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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芳菲誤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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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芳菲誤盡

◎師姐,是我◎

“尊主, 你且看著正道會不會對你的魔紋下功夫就是了!”

魔紋。

其實在將魔紋覆刻上宴如是身後時,游扶桑有猶豫過,是否要稍作改動, 畢竟宴如是正道敵細的身份是那樣讓人躊躇。

但她最終沒有那麽做。

因為她想信她。

“我知道, 但還是信你……”

游扶桑沈著面色,自言自語, “以後不會了。”

可哪還有什麽以後呢?

游扶桑恍然咳出一口鮮血, 身後魔紋灼燒不停。

硯臺由桌案砸向地面,四分五裂,居然讓游扶桑聯想到古時臨刑, 判官問斬的簽子摔落身前,判官一字“斬”, 於是一顆頭顱骨碌碌滾下來,死不瞑目。

游扶桑知曉此刻自己是功法反噬, 雖不至死,卻比死了更難受。

有人大驚失色闖進殿內,大約是姜禧, 她極費力地扶起游扶桑, “尊主!尊主!尊主!!”

“好刺耳……從前沒發現,你居然也這樣聒噪……與庚盈差不太多了……”

姜禧面上血色盡失:“尊主, 別說笑了!……”

真是奇怪,游扶桑想,我也並非喜歡插科打諢的性格啊?緣何在此刻,忽然就與姜禧這麽說了呢……

游扶桑覺得一切實在混亂, 卻耐不住胡思亂想。

她一面想:庚盈已經走了, 她萬不能再撐不住了。一面又想:原來陸瓊音那一掌浮屠恩怨, 真的使了全力, 按照魔紋勾畫殺招……

那便是宴如是供與了魔紋。

而血契約定了宴如是不可背叛。

如若背叛,遭致反噬,該是游扶桑此刻所受疼痛的千百倍。

游扶桑忽然很好奇,宴少主因血契反噬而日日夜夜沈痛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一絲後悔呢?

*

青龍與四鬼之役,宴如是一戰成名。

宴門風評一夜之間顛倒,先前什麽竊書竊鏡的事情很快被人遺忘;宴清絕在宴門後山慘遭魔修毒手之事亦成了一個淒淒慘慘戚戚的苦衷故事,宴掌門大義凜然,因窺探玄鏡天機而失了根骨,回息之時,囿於水域方寸,魔修於前卻不露怯,死前的最後一刻仍是進攻。

而此間最為稱頌者,當是宴如是。

此夜之後開始有傳聞,玄鏡之後,宴門之禍,宴少主為將功補過,委身屈居魔/窟,獲游扶桑魔紋,借牽機樓樓主致命一掌,重創浮屠邪道魔尊。

可憐的宴門少主,那麽悲慘零落的身世,如斯千鈞一發的境遇,仍然回歸正道,馭青龍以禦敵。

成大事者歷要魚腹藏信,四鬼在前青龍現世,便是宴如是身為天道之子、所托天命的最好證明。

宴門少主,恍然無限風光。

得到這些傳聞時,宴如是極快地前往牽機樓,一腳踹開樓前大門,直奔陸瓊音所在之處,興師問罪:“你的手筆?”

陸瓊音仍是昨日那個樣子,病怏怏無精打采,闔眼坐在榻前運氣,面無血色。

又偏偏頂著莊玄那張清冷的臉,獨坐運氣時竟如花容觀音,不可方物。

見了不速之客,她不惱也不慌,眼簾也不掀一下,只淡淡問:“小少主,不好嗎?”

宴如是站在榻前俯視著她,握緊雙拳,覺得惡寒。

這陸瓊音尚在病中,卻在一夜之間、以一人之力牽動那千人千舌,使宴門風評一瞬逆轉。宴如是知曉牽機樓做情報生意,卻不知道其有這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力。

抑或說,引領萬人論調的能力。

陸瓊音的修為深不可測,可她身上最讓人忌憚的還並非修為——是人心。她擅利用人心,仿若什麽都算得到,在一件事的開頭便預料了結果,偶爾失敗亦是她意料之中——表面失敗,實則牽動更大的陰謀。

那我呢?宴如是忍不住想,那我與師姐,是不是仍然在她的棋局中呢?

“小少主,別擔心,”不知是猜到了什麽,陸瓊音淡淡開口,帶著笑意,“我先前與你說了,倘若我讓你和你的母親,你的宴門歸於正道,我與宴門既往不咎。這次為你們洗清冤屈,是我的誠意。”

宴如是冷冷開口:“你要什麽?”

“我什麽也不要,只想你與我冰釋前嫌。”

宴如是心底哂笑:怎麽可能?

陸瓊音絕非善類,斷不可能糾結於幾句情真意切的道歉與釋然;她多的是放長線釣大魚的陰險計謀。

事已至此,大動幹戈,陸瓊音一定有想要的,也絕不會松手。而她想要的大抵是常人顧及不到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呢……

這一刻,宴如是承認自己毫無頭緒。她對陸瓊音了解太少,胡亂瞎猜反而自亂陣腳。

眼下,宴如是有自己關心的東西,只要那一人安然無恙,她不計較陸瓊音所需的別的東西。

“陸瓊音,你究竟要什麽?浮屠城?十二宮?浮屠惡鬼?十八地獄的地獄鎖?”

“……”

“總不會是一些虛無縹緲的正道之名吧?”

自始至終陸瓊音閉目,並不言語。

宴如是停頓一下,再問:“你要我師姐的命嗎?”

陸瓊音恍然睜開眼,定定看著她,沈默幾許,最終道:“不要。”

宴如是警惕地註視她,試圖尋找一絲破綻。

卻無果。

兩個人站在樓中,以眼神無聲地對峙著。秋風襲來,微微涼。

宴如是心裏隱約有答案。陸瓊音明明已有魔紋,卻仍然差她去臥底;明明頂著莊玄的臉可以作更多事情,卻在青鸞投誠時分毫不提;也許,陸瓊音要的是一整座浮屠城,抑或浮屠城下浮屠令有什麽玄機,她的命牽連在此,不得不念念不忘。

或許,陸瓊音得逞後正道會傾覆?人間會覆滅?宴如是已經無暇無心再考慮那些了。惡鬼害人在前她仍然會出手相救,可是再久遠的,她不想去惦念。

此時此刻,她只希望,陸瓊音想要的東西不是游扶桑的性命。

於是再開口:“浮屠惡鬼已現,正邪之爭難免。那麽不論如何,留我師姐一命。縮骨納息也好,金蟬脫殼也好,我要保她。既之後,她想繼續承受浮屠令,或是剔除魔骨,身成凡人……平平淡淡也好,再入仙途也好,我亦不幹涉。只是,要留我師姐一命。”

陸瓊音聽著,時不時點頭,卻在某一刻仿若聽見什麽玩笑話,她盯著宴如是:“剔除魔骨?正道小少主,你知道這輕飄飄四個字有多殘酷?”

“我知道。”宴如是沈聲,“母親的手劄裏有剔除魔骨的記錄。剔除魔骨的說法一直有,大多數魔修自剔魔骨而痛不能抑,最終停止或暴斃,而我有一味三清白芍,白芍之下,苦痛可以轉移。於是,我會替師姐承受一切痛苦。”

陸瓊音思索一瞬,淡淡笑著:“聽著可行。”

這笑滲人,仿佛又存了壞心思。不過三清白芍之事是母親尚在時,親口與成漸月長老商議的,總不會有錯。

以敵細之身入浮屠,卻受師姐照顧頗多,這點剔除魔骨的苦痛是宴如是該承受的。便當是還了對師姐的虧欠了。

宴如是於是問:“那你是同意了?可以保我師姐一命,是嗎?你像是有自己目的的人,雖不擇手段,也不會為了一點興起額外殺人,倘若你想要的與我師姐本身無關,也不至於刻意傷她……”

陸瓊音似乎笑了一下,但傷勢過重,笑不開懷。

她很慢很慢地坐直了身子,莫名問:“小少主,如果某日我發覺你的命更珍奇,我想要你的命了,你給麽?”

宴如是瞇起眼睛,不回答,手指已經搭在腰間劍柄。

那是她母親的青山劍。

覺察她殺意,陸瓊音輕輕嘆氣,“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不傷她。但如果要拿你的命換,你願意麽?”

“要我的命?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不過,倘若真是那樣極端的境地,我會把我的命交出來,”宴如是道,“前提是,你要確保師姐一定可以活下來。”

陸瓊音遲疑地“嗯”了下,再問:“我是好奇,假設你二人不能共生,只能共死,或是一人獨活,你如何選?”

宴如是不假思索:“活她。”

又道,“倘若讓師姐選,她也會這麽選。”

“這麽選?怎麽選?讓她自己獨活?”

“不,是選我活下來。”宴如是倒是稀奇她的不理解,是字面不理解,還是內裏邏輯不理解?宴如是於是道,“這樣的問題拋給我與師姐,我們是會選擇讓對方活下來的。”

陸瓊音緘默地頷首。

宴如是道:“好了,那麽多問題也說完了,我只是想與你說,我希望師姐能活下來。我知曉你不總會依照我的意願行事,我只是想你明白我的堅持:倘若你真的對她做了什麽,我不會放過你。陸瓊音,只要你讓師姐活下來,我可以答應你的一切要求。”

說完,宴如是不再停留,闊步而去。

牽機樓內,長明的燭火斷了一瞬,風也暗淡了。

“好孩子。”陸瓊音只喃喃,“宴清絕,你教出了一個傻得天真,又偶爾讓人驚訝的……好孩子。”

*

自游扶桑休整而來,再清醒,已是幾天過後。

早不是人間四月天了,卻也芳菲誤盡,深秋霧寒,浮屠城外夢寒山,一夜荻花吹成雪。

庚盈不在,青鸞傷重,沒人有心思照顧花草。游扶桑推開殿門踏出去時,徑直采上一株蘭草。

零落成泥碾作塵,游扶桑瞧著它,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也沒有再多的表示了。

她行向廳堂,匆匆見了青鸞,看她無恙,才把這些天最大的困惑說與她聽:“倘若,我是指倘若,倘若陸瓊音真的是浮屠第三任城主岳夢柯……”游扶桑自顧著找一窗邊榻坐下,“那麽,你覺得她是想要什麽?她怕什麽?”

青鸞微微一楞。這猜測不無道理,最明顯的線索就是陸瓊音身邊的方妙誠。

椿木曾暗示,“此方妙誠已非蓬萊方妙誠”,共同點也只是狐貍妖修之身;而她欽慕的魔修又是修煉浮屠令之人……

最大的可能,便是浮屠城第三任城主岳夢柯與她的赤澄狐貍了。

青鸞呢喃:“倘若真是岳夢柯,那便是活了千百年了,活了千百年的人想要什麽,又懼怕什麽,我不敢亂猜測。但也想,這之間是否與她和莊玄的關系有關?也許她對莊玄做了什麽,遭到了反噬,才不得不做這麽大的一個局……”

不過聊了幾句,游扶桑敏銳地覺察殿外有誰匆匆離去,這些天疑神疑鬼慣了,她不自覺多註意幾分,青鸞於是寬慰道:“應是姜禧。”

姜禧走路帶風,顯是有急事。

“去幹什麽?”

姜禧知曉躲不過,便踏進殿來,抿了抿唇,有些尷尬:“回尊主,我去一趟庸州。庚盈在庸州的夏朝節裏許了個願望,守願七天,如今該要去還願;我左右放不下她,想去城內看看有沒有開得好的鳳仙花,順帶替她將錦袋系上夏朝榕樹,”她知道這幾日在游扶桑面前提庚盈的事情不太妙,但還是輕聲道,“我只是想,最後替她做一些事情。”

游扶桑大抵楞了一下,可面上什麽神色都沒有展露。爾後開了口,也只是漫不經心,“庸州……我隨你一同去。”

*

到達庸州城時夕陽恰斂光。離上一次進庸州城不過半月,人聲依舊,花月如昨,一路人間還是那樣漂亮,笑語盈盈暗香去。

好似什麽都沒變,卻分明什麽都變了。

故地重游,故地傷心。

姜禧有些局促地問路,游扶桑便無所事事站在她身後,神思不知道跑到幾千裏外,終於采了鳳仙花、找到夏榕樹,偶然捉住耳邊一句:“哦,哦,你們是替小盈來的呀?她人呢?為什麽不來呢?”

“她來不了了。”姜禧與那位陌生姑娘交談幾句,沒說更具體的。

姜禧三下五除二將袋子掛上樹去,風來,樹葉沙沙作響,錦袋與古樹的紅布條一同隨風而起,恰如寺廟千千結。

榕樹下好似真的有一個女孩正彎著亮晶晶的眼睛,心情極好地笑,她在看自己在樹上的錦袋,也在看游扶桑。

風一過,燈火闌珊,身影消散不見。

而身後,有人陡然握住她的手腕——

熟悉的香氣,如清荷清麗,夾雜一絲純凈的煞芙蓉氣息。

有那麽一個剎那,游扶桑回到庚盈被長箭貫穿的瞬間,仿似被煞芙蓉定住了,整個人如墜冰窖,血液盡數凍結。

身後那人不知曉她這些反應,仍然握緊她的手腕,五指箍得有些緊。一身夜行衣,漆黑的帽檐壓得那樣低,仿似十分局促,於是聲音染上哀求。

她說:“師姐,是我。”

【作者有話說】

撞槍口上了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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