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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各有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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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各有其位

那年春光初綻, 碧波瀲灩。熹微的清晨,章英坐在海邊閉目修習法術,忽聽得落水聲, 她急忙呼喊附近的人們準備救命之物, 自己則是一頭紮進了冰冷的海水。

她的妖力並不強, 將那不慎落水的小孩救回來堪堪夠用。孩子安然無恙,她忍著刺骨的寒意交代好一切。人們散開, 她才終於忍不住地發起了抖,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杜嘉毅剛好看到她柔弱的一面, 他用法術助她回暖,將披風送與她,才禮貌地離開。初次相遇, 雖只是萍水相逢,未及互問名姓, 但彼此之間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記。為那俠肝義膽, 也為那君子如蘭。

再次相見, 又隔了幾日。在街角,兩名修士模樣的男子身著道袍,在切磋武藝和法術。因街角這處較為空蕩, 也不會波及到旁人, 二人戰得十分膠著, 靈力閃爍, 殘影頗有神出鬼沒之感。

而此時的章英,正蹲在拐角另一側的樹上, 興致盎然地欣賞著這嘆為觀止的打鬥。

一女子低頭急匆匆趕路, 忽地進入了打鬥可能波及的範圍,章英情急飛身而下, 擋在了女子身前。

“小心!”

一道劍光迎面襲來,章英來不及反應,只得閉眼蓄起全部妖力,以求減少傷害。

片刻之後,並無痛感傳來,章英略帶疑惑地睜眼,竟是杜嘉毅擋住了這一擊。在這打鬥的二人中,一直背對著她未見面容的,就是杜嘉毅,而那位不慎險些傷及無辜的,也是辰光山的一名弟子,來此游歷。

那弟子在深表歉意後,見杜嘉毅與章英相談甚歡,便朝杜嘉毅擠擠眼,自覺地離開了。

這一次,兩人互相道了名姓。正巧空閑,之後的幾日,也是結伴同行。章英為他介紹了東隅城的風土人情、美景美食,杜嘉毅也為她講述了他在辰光山修行的歷程。那情竇初開的日子,二人恍若置身於詩畫之間,朝暮相惜,卻又別離。

如今,幾年後重逢,卻是陰差陽錯,唯願各自安好,若他日有幸,再共赴前路。

杜嘉毅和章英再次深深對視,一笑之間,光陰訴流年。

夜晚,月光透過窗欞,給夢中的人鍍上一層銀白的光暈。

這一次,仿佛是兩柄劍之間彼此久遠而深沈的呼喚,遙相呼應,嗡嗡共鳴著。

天池畔,光斜斜地穿過樹的枝椏,灑落在她的身上,撲朔斑駁。她自從化形後,便常常獨自靠坐在白色的樹幹旁,安靜地望著深邃無波的天池。深藍幽靜的天池水倒映著天空、日月、飛鳥、雪山……也有她。

“小樹,怎麽不來學法術?”應龍的聲音自耳畔響起,打斷了她飄飛的思緒。

“我看過,已經學會了。”

“這麽厲害。那你在做什麽?”

“就是待著啊。”

“你自己、不孤單嗎?”

“我自己很好啊,想做什麽都隨意,累了就休息。”她有些百無聊賴地說著,並未看向來人。她也不在意問的是什麽,問的人是誰,只是想答便答了。萬物於她如雲煙,過眼不過心。

只不過日子久了,好像總能聽到這個聲音,也就很自然地記住了他的樣子。

“你喜歡吃涼瓜嗎?你跟我出去走走,我帶你吃。”是應龍又來了。

“涼瓜?誰會喜歡吃苦的東西?”她是真的感到了詫異。

“不喜歡嗎?”應龍好像也很是意外的樣子。

“我應該喜歡嗎?”她第一次上前一步,主動拉進了二人之間的距離,想要仔細地看看他的眼睛,試圖看穿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

應龍下意識向後傾了下身,快速眨動眼睫,顯得有些緊張,“那蘋果,你總是真的喜歡吧?”

一顆紅彤彤的果子被放入掌心,上面還裹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清甜的味道撲面而來。應若便也沒再深究,接過紅彤彤的果子,一口下去,清脆甘甜。

不過俗話說吃人嘴短,當應龍再次提出:“和我一起走走,好嗎?”這一次,她跟了上去,去到昆侖山中許多小妖聚集在一起修習法術之地。

那天應龍把她拉出自己的小世界,讓她看到更多的美好,不再總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即便她不再記得做魔的時候,他也不想她因為受過傷,就潛意識裏拒絕一切,只做旁觀。

“小樹姐姐,你好厲害!這麽覆雜深奧的法術,你只是看一遍就會了。”小桃木妖圍著她直轉圈圈,開心地蹦蹦跳跳,口中還哼著不知名的曲調。

其他的妖聞言也都圍攏過來,認識了這個看起來不太愛說話但很聰明的樹妖朋友,也更用心地向她學習起了法術。

“就是她嗎?應龍日日守著、寸步不離的樹妖小姐姐?”有交頭接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是純粹的好奇。

她聽著這話,一時間只是覺得哪裏怪怪的,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便只聽過後任之隨風去了。

從那天起,只要是她沒有和應龍一同過去,那個小桃木妖總是會過來天池這裏找她,拉著她,歡快地跑向妖族修習的聚集地。於是,她便漸漸熟識了其他一些妖族,像是白猿妖、椿樹妖、鯤鵬妖、青鳥妖……

應龍就站在不遠處,望著這一切,眼神中盛滿了寵溺,低聲自語:“多認識一些朋友,多好。”

無憂無慮的時光就這樣過了很久,妖族生命漫長,從不在意時間短長。直到後來,另一位神明女媧降世,她開始創造另一種生命,叫做人類。

應龍說,他要去昆侖之外的世界看看了,她猶豫糾結了一夜後,便也跟著一起去了,都沒來得及和其他的朋友們道別。她心中,也想要見一見未曾見過的世界,用心去看,一步步丈量。介入因果又如何,隨心而為,方不枉此生。

站在部落的邊緣,看著裏面人來人往,樸素又溫馨,她突發奇想,“游歷世間,總要有個像樣的名字,我覺得自己的本相不死樹不是很好聽。我既然同你一道,不如你給我取一個吧?”

應龍頓了一下,沒料到她竟是不喜歡自己的本相,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好啊,那你想姓什麽?”

她有些驕矜地說:“根據我這幾日的觀察,我看人類的兄妹關系真的很好,我跟你姓應,好不好?”

“自然好。”應龍努力抑制了想要上翹的嘴角,將思緒回到取名上面,說出早已在心中深藏許久的話,“單名一個若,萬般法度,來去自如,昭願得失,安然自若。”

“那你叫什麽名字?”應若偏了偏頭,見應時沈吟不語,有些急切的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應時溫和地笑了笑,“應時。”

“寓意呢?”應若還在追問。

應時也只是他剛剛隨意想的名字,至於寓意,只好現編了,“四時和光,天地久長。”

“久長,很好。”應若在心中默念著應時應若兩個名字,嘴角也漾起一抹笑意,溫暖如春。

“對了,你不是一直好奇,另一位擁有神力的女媧是什麽樣子嗎?她就在這附近,走吧?”

薄霧之中,二人並肩走遠了。

應若和應時都做了這個夢,相同的畫面,相同的記憶。

應若自認一化形就有很高的領悟力,她也曾經很得意於自己學什麽都很快。其實,是因為她都已經學過一次了,而且那也並非是她第一次化形,雖說當初做魔時學得也很快很好。她的靈魂記得,她認得自己原本的模樣。

次日一早。二人在晨光的溫暖中醒來,她們篤定地明白,夢境中的一切,皆是真實過往,而今不過是以夢為媒,再次記起。

然而今日,田莊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便是楓崖。

墨悅一見這魔族竟還敢主動找上門來,便不由分說作勢就要打上去,被幾人擡手阻攔了下來。

“來者是客。請。”應時見楓崖並無出手的跡象,看起來他們有可能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我是來投誠的。”楓崖便也主動說明來意。“我之前的所作所為,皆是被更強的魔族所控,也是身不由己。上一次,我見你們行俠仗義,就已經心生向往,只是怕被其他魔族發現我的行蹤,才匆匆離開。這一次,沒有魔族的跟隨,你們能帶我一起嗎?”

突如其來的表忠心讓五人感到莫名其妙。畢竟一個魔族,主動投誠,讓人無法相信。

“不如你們親眼看看我的記憶,我是否可以相信?”楓崖一副很是理解,也並不在意被懷疑的大度模樣。

然而,五人聽得此言,卻更是疑慮重重了。畢竟前車之鑒還在,記憶也是有可能被篡改的。可還有什麽方法,是可以完全相信的呢?暫且沒有,也只能一試究竟,再做打算。

應若暫時沒有妖力,她與應時對視一眼,交錯站位。應若作勢捏訣問靈,應時負於身後的手將自己的靈力偽裝成應若的墨綠色,再用一個障眼法,便讓這靈力看起來是由應若揮灑自如。

於是,楓崖便也主動敞開了識海,任君翻閱。

楓崖的記憶,從他還是一株崖邊的楓樹開始。應若和應時也是在這一瞬間,聯想起了前因後果。輪回經中,他們與魔族的牽絆記憶中,也有這一株楓樹的身影。

那時的紅楓樹,還未完全長成一棵大樹,尚且不能承擔起守護一方的重任。他有些心急,看著身為魔族的樹妖和龍神所向披靡的樣子,心生艷羨。

應若與應龍在處理好這一片的魔氣離開後,又過了很多年,他一直勤於修煉。只是他天資一般,但他相信勤能補拙,終於長成了大樹的模樣,能夠化形了。

那是五年前的一天,也是一個秋天,他的本相楓樹在微涼的秋風之中,迎風搖曳,嘩嘩作響,歌頌著自己火紅的葉片。

那是他化形成為楓樹妖的第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卻未想,這也是他作為楓樹妖的最後一天。那天之後的他,是楓樹魔。

離開誕生地沒多遠,他正用心地記錄著這美好的時光,駐足於一株樹下。這樹葉滿枝,樹冠如雲朵,葉片同他本相紅楓樹一樣,如紅霞般絢爛。葉片形狀如羽毛一般,在陽光下翩翩欲飛。

他驚嘆於這黃連木的美麗與神秘,它如同懸掛於枝頭流動的彩霞,在風中曼妙起舞。

楓崖正陶醉著、欣賞著,卻忽感有魔氣,直向這邊湧來。他立即調動起所有的妖力,直面迎擊。橙紅色的妖力對抗著黑色的魔氣,漸漸的顯現出了優勢,再一舉殲滅。可他也因為耗盡妖力,昏睡在了自己的本相楓樹下。

誰知,卻有一縷魔氣悄無聲息地從剛才的對抗中留了下來。這一次,它為自己尋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趁楓崖虛弱之際,鉆入了他的心中,控制了他的神志。

次日,當他再次醒來,便已經不再記得往日種種。他的心告訴他,“我是魔。”

一年後,他在魔族中嶄露頭角,對力量的渴望愈發強烈,也得到了許多任務,看守西原城的金礦、送往東隅城的毒……而那毒的來源,他聽魔族的人私下裏說過,好像是來自北淵城,最接近極地的地方。

那株他曾停留的黃連木,其實也早早的生出了靈識,在他與魔族對抗時便心急如焚,更是目睹他入了魔,忘記本心,忘記自己為何向往強大。

黃連木在這個秋天,也化形了。她希望他能恢覆清醒,不再被魔氣支配。可結果是,她沒能拯救他,也一同隨他墮入了魔道。

然而,應若卻在其中察覺到了些許不同之處,那株黃連木上,好像有青鸞的氣息,原來她的這一生,成了一株黃連木。

青鳥已逝,樹有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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