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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今時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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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今時古月

◎宴少主,記得說到做到◎

從小綿城匆匆回來, 浮屠連著下了半月的雨,下得宮殿城池到處濕答答,夏荷軟趴趴垂首, 無力伏在池邊, 風都吹不動。

宮殿外,游扶桑一時興起養的蘭花也蔫蔫兒的, 雖有一把油紙傘撐著, 但仍然是雨打青葉落,根泡壞了,興許是無力回天了。

白晝雨色, 夜裏放晴有鳴蟬,燭火點燃方寸間。

下了那麽久的雨, 宴如是便養了多麽久的傷病,不喝藥時臥在床側, 她看著窗外青翠,總是很恍然。

阿娘在孤山玄鏡裏看見了什麽?

其實她心裏從來都有答案,隱隱約約, 並不確切, 卻能預感答案是圍繞著自己的。被愛時會有自覺,她明白宴清絕對自己有多好。

柔和者偏於寵愛, 嚴格者難免嚴苛,自由下偶爾放任不管……常言道愛之深責之切,為了誰好,常常不由自主急切起來, 卻適得其反, 遭對方記恨, 這樣的事情實在很常見。倘若只希望孩子平安順遂, 喜樂一生,不必苛責功課功業,又難免放縱,除非自覺,否則難當大任。

成材的路子總是難走的,人太愛偷懶,但很多時候又不得不刻苦。

宴如是是不懂得這些道理的,至少在宴門時是如此。

她只知道每當自己有進步,母親會贈她新的寶物,寶物雖好,卻總有她不會用之處,有時因為技巧不足,有時因為修為不到,母親便手把手教她,直至她能獨立使用。過程稍稍艱難,但母親總陪著她,而駕馭寶物的那一剎那滿足之感足以彌補所有辛苦;她為了駕馭那些新奇的東西,不斷向上學習,等身後寶物成堆,她也站在很高的地方了。

原來這是母親教導她的法子。

“你年少,孩子心性,愛玩愛打鬧,刻苦一類的事情逼著你去做,也沒什麽意思。見你對寶物有興趣,好玩的,好用的,好看的,那我便利用它們引你向上。你喜愛符箓,享受一揮手引得風聲寂靜的感覺,那你便要知曉這些符箓皆姓甚名誰、用處幾何、稍作改動又是什麽效用,斷不可出錯。你覺得梧桐木與昆侖玉好看,覺得那樣做出來的弓箭神氣,又不想花花架子徒有其表,那你便要知曉如何張弓開弦,布局為陣。”

“如是,你是要做掌門的。除了你,沒別人了。你不必做得頂天的好,但阿娘希望你能盡力,盡力了便不會後悔。”

她想她成材,也想她快樂和自由。

世人都說宴掌門愛女如命,循循善誘,言教有方,宴如是是知曉的。

被愛該有自覺。

宴清絕視金如土,不畏錢權,自有仙骨,唯一軟肋只是女兒。

事實上,“血親劫”,椿木已經將一切提點得很明白了。

宴如是只是想,倘若一切都由她而起,倘若一切都和她有關……

她該要怎樣贖罪啊?

*

浮屠雨水在一個稀松的夏夜全然停下,是夜蟬鳴稀疏,山下煙火熙攘。正是七月夏朝節。

浮屠東南百裏,一河之隔,城池名為庸州。浮屠是酆都魔域,庸州是煙火人間,民風亦淳樸樸素。

近水樓臺好搶劫。

前幾任浮屠城主在這庸州偷了搶了砸了個遍,州裏凡人對魔修深惡痛絕。而游扶桑深谙善者一惡則貶、惡者一善則褒的道理,一切行事偏偏就避開了這裏,留給她們百年休養生息,久而久之,庸州居然傳出了“魔修也並非那麽不可理喻,至少游扶桑城主就很善良”的話風。

每當庸州又有風聲,庚盈總是第一個搶著去,游扶桑讓她勿太招搖,庚盈聽得懵懵懂懂,但也照做,從此以久,庸州像一個小結界,浮屠城內嗜血嬌娃,入了庸州成了一個討價還價會咬到舌頭的結巴孩子。

庚盈雖有百歲,但入邪道太早,至今對世間人情律法沒什麽接觸,不了解也不屑於了解。說好聽些孩子心性,直白些是為非作歹我行我素作威作福慣了,能修身養性至此,也是難得。

今夜夏朝節,她自然第一個去湊熱鬧,一身鵝黃衣衫,發髻小小鈴鐺,庚盈走在最前面,東看雕花草西看谷釀糖,滿面都是新奇。

似個尋常人家的好孩子,看了煙火會欣喜,看了舞獅會驚奇。

她牽著游扶桑衣袖,興致異常高漲地問她,“尊主覺得那個花紋怎麽樣?這個顏色又如何?”

游扶桑看過去,都是針腳繡布胭脂水粉染料一類的東西,花花綠綠。

她問:“你要繡東西?”

庚盈停頓一下,沒回答,只說:“好不好看嘛?”

庚盈以銀針殺人,殺起人來沒個數,太邪性,游扶桑曾提議讓她多像尋常百姓那樣刺刺繡,做些文靜的有耐心的活計,祛祛針上血氣,也好修修脾性。

說是這樣說過,但不過隨口一提,沒想到庚盈真的會去做。

游扶桑於是問,“你打算繡什麽?”

庚盈扮一個鬼臉,花燈光亮照她身上金子一樣亮。

“秘密!”

她說完,揣著兜裏銀子,三步並兩步蹦蹦跳跳地走了,還小心囑咐游扶桑:“尊主您便好好逛吧!與您的師妹一起!千萬別跟過來哦!”

游扶桑嘆一口氣,轉頭去看宴如是。

宴如是站在燈火闌珊裏,站成一道孤零零的影子,游扶桑知曉她是為了玄鏡之事自責,才想出言寬慰,卻在回首的一瞬間啞然神色。

有另一人站在不遠處,一身夜行鬥篷。她站了很久,沈默又愁苦,不敢相認,只敢遙望。

宴如是一眼認出她:“成……成漸月長老?”

成漸月怔忡一下,渾濁的淚水沿著面頰滾下來。

被孤山囚禁的日子讓她變得尤其多愁善感,似這樣不知前路幾何、不知是否還能活著見到至親的日子,她真是多一刻都難以忍耐。她看著宴如是,視線也在游扶桑身上打轉,“宴少主,扶桑……我與長言不過是想來碰碰運氣,沒料到真的能遇見你們……”

她話音落下,另外一個身著夜行衣的人終顯出身形。

成漸月,孟長言,宴門長老,皆是法修;孤山為了養廢宴門長老而築的酒池肉林裏,有她二人的身影。

“孤山設計一種霧丸名‘玉壺散’,剝離修為,腐蝕心性,逼迫宴門之人服用成癮……”成漸月長老解釋道,“我們要如何不作偽裝、如何能不作偽裝?那些硬碰硬的,都殞命了。宴門四散,能保住一條性命,便保住一條性命吧……”

宴如是未語淚先流,沈默良久才哽咽道:“我只知方妙誠鳩占鵲巢,卻不知她對你們做出這樣令人發指之事。”

孟長言道:“看我們都吸得很了,千瘡百孔,修為盡散,她們放松警惕,我們才有可乘之機,九死一生地逃了出來。”

她握緊拳頭,“這方妙誠與陸瓊音都太可恨!”

成漸月則重重“唉”了一聲。

孟長言看向宴如是,“少主,我觀您大病初愈之狀,但神氣尚好,修為俱在,想來您在浮屠城……”她眼神飄忽到游扶桑面上,“過得還不錯?”

自游扶桑叛出宴門,她成了正道戴罪待誅之人,亦成宴清絕掌門心頭之恨,幾位長老對游扶桑諱莫如深。游扶桑入魔之事,她們不解個中因果,說起她,想到的還是宴門那個勤勤懇懇提著虹木劍、寡言少語的小學子,和“浮屠城第十七任城主”總劃不上聯系,可是如今一見,烏發金瞳朱砂鈿,不著邪名卻邪氣橫生,早不是她們熟悉的樣子。

也是。百年浮屠魔氣澆灌出來的人,怎麽可能還是原先的模樣呢?

游扶桑也看她們。

她對孟長言沒什麽印象,只知此人一板一眼堪比宴清絕,便對她能忍辱負重、假意吸/毒成癮、再逃出生天頗為詫異——若是印象裏的孟長言長老,該是毒物在前、一頭撞死以死明志的。

但成漸月不一樣,游扶桑看她,絕不會以這般調侃的心態揶揄;她會想她這一年原來真的吃了那樣多的苦,眼角生出那麽多那麽多的細紋,烏絲白發,整個人變得那樣憔悴。

她會想到從前的她。

宴門的成長老是法修,宴門十二樓五城第四城之主,好劍術卻用不得劍,平白鑄出許多長劍,掛在第四城中贈人。

彼時游扶桑還是外山人,被排擠攛掇來第四城灑掃,她拖著一人高的掃帚站在城門口,對著厚重生灰的城門發呆。

聽說這第四城的主人是個閉門造車的怪人,聽說她是個巨人,有三個普通人疊起來那樣高,聽說她是個長胡子的女人,聽說她有三個眼睛……聽說她造的兵器會在夜裏竊竊私語,聽說這些兵器有自己的靈識,餓了會自己找倒黴蛋,剝倒黴蛋的皮喝倒黴蛋的血吃倒黴蛋的肉……聽說第四城劍閣有那麽那麽大,不合眼掃上七天七夜也清理不完……

剎——城門忽然開了,門扉摩擦門框,傳進游扶桑耳朵裏似是劊子手在磨刀。

她握著掃帚,看著陌生的高挑的年長女人俯視她。

高是高,但沒有那樣怪異的高,仿似與宴掌門也差不了太多,興許是影子曾被燭火拉長了,才有了巨人的傳聞;也是正常人兩目一鼻,說是三只眼睛,不過是左眼戴了一片寶石眼鏡。至於胡子,也許是面頰沾了灰。

她問游扶桑:“你也是來取劍的?”

游扶桑嚅囁:“不,不,我是來掃……”

“嗯,你是來取劍的,”成漸月自顧自道,她看一眼游扶桑身量,上手摸了摸她的腕,“最新那把巨齒重劍挺襯你。快來試試。”

城門啪地一下打開了,光華撒進來,照亮正中一把琉璃重劍。

那麽貴重,那麽漂亮,一看就不該是游扶桑這種外山學子拿在手裏的。

游扶桑下意識低頭,“我不行,我拿不了的。”

成漸月叉腰:“行還是不行,去試一試才知道啊。”

游扶桑抿唇:“我功底很差……肯定連拿都拿不起來。”

“啊,那換一把輕劍?”

“不必了,不必了,”游扶桑趕忙推辭,“我根骨差,功底也差,只是一個外山學子,沒怎麽握過劍,什麽好東西給我都是浪費。再說了,成長老,我今日來並非是為取劍,她們差我來掃灑……”

“掃灑?”成漸月奇怪,“我這地方有什麽好掃灑的?”她揮揮手,幾張符箓飛來,面前一片空地煥然一新。

接著,符箓排成隊伍,一點一點將城內清理清潔。

游扶桑目瞪口呆,半天合不上嘴巴,成漸月又道,“你叫什麽名字?”

“游,游扶桑。”

“好,聽著,扶桑,”成漸月半跪在地上,正視她,“你根骨不差,功底也不差,不要妄自菲薄。況且外山又怎麽了?不是馬上就內門選拔了嗎?我夜觀天象行推演之術,算出你有內門之姿,有朝一日必成大器!”

“成長老,你剛剛才知曉我的名字,又是什麽時候算的?”

“就是剛知道就立刻算了,”成漸月撒謊不臉紅,“我推演很快,刷的一下就算出來了。”

明知是哄小孩的伎倆,游扶桑還是笑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誇她,寄以厚望。

……算是寄以厚望吧?

那日游扶桑得了平生第一把劍,是一把虹木劍,初學者裏算不錯的,長相也平平無奇,回了外山不會被誰惦記。

即便之後,她真的進了內門,宴清絕忽視她,貶低她,成漸月長老的第四城永遠是她的避風港。

她教她識百兵,在輿圖見九州,她陪她讀書念書,她說她如果能有一個女兒,那一定要是游扶桑這個模樣的。

可是現在。

浮屠城下庸州,成漸月身著夜行鬥篷,瘦得病態,滿面細紋早沒了往日光彩,眼中原有的那麽多朝氣都消失了。

游扶桑想問她很多,玄鏡之事,宴門絕路,孤山威壓……

“扶桑,你莫再問了,”成漸月卻只是嘆氣,“都是糊塗賬。”

她們坐進茶館,尋一處偏僻地,成漸月在桌案上貼一紙隔音與隱蔽的符箓,再開口:“我們此次前來,只是為了找到宴少主,希望你能回到宴門,與我們重整旗鼓。”

宴如是:“回到宴門?可是那裏已經……”

已經傾覆了啊。

成漸月:“真正的宴門自然是回不去了,但有宴門之人的地方,便是新的宴門。這一年孤山對我們做盡喪盡天良之事,我們從最初的反抗,到麻木,妥協……不,我們從未真的妥協,一年半載之虛與委蛇,我們不曾真的放棄。眼下一切不容樂觀,但這已經是我們六位……五位長老能指向的最佳結局。只是如今,也撐不起什麽士氣,實在很需要您這位少主與我們一道回去。”

“還有一事,宴少主,我不知曉掌門是否曾經與你說過,宴門後山水潭有一條青龍。這是我們最後的勝算。如今方妙誠對它虎視眈眈,尚未解出駕馭青龍的方法,我們要趕在她前頭。”

宴如是閉上眼,不知所思。

孟長言再道:“宴少主,實不相瞞,孤山一擊,宴門四散,往後就算東山再起,怕內部也是支離;宴門需要時間重整旗鼓,但在這些時日裏難免會有人起心思,勿要忘了,宴門大長老、二長老也姓宴,她們也想扶自己的繼承人上來。”

宴門十二樓五城,前十二樓皆姓宴,另五城則是外姓修士,如第四城成漸月,第三城孟長言。而即便是前十二樓宴姓人,也各自有各自的擁護,經此孤山一役,宴門內部穩固的結構關系被打散,有人茍延殘喘,有人明哲保身,有人則蠢蠢欲動。

“宴門宗門偌大,明面和藹,暗地較勁虎視眈眈;即便如今只剩下五位長老,長老之下仍有支族門客,脫離孤山控制的人眼下棲居常州,言辭之間一是討伐孤山、牽機樓,二是撥清宴門內部幹系,我聽她們意思……只怕她們是起了奪權、瓜分的心思。”

“瓜分?”宴如是失聲道,“母親只是被囚,又並非是……”

又並非是死了。

她們怎能怎麽薄情寡義呢?

宴如是閉上眼,握拳而骨節發白。原以為正邪涇渭,事實上孤山害她至深,浮屠留她一載安然;原以為孤山已是最大敵人,可對宴門虎視眈眈之人又何止孤山?分明在蕭墻之內,那些無事時與你姊友妹恭的人,燈暗下來,個個都是虎豹豺狼的皮面……

很恍然地,宴如是明白了,她不堅強,無數人可以取而代之。

孟長言凝視著她,很能理解她的苦楚,但開了口,只說:“宴門不可一日無主,您要讓宴掌門的心血毀於一旦嗎?”

“宴門不可一日無主,亦不可一日在正道無人。”成漸月也勸說道,“倘若您能回來,至少現在,您仍是宴門少主。”

“正道……”游扶桑冷不丁出聲,看向二位長老,“你們可知這牽機樓的陸瓊音,也是魔修?”

成漸月訝然:“啊?這……”

“什麽!?”孟長言則騰地一下站起身,十分激動,“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她們果然所修非常道!我就說正道之人怎麽可能有這麽多折磨人的法子?魔修果然都……”

啪的一聲,青瓷相撞,是游扶桑將茶盞一丟,面上沒什麽情緒,也不說話。

孟長言倏然便噤聲了。

宴如是則道:“可是,孟長老,成長老,陸瓊音是魔修一事……我們尚且沒有證據。孤山為宴門洗清的名聲尚且搖搖晃晃,在旁人眼裏,我們不過宴門餘孽。至於陸瓊音……”

至於陸瓊音,這三百年間她將自己“牽機樓樓主”的名聲擦得鋥亮,無端指認她是魔修,怕是要被世人反過來指責心思不正。

顯然也是想到這些,茶桌上的四人不約而同陷入沈默。

夏夜幽香,茶館外夏朝節燈火明亮,一張隔音符隔絕了四人的聲響,也隔絕了心思。她們坐在案邊,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終於是成漸月再出聲:“我們知道今夜一聚,宴少主該是疑竇猶豫了,那不妨各退一步,您也好好想一想。倘若您決意回宴門,那麽三日後,我們在庸州城南恭候少主,如何?”

宴如是坐在案前,茶水一點沒動,清淺的茶色裏倒映一雙暗淡的眼。

成漸月話音落下,她才如夢初醒,平緩地開口:“不必三日後了,我今夜就與你們走。”

“宴門之禍,我四處逃竄,腳下躊躇,心裏亦是踟躕。我逃至浮屠,幸得師姐收留,這一載的安逸是我偷來的。但我不能再逃避了。”

游扶桑的眉毛微微擰了起來,表情古怪,不知是悲是喜,她靜靜看著宴如是,金瞳裏有燭火點點跳動著。

但到底沒有開口說話。

宴如是也看向她,目光柔和卻堅定。

她的眼神仿似有了一點點變化,讓人想到寒潭深澗裏一支清荷,冰冷而有力量。

她從袖裏取出一物,遞與游扶桑。

白玉的扳指,清涼透骨。

宴如是道:“以此扳指為證,我與師姐,狹路相逢亦不為敵。”

兩位長老皆認出這是宴門掌門扳指,紛紛訝然,游扶桑不過微微一楞,沒伸手,上下打量了宴如是,仿似在問:確定要走了?

宴如是眼神未變,緘默卻銳利。

游扶桑讀出了她的回答。

她於是接過扳指,把它拿在手裏掂量掂量,嘆一口氣,再擡起眼時,她凝視宴如是,笑得隨意無所謂。

“狹路相逢亦不為敵。宴少主,記得說到做到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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