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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不會再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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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不會再騙你了

傅凜川已經離開,謝擇星快步下樓追出基地外,看到了跟隨武裝隊成員正準備上車出發的人。

傅凜川一回頭也看到他,楞了一下,迎上前。

謝擇星的眼眶泛紅,用力收緊的手指將手裏那張照片揉變了形,出口的聲音冷硬:“你是打算去哪裏?紐約還是巴黎?”

他最後兩個字問出,傅凜川一瞬間變得詞窮。

“……抱歉。”

“你跟我說什麽抱歉?”謝擇星提聲質問他,“抱歉你又騙了我?抱歉你沒打算去紐約治病?命是我的嗎?你自己都不當回事,又關我什麽事?”

傅凜川盡力解釋:“我不是不當回事,我只是……我在出國前去醫院做過一次檢查,那時他們就建議我做第二次開顱手術,但是告訴我血塊的位置不好,做手術有很大風險會導致失明,也可能根本下不來手術床,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變成一個瞎子。”

變成一個廢物、瞎子,哪怕連遠遠看著謝擇星也做不到,他真的怕有一天只靠記憶他會徹底忘記了謝擇星的樣子。

“你以為不做手術你就不會變成瞎子嗎?”憤怒沖破了謝擇星的理智,他聲色俱厲,“你這麽一天天拖下去,一樣會失明、會死!你是個醫生,需要我跟你說這些道理?!”

他手裏揉得不成樣子的照片落地,傅凜川看到,卻阻止不了什麽。

就像當年他們唯一的一張合照也被謝擇星親手撕毀,一切就好像是註定了的。

“我知道,”傅凜川苦笑,他自己的身體狀況,他確實比任何人更知道,“至少不會這麽快……”

那一天遲早會到來,他只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謝擇星讓他離開,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只能回去之前待過半年的那座城市,那座謝擇星生活過的城市。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待那一天真正到來,但在那之前,至少他還可以從別人嘴裏聽到謝擇星的消息,看到謝擇星拍的那些照片。

“有區別嗎?”

謝擇星厲聲打斷他:“你瞎了死了我不會同情你,我只會覺得你懦弱、卑劣,都是活該,你捫心自問,你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算不算是一報還一報?我憑什麽同情你?你又憑什麽拿你的不幸來我面前賣慘?”

他已經語無倫次,說出口的明明是苛刻甚至刻薄的話語,他的眼眶卻那樣的紅,好像要流出淚一樣。

傅凜川無法辯解,只能重覆地道歉:“對不起,擇星,對不起……”

“我說過很多次,我不想聽你的對不起,這三個字對我來說一點用都沒有!”謝擇星像又回到了當年,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歇斯底裏狼狽不堪,“你不是很厲害嗎?當年為什麽不做得更完美一點騙我一輩子算了?我們一起活在虛假的夢裏糊裏糊塗地過下去我也認了,但是你做了什麽?得意忘形讓我發現了真相揭穿了你,我能怎麽辦?

“你給我種的蠱讓我怎麽躲都躲不開你,我到底欠了你什麽?這麽多年了,還是不肯放過我?到今天還要讓我因為你活的像個笑話!”

傅凜川忽然上前一步,用力將謝擇星拉進懷中抱住了他。

“別說了,”傅凜川低頭,粗重不穩的呼吸落近謝擇星耳邊,“別說了,擇星,是我的錯,都是我這個畜生的錯……”

謝擇星的聲音戛然而止,因傅凜川的動作身體僵住,思緒空白了幾秒,猛地擡手將他推開。

傅凜川被推得踉蹌了一步,謝擇星快速後退,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似如夢初醒,那些過分激動的情緒砰一下潰散,瞬間冷靜了下來:“你既然拿定了主意,隨便你吧,你去不去醫院、做不做手術都跟我無關,命是你的,你自己都不珍惜,旁人也管不了。”

他轉身欲走,傅凜川慌張伸手拉住了他手腕:“擇星……”

謝擇星用力甩開。

“我去醫院,”傅凜川心裏生出了恐慌,快速做出保證,“我不去巴黎了,我會去紐約面診。”

他的後腦又開始一陣一陣針紮一樣的疼,額頭上滲出冷汗,嘴唇抖索著,身形搖搖欲墜。

他在逐漸模糊的視線裏看到謝擇星驟然失色的臉,閉眼栽下去時,最後的念頭閃過——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事,謝擇星會難過嗎?

不,還是不要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再讓謝擇星難過。

……

塵土的味道沖進鼻腔,逐漸被消毒水的氣味取代。

傅凜川睜開眼,病房中只有他自己。

房門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李彥文推門進來,看到他醒來挑了挑眉:“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傅凜川感知到窗外過分明亮的天光,啞道:“到中午了。”

“是啊,”李彥文戲謔說,“才中午,恭喜你,沒比上次昏睡的時間更長。”

傅凜川難受地閉了閉眼。

李彥文接著道:“老兄,你玩我呢?我特地幫你跟我朋友約了面診,你轉頭就招呼不打一聲打算失約不去了?你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就算了,我的面子不是面子嗎?”

傅凜川不反駁:“抱歉。”

他原本打算離開這裏後就發郵件去取消預約,不讓李彥文難做,但現在也沒力氣再解釋了。

“……”他真道歉李彥文反而被噎了一下,“算了,你還是留著這兩個字跟擇星道歉吧,他估計被你氣死了。”

“你自己也是醫生,手術的風險不需要我跟你說,但因為有風險就逃避不去做,是不是太遜了?別說擇星生氣,要不是看你現在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我都想給你一拳。”

見傅凜川一副半死不活任由自己擠兌的樣,李彥文又覺沒意思,問他:“你不去做手術,是不是還有一個原因,不想讓人知道你承受過長期深層次的神經刺激?所以我之前提出幫你做二十四小時腦波監測,你才會拒絕我?”

傅凜川沒有回答。

都是醫生,他很清楚自己的一些狀況瞞不過李彥文。尤其這幾年,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他自己也知道他是真正的病入膏肓,無論從哪個意義上來說。

李彥文將他的沈默當做了默認。

“你的隱私我不會探究,不過我勸你還是去紐約吧,到時候在主治醫生面前就不要隱瞞了,為了你自己好。你也知道的,你不好起來,擇星也會被你影響。”

傅凜川疲憊道:“我會去,我已經答應了他,我會去。”

“行,”李彥文放下心,“不過武裝隊的人已經走了,你這種情況也不能再拖,不能再等下一次他們送物資來。現在只能向基地申請直升機,直接把你送去他們在努裏亞的聯絡處,剛迪蘭也在這裏,我說到這事,他說他去弄。”

傅凜川皺了下眉,努裏亞是離這邊最近的安全國家,他跟隨武裝隊本就是要撤去努裏亞,他只是不想欠迪蘭人情。

李彥文才不管這些,剛巧迪蘭去打完電話過來,他立馬走人,由著迪蘭去纏著傅凜川。

傅凜川本就身體難受,根本不想應付旁人,只道了謝,之後迪蘭問的那些涉及他隱私的問題,全部敷衍過去。

最不耐煩時,他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褲兜,面色驀地僵住——他一直隨身帶的那枚神經傳導器不見了。

迪蘭覺察出他的不對勁:“你怎麽了?”

傅凜川不想說,斂住了情緒耷下眼:“你回去吧,我想睡一會兒。”

他下了逐客令,迪蘭只得道:“那你先休息吧,直升機明天就會過來,不用擔心。”

傅凜川點頭,用最客氣的態度又跟他說了聲謝。

迪蘭很不甘心,也只能離開。

走出醫療部大樓時,他看到謝擇星坐在花壇邊發呆,主動走過去:“傅醫生醒了,你不上去看看他嗎?”

謝擇星的神思回來,淡道:“他現在最需要的是看醫生。”

“他兩次暈倒都是因為你吧?你不覺得你有責任嗎?”迪蘭的語氣尖銳,十分不客氣,跟之前的他判若兩人。

謝擇星不願與他爭辯,知道傅凜川醒了便算了,站起來打算走。

迪蘭卻叫住他:“你跟傅醫生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我查到他坐過牢,是不是也是因為你?”

謝擇星的神色冷下,徹底不想再搭理對方,一句話沒說徑直離開。

入夜以後,他才又去了一趟醫療部。

傅凜川安靜在病房中休息,聽到進門的腳步聲睜開眼,怔了怔,勉強撐起身體:“擇星……”

謝擇星在門邊沈默站了片刻,走上前,拿出了那枚他捏在手裏一整天的入耳式傳導器,問:“這個東西,你是不是一直在用?你從前說的習慣了做痛感訓練,究竟是什麽意思?”

傳導器是早上傅凜川暈倒時從他褲兜裏掉出來的,謝擇星撿到後立刻想起當年他就見過這樣東西,那時被傅凜川戴在耳朵裏,裏面收集了他那段暗無天日的時間裏所有經受過的痛感。

傅凜川張了張嘴,有心解釋,謝擇星先道:“我要聽實話,你如果還要編一個故事來騙我,不如不說。”

“……做痛感訓練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傅凜川沈默了很久,艱聲開口,“在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情之前,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穩重、理智嗎?那都是假的……是我習慣了克制忍耐而已,用痛苦麻痹神經,我才能表現得像一個正常人。”

謝擇星皺眉看著他:“這個一直以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很小,”傅凜川並不想如謝擇星所說用自己的不幸在他面前賣慘,他試圖以盡量平靜的語調闡述,“我母親去世後,我父親為了懲罰自己開始做痛感訓練,帶上了我一起,他說我心性不夠堅定太孩子氣,必須改正。我聽了他的話,一開始確實很難受後來也習慣了,甚至依賴上這種自我麻痹的方式。

“認識你之後,有一段時間我的痛感訓練變得更頻繁,直到我徹底認清接受了自己對你的感情……後來那幾年被你的樂觀感染,我其實已經很少去觸碰這些,也以為自己好了。”

謝擇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答案,只覺得荒唐透頂。

他理解不了什麽樣的父親會逼著自己年幼的孩子去做痛感訓練,他好像終於知道了傅凜川究竟為什麽會長成現在這樣。

可他應該心軟嗎?傅凜川的悲慘是傅凜川的,卻強加於他,讓他也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憑什麽要對這個人心軟?

“你不覺得這是病態的嗎?”謝擇星諷刺著他,“你根本沒有好過,你很早以前就該去看醫生了,你是真的有病,病得不輕。”

傅凜川承認:“是,我從來沒有好過,接到你的結婚請柬知道你要結婚後,我才發現我根本沒好過。我又開始用這種方式規訓自己,尤其是收集了你的那些痛感以後,用來自我懲罰,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當年我父親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是為了感動誰,我只是……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讓我自己沒那麽難受,用這種痛掩蓋其他的痛,我才能勉強撐下來……”

“你根本是在自欺欺人!”謝擇星心裏陡然湧起了一股怒氣,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什麽叫用這種痛來掩蓋其他的痛?你根本就是不想面對自己有病自己不是個正常人這個事實,你知不知道你的神經長期受這種刺激已經出現了病理反應?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出問題,沒有誰能救得了你,你以為你有幾條命可以夠你一直這樣折騰?

“你死也就算了,為什麽不能讓我清凈一點?要這樣一而再地出現來煩我?我是倒了多少輩子的黴才會碰上你?你不正常你是一個瘋子,你把我害的不夠慘嗎?還要繼續下去嗎?我求求你,你去治病吧,把病治好,做一個正常人不好嗎?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固執?”

他的一句一句像插進傅凜川心口的無形之刃。

“……我已經改簽了去紐約的機票,”傅凜川卻似已經習慣了謝擇星這些有意戳心窩的話,只要不是一味的冷漠,至少謝擇星的疾言厲色裏藏著的總有一兩分是對他的關心,他這麽安慰自己,“我會去治病,這次真的不騙你。”

謝擇星的呼吸很重,極度壓抑沈悶的氣氛陷入了僵局。

許久後,傅凜川再一次說:“真的。”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謝擇星也在極力克制,“我說過的命是你的,你自己不在乎誰也救不了你。”

傅凜川點頭:“我知道,我會改。”

他看著謝擇星,到底心有不甘:“如果我病好了,還能回來這裏嗎?你還肯……讓我回來嗎?”

謝擇星全部的聲音都凝在了舌尖,那些上不去下不來的情緒吊著,最終洩了氣,他語氣生硬地說:“你先治病吧。”

傅凜川註視著他的眼睛,盡管謝擇星不想聽,也認真重覆道:“擇星,以後不會再騙你了,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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