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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何以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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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何以報仇

然而, 他們的宮變失敗了。

那麽多曾經並肩練劍的夥伴,最終的死亡也被困在高墻之中。那些血跡、那些淚水、那些吶喊,刺痛著他們的心, 但他們只能逃走, 回到深山。

杜嘉恒被羽箭所傷, 這一次的重傷,昏迷之時, 瀕死之際,他恢覆了兒時的記憶。才知道, 他不是前朝遺孤,他有父母,還有弟弟。他曾經有家可回, 但是他忘記了。

他以為恩仇未報便是他生命中最後的遺憾了,怎知又是師父用自己的修為救了他。

事已至此, 兒時的七年和後來的十幾年, 就算是為了報恩, 他也不能背信棄義,背叛師父。他的命,可以說是師父給的。更何況, 這麽多年了, 報仇已經成了他們所有人的執念, 不然如何對得起在宮變中犧牲的同袍。用什麽換回, 用什麽告慰,那一個個年輕的生命?唯有將來報仇雪恨。

一天, 杜嘉恒正在養傷, 杜風忽然說:“我今日,見到你親弟弟了。”

杜嘉恒裝作毫不知情樣子, 眼裏全是意外:“師父,真的嗎?我還有弟弟?在哪?”

杜風也不知是何心思,竟是告訴了他的真正身世:“其實,前朝太子遺孤早已亡故,我當時也是偶然遇到你。正巧你不記得從前,又天資聰穎,我和我的那些屬下便決意把你當作少主培養。

從前,因為私心,也為大局,我沒有告訴你。但如今,為了覆仇,這些年的付出,如今也是傷重,也算是還了我救你的情分了。

如今,你母親和弟弟都在西原城,你去找他們吧。”

杜嘉恒惶恐地起身,“我不信,師父,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您要趕我走嗎?我的傷就快好了。

什麽母親和弟弟,我都沒有記憶,對我而言,他們只是陌生人。這麽多年來,我的生命中只有師父,和同袍。我們為了覆仇,已經付出了這麽多,不到報仇之日,我不會停下來的。”

他深知,師父對他們的教導是認真的,關愛也是真實的,他們之間的情義也是真切的。但他們都已成魔,魔的心思與情緒都是莫測。

而且,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們有共同的目標-覆仇。無論師父此來是為試探,還是出自真心,他都不可能離開。

久在深淵,就該習慣黑暗,又怎麽能奢求天光呢?又何必去打擾生活得好好的親人呢?不過是讓彼此都徒增煩惱罷了。現在這樣,都活著,就很好了。

有一日,魔尊來了。魔尊和師父聊了許久,不知達成了什麽協議,他們便歸順魔尊了。

他們此次前來,便是奉了魔尊的命令,探得南郡的虛實,還有這六人。

杜嘉毅也猜想過,他的兄長也許和他一樣,是失去了記憶。這一幕幕在眼前掠過,換做是他,也無法做得更好,也許,也會這樣選擇。

杜嘉毅壓下心中的情緒,只問道:“那,你的恩什麽時候能報完?”

“一輩子吧。”

“那母親呢?我呢?”

雖然是長大後第一次見面,杜嘉恒也看出弟弟有謙謙君子的風度。

杜嘉恒看著他略帶激動的神情,還是狠狠心說道:“我擋那一箭,就算還了吧。”

“好。看來,你是不會回頭了。你要報的恩,是非對錯,你心中清楚,我也阻攔不了。”

杜嘉毅直視著他的眼睛,“但那一箭,也算是你對我的恩,我該怎麽還報,便也是由我說了算。”說罷,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杜風的囚室中,杜嘉毅與他相對而坐。沈默許久,杜嘉毅先開口問道:“報仇,就這麽重要嗎?”

“你不懂。”杜風諷刺地笑了,“如果你親眼見過親眷侍從、男女老少,一個不留,全部亡於屠刀之下,你能忘卻嗎?”

杜風轉而又無所謂地說:“你哥告訴你了吧,我們來這兒主要就是為了探探你們的實力,其實說是送死也不為過。但我與魔尊立了契約,他答應我為我報仇。死得其所,也算值得。”

“魔尊現在何處?”

“我不曉得,魔尊向來行蹤不定。”

“那他為何要這樣做?”

“他?他要的是魔族壯大。前因後果,你自己看吧。我不後悔,做人做魔,都沒什麽分別。”

金系的問靈與審判之術同時落下,往昔歲月,猶如昨日重現。

那年,杜風從一夥匪徒手中救下了杜嘉毅,因為他與哥哥長得一模一樣,讓杜風以為,他苦心栽培的少主被綁走了。結果一問,這竟是杜嘉恒的親兄弟,又是一幅高燒不退的情形。

杜風便帶著杜嘉毅去了辰光山,那裏有他的另一個身份—修行者。在那裏傳道授業的同時,也便於打探消息。

杜風找人替他醫治,也讓他拜自己為師,留在辰光山修行。十幾年,杜風往來於辰光山和他的覆仇之山,無人發覺。

夜深人靜之時,杜風也問過自己,這一切,值得嗎?只要能報仇,便是值得吧。

每當他有一絲動搖,他都會強迫自己去回憶,重覆那年的流血和絕望。又一次的,他回想起了當年宮變,血流成河。

那一年夏天,驃騎大將軍沈榆枋在西南戍守邊關,時值流匪大肆侵擾,大小戰役不斷。禦史蘇良作為監軍前往邊關探查軍情,杜風作為太子幕僚也跟隨在隊伍之中。

戰爭打了很久,流匪顯然是有備而來,一時間硝煙四起。幸而沈榆枋指揮得當,領兵有方,一戰一戰地將流匪打得四散。

流匪的首領退逃到了南海邊,他們都以為,這應當是最後一戰了,流匪再無後路,將軍定能得勝凱旋。

可是,他們等來的,是最後一戰,將士們中了埋伏,將軍與流匪同歸於盡,只餘幾十名將士,身負重傷歸來。

其中一位,是之前的負責安頓京中官員的士兵,名叫餘成。他在和官員們宴飲之時,還說自己擅長模仿,模仿了好多人,那時多麽開懷。而今,眼中一片灰敗,還有隱忍著握緊的雙拳。

慘 烈的戰爭結束了,厚葬了大將軍沈榆枋,安撫好傷亡的將士親眷,杜風也回了京城。

一個月後,大將軍沈榆枋回到京城,在宮宴上挑起叛亂,直逼皇宮。沈榆枋的死而覆生震驚朝野,他親口述說的逼宮緣由也字字肺腑。

那時杜風聽到風聲連忙潛入皇宮,卻只見到了地上太子的屍首。沈榆枋仰天大笑,“貪官汙吏,克扣軍餉,還夥同外敵,欲置我於死地。這些臣子,都該死!

君要臣死,臣偏要活!就算死,也要死在你之後!”手起刀落間,皇族無一幸免,反抗的宮廷侍衛和將士也在混戰之中不敵而亡。

杜風是太子幕僚,和太子情同手足,他想過沖出去,可是憑他一己之力,難以挽回大局。他只得屏住呼吸,維持著隱匿的法術。

漸漸的,他看出來了,那個自稱大將軍的人不是沈榆枋,而是那個擅長模仿的士兵—餘成,是他易容成了沈榆枋的模樣。

杜風記得,那時餘成重傷歸來,右前臂的傷太深,又因為太久沒有得到醫治,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疤痕。而在打鬥之中,他露出的手臂上,儼然是一道新的疤痕,和餘成的如出一轍。

頃刻之間,杜風目睹了風雲突變,也來不及再細想這些陰謀背後都是誰在操縱。

皇太孫剛剛滿月尚在東宮,他還有機會救下一個生命。可是到了東宮,血已經蔓延到了門外,為時已晚。他看見一大批死士兵刃染血,身著黑衣,黑巾遮面,從東宮潛行而出。

杜風跟蹤著死士的首領,卻見他進了丞相府,與他交談的,正是稱病的丞相之父李梁。

丞相府戒備森嚴,他等在門外,想著定要制服這死士,他日到殿前作證,討回公道。可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影。他在丞相府周圍徘徊許久,見偏門有下人推車而出,便跟了過去。

這一跟,跟到了亂葬崗。他便知曉,證得冤仇已是無望了。

“真是晦氣,又是一個。”仆從打扮的男子將車中的破木桶擡出,仍在地上便走了。

那死士死狀淒慘,已然看不清面孔。杜風心中不忍,便找了個地方,將他葬了。

等到丞相李楨也就是當今的皇帝率禁軍趕來,將沈榆枋等人全部拿下,死去的已是無法挽回。

一紙詔書,丞相李楨成了皇帝。

一場叛亂就此結束,新的王朝開啟。餘成倒是以死謝罪了,可是留給後人的,只有汙名。

他自知遭人陷害,孤註一擲,只求報仇。可是他的反叛,連累了多少個無辜的人,多少個家被拆散。意在為將士們報仇,卻不想令大將軍名聲盡毀。

杜風沒有證據,只好暗中查探真相。而他心中存著的那些善,也在日覆一日的消磨中,被等待與迫切蒙蔽了雙眼。

魔氣降臨之時,他欣然接受了,他入了魔,也讓那些孩子們入了魔。

直到他們的覆仇失敗,逃回深山。一路上,他們散布了當年的傳言,卻也聽說皇帝寫了告罪書,言明了當年他的不知情以及當年的事情真相,安撫住了百姓。

一路上,也聽到傳言說大將軍是假死,意圖造反。可是,他深知,那不是驃騎大將軍沈榆枋,大將軍戰死疆場。可是無人能作證,因為能作證的人都不在場,或是像他一樣,不敢作證,更無以為證。

那場戰事不久之後,西南邊關便遭了瘟疫,那座城中百姓幸存者寥寥。大將軍戎馬一生,無親眷之人,卻落得個亂臣賊子的罪名。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要親眼見到大仇得報,才能閉眼。沒有證據,只有以武力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在心中這樣對自己說著,仿佛這樣可以讓他安心一些。

他還是選擇了和餘成一樣的做法,成了他曾經憎惡的樣子。為一己私怨,牽連無辜之人。

這世間,環環相依。而真相,又是什麽呢?

何以報仇?以心明志,永不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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