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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緣聚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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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緣聚此間

“他們好像也在幻境之中, 應當是看見了他們的孩子,不願離開。”

二人艱難地一步步走向後院關著鮫人滄漓的屋子。

餘修坐在湯池邊,慈愛地看著滄漓, 施曉則是大步向前, 自後方環住了滄漓的肩膀, 頭抵在他的背上,輕聲說:“景兒的音律真是動聽, 母親為你驕傲。”

一顆黑色的珍珠落入她的掌心,施曉見此笑得更燦爛, “景兒有出息了!”那鮫人只是一動不動地垂著頭,側對著門口。長發遮擋了他大半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這樣的結果, 你滿意了?”應時目光如電般緊盯滄漓,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內心。

應時的水系鑒心之術下, 幽藍靈力將其潺潺環繞。“上善若水, 心有所為。水生萬物, 鑒爾平生。”

滄漓轉頭看向門外,眼中波詭幽幽。

“人們崇敬未知,也恐懼未知, 有求於未知。他們明知現今世上已沒有神明, 卻還是為了心中所願, 選擇供奉妖族。海妖善惡分明, 卻也睚眥必報,絕非予取予求之輩。

在南海時, 不知他們用了什麽方法, 興許是魔族異術,使我能夠通過海神像聽見他們的訴求。但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妖, 修為平平,信仰之力只是使我稍稍強大。

可我並不是真正的神,世事無常,我都力不能及。當他們毀掉神像,毀掉信仰,信仰之力演變成怨恨之毒反饋加諸我身,我便如墜入深淵般痛苦,貪嗔癡念亦使我成為了魔。”

“這樣說來,他一路追尋餘修和施曉,不是為重聚,而是為了報覆。”花染低語道。

“可是,為何又要以身試法,不反抗那些折磨,被囚困於此呢?”墨悅看向他毫無生氣的面容。

“為自己贖罪。”杜嘉毅瞥見他身上不曾愈合的傷痕,“成魔並非源自他的本意,他自知犯下的罪,不可饒恕。”

“是贖罪,也是最後的機會。”應若淡淡道來,“原本正常的供奉只會傳遞正向的信仰力量,即便不再相信,也只是少了一份信仰,絕不會將惡意傳遞。

這供奉的惡念牽系又是魔族的手筆了。他是被供奉的妖,可以聽見供奉過他之人的心聲。

如果餘修和施曉能不畏強權,哪怕只是在官兵來時阻攔一下,或是去官府為他說情,他也不會徹底無法回頭。可是人心易變,久怨成毒。他,也在憎惡如今自己吧。”

“可憐也可恨。本質上,我和他是一樣的,掙紮過,幸而還有機 會清醒地活著。”楓崖仿佛透過滄瀾,看見了昔日的自己。

“誰人都不是完美無缺的,七情六欲,難免有些遺憾,想求得圓滿。魔族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放大人們心中的惡念為其所用。”應時走近滄漓身側,“水系靈脈被毀,有你的一份力。你下的毒,又如何解?”

“我落淚而成的珍珠,都是黑色的,那些彩色不過是我鮫人一族的障眼法。珍珠是毒,也是解藥。城中之人,但凡觸碰過珍珠,便會中毒。將珍珠研磨成粉,配以尋常治風熱的方子喝下,便可解毒了。”

滄漓又在花染不解的目光中說道:“你心思澄澈,心中無貪怨,自然只是一場普通的病而已。”

“城中那些傳言—極光下以手捧珠,心誠則願達。都是你蠱惑散布的?”墨悅盤膝問道。

“是啊,人們總是很願意相信虛無縹緲的東西。”

“餘修和施曉呢?”應若見她二人還沒有恢覆神智,不由問道。

“他們早就毒入肺腑了,也許是殺了海橫的時候,就被魔族下了毒吧。但這毒我無法解,只能每日給他們用珍珠粉緩解,他們才能正常生活。”

“你想救他們?”杜嘉毅肅然問道。

“救他們,也是自救。因著那供奉,我們所中之毒是相通的。”

應時與應若對視後,點了點頭,將靈氣灌註於乾元劍中,再將其懸於餘修和施曉身前,將二人體內魔氣全部牽引至自己體內,歸根結底,他們也是為魔所害至此。乾元劍只能剝離魔氣,並不能徹底消除魔氣,所以應時唯有吸納魔氣一途。

“以水為引,苦海自渡。醒來。”應時又以引渡之法為二人註入生機。

片刻後,二人終於清醒過來,而滄漓的眼神也好似煥發出一絲光彩,沒有了魔氣,做回自己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餘修與施曉不勝感激,艱難地講述著:“毒的來源,自冰層凍土之下。那魔族說這種毒無藥可解,我們便是用這毒殺害了海橫,卻也因此染上了這毒。

如今,最後的時日,就讓我們清醒地贖罪吧。”

北淵城中,疾病在一夜之間痊愈了。珍珠的毒,終是解除了。溫度恢覆正常,冰川不再融化。水系靈脈,也因這座城的覆蘇而恢覆了些生機。

“原來是我。”滄漓長嘆,“水系靈脈,原本應由我守護。既是我親手毀壞,自當由我來承擔。”

滄漓雙手結印,閉目輕聲吟唱。長發迎風而動,周身被鍍上了一層金藍色的光。守護者的傳承在識海中愈發清晰,水波浩渺皆在心中。

“剛柔並濟,萬水匯成。”

“你聽見了嗎?你的族人,一直沒有放棄。他們,一直在尋你。”應時見水系靈脈已成,涓涓流淌,潤澤蒼生。

“我已經告訴他們,我自安好,不必再尋。”滄漓的神情帶了些懷念,“我原本可以同水中生靈交談,可是被仇恨和怨毒蒙蔽了視聽,再也聽不見來自遠方的呼喚。如今,這樣清明的海中靈音,我自當守護好。”

應時將兩枚鱗片還與滄漓,“物歸原主。那龍魚,是你救下的吧。”看著滄漓訝異的神情,應時繼續道:“我也是水系靈力,也能與水系生靈溝通。它剛剛生出靈識,它說很感激,以後都要跟著你,你可要好好教導它。

有靈脈的庇護,你們的毒不會發作,不必太過擔憂,等我們找到魔族的罪魁禍首,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自然。”滄漓手中握緊帕中鱗片,目送應時的背影遠去。

“還有,黑色的珍珠值得珍惜,我已將那枚褪去金色恢覆本色的珍珠送回長安,做我父親的賀禮了。”應時的聲音遠遠飄來,卻無比清晰。

六人並未馬上離開北淵城,因為乞巧節就要到了,他們不希望在路上匆忙地度過這個節日。當然,主要原因是經過一場疾病,百姓的身體或多或少都還需要時間恢覆,他們力所能及地幫助照看、抓藥、送藥。

還有一個原因是,北淵城水系靈力日漸強盛,有益於應時此次吸納了更多魔氣之後平心靜氣。

自那晚魔氣版應時第一次出現後,後來的時日,他又在夜裏出現過一次。只不過,只有應時自己知道,應若並不知曉。魔氣版的應時出現的時候已是深夜,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睜開眼,透過窗,靜靜凝望夜色中的世間,也望著自己。眼中有星辰,有萬物,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人劍相通,更有北淵的水系靈力,讓應時的內心也如靈力一樣日漸充盈,應若的妖力也在水系靈力的滋養下日益恢覆,二人借此天時地利之際好好地修煉了一番。墨藍與墨綠色交相輝映,比之極光,也不遑多讓。

七月初七,乞巧節。他們終於有機會放松一下,慢下腳步。

一大早,花染便拉著應若去買了好多彩色的絲線和銀針,回來後和應若在亭中坐下,神神秘秘地關起院門。

“現在,考驗我們天賦的時候到了!聽人說這叫投針驗巧。”花染興致勃勃地端來一碗從城中女孩子手中借來的,已經形成薄膜的水,“這水已形成薄膜,針放上去不會下沈。來試試,看看能不能把銀針在水底投影成不同的形狀!”

花染率先放了一根,碗底的影子大致呈一條直線。她微微嘟嘴,“啊!看來我天賦一般,應若姐姐,你來!”

應若對著光線看了看,隱約察覺到應是與光線角度有關,放下一根,形成一個三角形。“應若姐,還是你厲害!”

“你再試一個,說不定就行了。”

花染小心地拿起一根針,又換了一個角度,這次放下後,正好也觸碰到了上次放下的那根針,轉動之間,兩根針的影子在碗底發生了奇妙的變化,逐漸定型。

“看起來像一朵花!”花染驚奇又驚喜。

“天賦與實力兼具!”應若笑道,“你是又有了什麽巧思,這絲線要繡點什麽?”

“香囊。”花染深呼吸了一下,眼神堅定。

“應若姐,一起吧?”花染朝著應若俏皮地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好。”心照不宣。

清晨的光,映照著她們認真的神情,眉眼之間充滿期許。

“應若姐,我還買到了鳳仙花,可以染指甲,我們試試!”橙紅的花汁浸染指甲,歡笑之間,陽光一般的橙紅便凝固了,纖指輕舞,美甲如畫,帶著沁心的花香。

花染忽然有些惆悵,興致缺缺,“姐姐,我是不是變冷血了,遇到一些人和事,總是持懷疑、不信任的態度。”

“是那些事情本就值得懷疑,而你的明辨是非能力在愈發增強。”應若趁機揉了揉花染柔軟的臉頰,“怎麽多愁善感起來了呢。你看,你就不會隨便去疑心墨悅,還有我們幾個,對吧?”

“嗯!”這還得到表揚啦,花染立刻多雲轉晴,笑靨如花。時光靜好,溫柔如初。

北淵城的乞巧節,別有風采。

五彩燈火與遠處的雪山相映成趣,人潮的湧動驅散了遠方的寒冷,心中也如夜空一般被照亮、被溫暖。放飛的花燈和順水漂流的河燈,帶著祈願遠去,並不過多傷感。

樓臺之上,一對男女演繹著牛郎織女的故事,她們遙遙分離,再相聚,臺下已有許多人淚濕衣衫,為這感情的不易與可貴。

六人原本說著共度佳節,一起走著,漸漸看著看著,便自發地分了開來。應若與應時並肩向前,花染和墨悅在某個路口拐了個彎,杜嘉毅和楓崖則是一同地走進了一家酒樓,把酒言歡,也是開懷。

街上,花染與墨悅正圍著看舞獅和舞龍表演,時不時地拍手讚嘆。“看起來好厲害,我們一起學吧!”騰躍之間,神采飛揚。

應時和應若一路把新奇的糖人、方糕、沙冰嘗了個遍。正坐在一家小鋪子中,品嘗特色美食—油茶面,滾燙的開水沖入碗中,濃郁的香甜氣息撲面而來,沈睡的味蕾仿佛瞬間被喚醒。應時不知又瞧見了什麽,留下一句“等我一下”,便跑開了。

一碗油茶面見底,應若只覺溫暖又滿足,只聽一聲,“阿若。”

回首,是應時。墨藍色刻著龍形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露出的眼眸溫暖如春。他緩步朝她走來,一手背在身後。

應時走近,將藏在身後手中的另一個刻著墨綠色樹葉樣子的面具為她戴上,咫尺之間,一個略低眸,一個微仰著。

“這是龍神和樹妖的面具,是我們的。”

“嗯。”應若恍惚中回應著,好像煙塵散盡,看見的是過往無數次笑著的相迎,是遠方歸來的人,也是眼前念念不忘的人。

千樹銀花,萬家燈火。光影裏,往昔今朝,她和他,始終在一起。

看過煙火繁華,應若與應時攜手行至一處石橋上。安靜的星空下,一片綠葉無意間被風吹落,輕輕落在應若的發頂,應時輕輕擡手,將那片葉摘下,任它回歸大地。

不覺間,彼此之間的距離也離的近了。對視之間,情意綿長。

在北淵城的這些時日,應若愈發地感到,應時好像眼中多了些什麽。或許是無法遺忘的過往,和無法預知的未來,還有每一個握緊的現在。

緣聚此間,不離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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