桑出現在蓬萊, 她一點兒也不驚訝,都說浮屠令是邪功,修煉者無一暴斃而亡, 那為什麽那被打作前任浮屠城主的陸瓊音還能活得好好的?周聆以為, 這些浮屠邪修根本就是不會死的怪物,即便神形俱滅, 保不齊還能憑借虛空而金蟬脫殼。

周聆對游扶桑絕不陌生, 但多熟悉也稱不上;可不知怎麽的,在靈氣飄渺的蓬萊山間看見游扶桑,她心底顫動起一種怪異的興奮:讓你宴如是再傲慢!如今讓大家都知曉你這魔修師姐沒有死, 看你這仙首還怎麽當!!

六十年前浮屠城滅,六十年後今日, 蟄伏已久的魔物都開始騷動,正道汲取前車之鑒, 知曉要先籌備起來。她們自認能力不足,估計出了岔子還得宴門打頭陣,可宴門憑什麽做這只領頭羊?“因為浮屠城主是你師姐, 正邪之戰幾乎是你分內事情”這種招數六十年前用過了, 今日總不能再用。

思來想去想來思去,才想了推作仙首這一招。

將宴如是推作仙首, 為其馬首是瞻,所謂背靠大樹好乘涼。

但與此同時,仙首之名也完完全全撐起了宴門一家獨大的局面。

六十年前正邪之戰,五大門派散去兩個, 還剩宴門孤山與禦道。仙首一事, 孤山周聆不服也得服, 反正周全很是讚同;至於禦道, 掌門常槐頗有微詞,禦道聖手常桓倒是鼎力相助。

除此之外,一些九州新興的小門派對宴如是則是趨之若鶩。

都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可這近百年過去,宴少主禦龍一戰竟成絕唱。

如今九州還有誰能有如是仙人之資,救蒼生於水火?

還有誰能以青龍鎮壓邪修之城,還俗世幾世清凈?

百年九州,再無人了。

人人稱讚宴門主,可是周聆對宴如是,卻是積怨已久。

只因都是少主、早早亡母、上頭有個邪道師姐或嫂嫂、正邪之戰後都被推為掌門,她二人常常被拿來做比較。最開始尚有人押寶,好奇這兩位少主能否把偌大門派治理妥當,再到後來,每每有人將二人相提並論,旁人聽了直搖頭:緣何這般比較?真真是侮辱人啊!

侮辱誰?

反正不是周聆。

宴如是仙人之姿,周聆廢柴掌門,放一起討論侮辱前者了唄。

——周聆敢怒不敢言——於是去凡人鬧市買了十張宴如是畫像,在其面中部以朱砂筆畫大紅叉叉以宣洩憤怒。

解氣嗎?

有一點點啦。

而仔細一回想,想起鬧市裏有宴如是的仙子芙蓉圖而沒有她周聆的,遂更加悲憤欲絕。

可說到底,周聆為廢柴掌門為真,宴如是將冊封仙首亦為真。

周聆對宴如是真是不服也沒用,沒用也不服。

然而。

游扶桑的出現是一個變數。

與游扶桑調侃幾句,周聆難得腦子轉得飛快——

電光石火,傳送宴門的符箓已經貼上游扶桑身前。

周聆恨恨心道:游扶桑,如今這宴門你不去也得去;宴如是,你這故人——不想認也得認!!

宴如是,你不是要作仙首嗎?不是要九州冊封嗎?如今我將這游扶桑送去攪局,看你還怎麽辦!!

*

天旋地轉一下,身前挨上的符箓灼燒出難言的疼痛。

游扶桑覺得自己的身體正被一股強大而無法看見的力量向遠處吸食,餘光最後一瞥,果然見到黑蛟出了手。

周聆難得聰明,卻還是失在自大:這是蓬萊的地盤,黑蛟將軍尚在左右,怎麽可能讓她真的得逞?

不過黑蛟也只預判周聆會無端攻擊,而未料到她會貼出傳送符箓。

但無妨。

以黑蛟的實力,不至於截不下一張傳送符箓。

於是游扶桑再回過神來時,黑蛟已經穩穩妥妥背著她在向回走了。

“你來得好慢……”游扶桑虛虛環著黑蛟脖頸,小聲怪罪,“我以為你能在蓬萊就截下我呢。”

黑蛟背著游扶桑在雲霧飄渺的山海上憑空而行,聞言稍微沈默,隨即道:“周聆那張符箓是世間上上等,實在很厲害,我也有些反應不及。對不起。”

周聆本身雖然沒什麽本事,但畢竟孤山幾世代的家底兒,坐吃山空也能再耗個百餘年,是以周聆所用武器法器符箓,都是世間最上上上品。

游扶桑於是道:“算了,不要道歉,我也不是真的怪罪你。”

“好,謝謝。”

“也不用道謝。”

“……”

“嗯。”

游扶桑學她腔調:“嗯嗯嗯嗯。”

四周雲海霧氣飄渺,天光萬道,有些刺眼。

游扶桑臉一撇,把自己全部埋進黑蛟後背。黑蛟銀質面具遮面,一身樸素玄衣,料子柔軟清清爽爽,游扶桑枕得很舒服。

蓬萊在九州外界以東北,宴門在九州之中,相隔十萬八千裏。游扶桑此身甚是脆弱,帶不起兩次連得太緊的傳送,是以黑蛟背著她慢慢往回走;或許黑蛟原身能行動更快,但那樣會讓半夢半醒的游扶桑抱得不舒服,黑蛟於是化作人形,背著她。

黑蛟道:“早課早已過半,遲了就遲了吧。”

黑蛟渾身很冷,氣質如千年寒冰,骨子裏卻有萬縷細膩與溫柔,也許這就是俠骨柔情?一身鋼鐵鱗甲,心思卻細膩溫柔,身如猛虎洪鐘,亦會細嗅芳草。

游扶桑打著瞌睡,也不太形容得明白。

不過黑蛟這樣背著她,讓她想起一個人。

一個很遙遠又很熟悉的、幾乎湮滅在記憶裏的人。

“黑蛟,你認識莊玄嗎?”

黑蛟隱約楞了一下,回:“當然。”

游扶桑盯著那副銀質面具,慢吞吞出了聲,“你們彼此熟悉嗎?”

“一般。”

“哦,”游扶桑鍥而不舍再問,“都說莊玄與蓬萊有舊淵源,究竟是怎麽樣的呢?”

“莊玄與蓬萊的淵源並不算緊密。不過如果你想了解莊玄,我可以與你說一說她與移花宮的故事。莊玄出身移花宮,而移花宮,是一個養蠱的地方。”

移花宮是一個百年前就式微的門派,消失得不明不白,偌大輝煌宮殿一夜之間成了斷壁殘垣,許多年過去,風霜雨雪盡,旁人提起移花宮只想得起那一片滄桑舊址,至於其消失的緣由?也許是功法自噬,也許是仇家滅門,誰說得清呢。

畢竟知情的那一批人,全部都在一個月夜裏被反捕的子蠱埋葬了。

少年莊玄站在屍山血海中,渾然不敢置信,她只記得移花宮內,年輕的少宮主在高處看著這些體內被種下子蠱的死侍,微笑著擡起手,催動了她們體內的蠱蟲。

霎時蠱蟲在體內噬咬,疼痛鋪天蓋地,只有旁人濺出的鮮血能將其短暫地緩解。

半大的孩子刀都握不穩,更不知人命幾何,卻已經開始廝殺——

她們蜂擁而上,武器要搶,機會要搶,性命要搶。

說到底,她們只是想要活下來。

唯獨有一個孩子四處躲避,緊握著刀,強忍疼痛而沒有對任何人進攻。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那位少宮主,那位分明也只有十六七歲,卻在此刻滿面春風地欣賞著廝殺的少年。

“聰明的孩子,知曉自己真正的敵人是誰。”

有一個聲音平白出現在莊玄腦海,帶著讚許,也帶著惋惜,“可惜還是估錯了實力,你殺不了她。”

那怎麽辦?莊玄不由得絕望,我殺不了少宮主……更殺不了老宮主……但我不想白白死在這裏。

“簡單啊,”腦海裏的那個聲音變得尤其輕快,“我幫你,殺了她們——”

再回過神來,莊玄站在屍山血海,手裏的鈍刀淋淋滴著血。

人不是她殺的,她沒有那樣的能力;可此處除了她,居然沒有其她活人了。

此刻的她也似亂葬崗裏一個死人,渾身是血,涼風一過,她戰栗地抱緊手臂。

體內的子蠱飲血而盡,已然消退。

“她們把你養作子蠱,死有餘辜。”月夜裏,那個聲音再次與她說,“至於那些,你的所謂‘同伴’,你不殺她們,她們就要殺你。”

游扶桑聽著忽然很錯愕,自己在入魔前也聽過類似話語,分毫不差。

她於是打斷:“這個聲音到底是誰?是浮屠魔氣嗎?一團魔氣也會產生自己的意識嗎?”

“不,”黑蛟背著她,搖頭道,“那個人不是浮屠魔氣。浮屠魔氣是一團邪念,不會形成意識。那個人也是一名邪修,名為‘岳枵’。”

“岳肖?”

“枵,木字旁一個哀號的號。”黑蛟糾正,“岳枵,法號夢柯,西沙月華寺人士。佛尼有法名、法字、法號,但岳枵被人知悉的只有夢柯這個法號。西沙月華寺……你一定聞所未聞了,那是一個與浮屠城同址的寺廟,早在兩千年前便塌敗了。浮屠城在六十年前塌敗。所謂浮屠,不殺伐而成佛,是以浮屠慣有佛名,至於浮屠令,”

黑蛟頓了頓,似是嘆了口氣。

“浮屠令最開始也確實是佛門清凈之道法,佛道功法,渡人而不自渡,以己為器承載世間惡意邪念,是言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浮屠魔氣就是那些世間惡念之聚集。”

“可是這世上誰能和整個世界的惡意相抗衡?即便最苦心修煉的苦行尼僧亦不可能。

“是以從月華寺第二任比丘尼開始,便遭到了反噬。心魔逐漸壯大,吸食七情六欲,岳枵——也就是時任比丘尼的親傳學徒——她在為比丘尼療傷時隱約發現,這些惡念可為她所用。當然,那便不是佛功,而是邪功了。不過岳枵並不在意。”

“從她開始,浮屠城起,自封為第三任浮屠城主是她對前兩任月華寺比丘尼,難得的敬重。”

游扶桑喃喃:“所以岳枵是浮屠魔氣最初的主人?但她最後也被反噬,生食魔修,暴斃而亡……”

“但如你所見,她並沒有死掉,”黑蛟道,“因為浮屠令最後一層‘浮屠生’,便是身形俱滅,以無魂之靈入無魂之體。大夢一浮屠,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所以岳枵並沒有死,游扶桑亦然。

那莊玄呢?游扶桑很恍然,她從來都不覺得莊玄離開了,她覺得莊玄一定是化作別的什麽,重新陪伴在身邊了……

她註視著黑蛟,視線在她銀質的面具上滯留,陡然生出摘掉它去看一看這面具下面龐的沖動。但那樣太不禮貌了。

在蓬萊這幾個月,游扶桑學會禮貌了。

她禮貌地問:“我可以摘掉你的面具嗎?”

黑蛟說不可以。

游扶桑大受打擊,早知道就不禮貌了。

黑蛟又道:“我面上有疤,並不好看,你看了也會嚇到的。”

黑蛟這麽耐心回覆,游扶桑覺得自己可以再維持一些小禮貌。

她於是道:“好吧。”

又問:“你是什麽時候跟在椿木身邊的呢?”

“自我有意識開始。約是千百年前了。後來由黑蛟化作人形,也一直陪伴在椿木長老身邊。”

聽起來沒有兩千歲也有一千歲了。

游扶桑嘆口氣,心裏沒把這兩個人對上號,決定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她想了一想,“陸瓊音便是岳枵,對不對?”

“對。”

“那為什麽陸瓊音頂著莊玄的臉?她原本長什麽樣子?”

“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

游扶桑化身問題小孩:“你有沒有見過陸瓊音?你有沒有和她打過架?你知不知道莊玄與岳枵是什麽關系?”

“沒有見過,沒有打過。”黑蛟以問答問,“莊玄與岳枵的關系,便是方妙誠與赤澄狐貍的關系。”

“奪舍?”

“並非奪舍。奪舍只是掠奪肉/體,但她們的情況往往更加覆雜。我不太清楚這些魂與肉的關系,我只會打架,倘若你真的好奇,還是再去問問周蘊比較穩妥。”

“哦。”

其實游扶桑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問這麽多問題她也有些累了,於是在黑蛟背上換了個更舒服些的姿勢,才揚起臉,一滴雨砸上她臉面。

她好奇地向天上看過去,卻發現不知何時起,天際一片烏雲密布,霞光不透。

凡人看了也許嘖嘖稱奇,但修士一眼便能看出這並非自然景象。

那雨幕籠罩著一片山脈,橫斷東西兩片薄霧,山色青翠如在哭。

游扶桑道:“真是奇怪,那是哪裏?”

黑蛟沈吟片刻,回道:“徐州,風青山。”

【作者有話說】

岳枵xiāo

批註: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清,趙翼《論詩五首·其二》

小青鳥飛過去又飛過來。周聆傳送游扶桑的陰謀雖然沒有得逞,但把扶桑出現在蓬萊的消息帶出去了呀是不是(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裝死是沒有用的扶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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