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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明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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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明暗不清

扶桑已經不是傳說中靈樹的模樣, 而是幹枯的、焦黑的,它依靠著魔氣的力量而活。

或許是和上古之樹之間有所感應,踏入這片桑林之時, 應若才會覺得不適。

應時一個箭步上前, 擡手擋在前面道:“這魔氣並非朝夕能夠凝聚, 它成魔已久,已無神智。”應若便明白, 即便它是迫不得已,也是無法通過吸收魔氣, 讓它恢覆如初了。

話音剛落,只見這扶桑根系瞬間伸長,從四面八方張牙舞爪圍攏過來, 織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黑色的根系交織纏繞, 將他們困於其中, 再逐漸的擠壓、縮小。

應若望著這成魔後失去理智, 無所顧忌的扶桑,“怪不得,以林晚和蕭尋的妖力, 若非等閑魔族, 即便有契約的桎梏, 也無法短時間內困住他們。”

“直接開始嗎?”墨悅甩了甩手, 躍躍欲試。

點頭剎那,四道靈力磅礴而出, 光芒四射, 紅黃藍綠交織輝映,噴湧而上, 在這牢籠的正中央破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又生生將這牢籠徹底瓦解。

幹枯焦黑的根毫無生氣地斷裂四散,摔落在土地上,突然又仿佛有了生氣,從四面八方迅速聚攏,急匆匆往泥土中鉆去。應若眼疾手快,念道:“草木自規,靈心有束。”

規束之法一出,扶桑便被控制在半空之中,花染見此機會,立刻用土系法術剝離根系附著的泥土,讓它不得從中汲取力量,墨悅用赤紅火焰灼燒它的根脈,它疼痛難忍,拼盡全力抵抗,根須在空中搖擺張揚。應時果斷幾劍接連刺出,讓它避無可避,掙紮扭曲,卻還是被生生洞穿。頃刻間,魔氣與靈氣一同煙消雲散。

泥土之下,慢慢顯現出了許多植物的根系,這些根系先前因為魔氣而枯萎,現在重新煥發了生機。

“可這,怎麽會?”花染感到驚訝,她以為,魔氣會將它們的生命消耗殆盡。

“被它聚攏又重新活過來的這些根,好像都是之前中了魔族之毒的。”應若細細地觀察著,“但現在,它們的毒都已經消失了。”

“沒有擴散,而是消失了?”應時也彎下身來。

“莫非,是這扶桑之根讓這些樹根幸免於難?”墨悅難以置信地問道,“可它不是已經成魔了?”

“世間事,有時也並非總是善惡分明的。”應若感知到了木系靈力的覆蘇,看著青翠的靈氣蓬勃向上,再以此地為中心向四方不斷的延伸、擴展。

應若感嘆道:“這些根系,就是木系靈脈。章落先前已經開啟了靈脈之陣,現下靈脈中魔氣消散,自然陣成。

這裏聚集的根系告訴我,他們很感激扶桑之根,即使它後來變成了連它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

扶桑之根原本深埋地底,已經沈睡萬年。在很多樹木遭受了魔族之毒時,它感應到了危機的來臨,從沈睡中醒來。為了救這些樹,它把樹木的根系聚集起來,幫它們消除魔族之毒。

只是最後,它自己亦是難以抵禦這毒,最終成了魔。

但它不知道自己已經成魔,它只是執拗地記得,它一定要活著,把樹木的根聚在一起,它們要一起活著。卻不知,自己後來做了些什麽。卻忘了,自己的初衷是為了什麽。

入魔後,它便因循著魔的本能,去搶奪土壤、剝奪生機,把所有闖入者都當作入侵者,不死不休。可潛意識裏,它還是為那些根系留了生機,讓它們等到了新生。

還好她們在,扶桑還有機會重獲新生,做一棵普通的桑樹。

“真是令人唏噓。”花染又一次共情了扶桑之根的遭遇,感慨萬千。

“如此說來,木系靈脈已成,那我們還等什麽?”墨悅攬過花染肩頭,想將她從這糾結的情緒中帶出來。

“這是章落香囊中的花,是彼岸花。”應若從袖中取出妖力隔絕包裹著的一朵白色,方才施展規束之時,她從章落的香囊中取出了其中之物。這還是因為花染無意間提了一句,“我之前同章落說話的時候,她都戴著香囊,可見嘉毅哥在她心裏獨一無二。”

“這花有毒的吧?所以是章落還是……”花染驚異之餘,說道:“不對,章落已經是完全清醒的了,應若姐給她療傷也沒有發現她有中毒的跡象。”

“只怕,是用來牽制小師叔的。”應時四人互相對視,便一同飛身而上。只見桑林中,章落和杜嘉毅背對而立,章落黯然垂淚,杜嘉毅面無表情。

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但這一刻,章落的傷懷多少都含了真心。

在彼岸花被應若帶走的一瞬間,杜嘉毅便感覺到,伴隨著花香遠去,他心中那一絲牽系的線,斷了。章落也知道,這一切,結束了。

那些不知緣何而起,卻真實存在過的情,那些不知何所歸的意。這情意,源於欺騙,終是無法長久。

“你不問我為何嗎?”章落低垂著頭。

“我不想知道了。誰知道你的話,哪句是真?”杜嘉毅,“既然都是假意,何必問、何必求、何必答。”

墨悅在一旁,不由憤怒地看向章落,質問道:“你為什麽不抵抗,要替魔族做事?”

章落忽地笑開,眼中憂傷無人說。側首間拭去淚,便換成一副無所顧忌的模樣。即便不過是強撐的偽裝,她希望她的離場,也要姿態昂揚。

章落擡手遮在眼前,就好像她的淚是因為這道刺眼的光。她對著應若說道:“來問我的靈吧。”

應若也不多言,問靈之下,真相漸次展開。

只是這記憶混亂,夾雜著痛苦的呼喊,欲求解脫而不能的獨白。

和在章英那裏看到的畫面一樣,小時候,和樂安康,笑語常伴。直到隨同父母入宮覲見,從那之後的畫面,截然不同了。

啟程去往京都的前一天。

章英悄悄同章落耳語,“我結識了一個哥哥。”

“哦?他的名字、是哪裏人、做什麽的……”

“姐姐!”章英斜靠在章落身上,目光神往,“我們才剛認識呢。他是辰光山的修士。”

“所以,你不想去京城了?”

章英扭捏著應聲:“嗯。”她想任性一次,和姐姐互換身份。這樣,她就可以和那位哥哥多相處一些時日了。

章落自然是答應了,她也很開心。因為,她終於可以出一次遠門,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那天正值上元節,姐妹二人達成共識後,便開開心心地出去玩了。街道上好多人都戴著面具,姐妹倆戴著章英提前買好的狐貍面具,很自然地融入了其中。

火紅色的狐貍面具,一模一樣,面具下的人,同樣歡笑著的臉龐。

二人在寺中祈福的大榕樹下,提筆寫下自己的心願。榕樹包容萬有,聆聽祈願。人人紅綢寫願,系於枝頭。

一陣風吹過,一條紅綢迎風飄揚,“樹常青,人常在。此情此景,時歲長寧。”這是章英的心願。可不知是不是系的松了些,在章英轉身離開後,這紅綢竟被風吹得散開了,飄遠了。

而章落的紅綢上,空空蕩蕩。她提筆又放下,終是什麽都沒有寫。能來系上紅綢已是難得,她不敢再奢求其他願望。

一條紅綢飄落到章落眼前,她下意識抓住、展開。

“是阿英的。”她認出了妹妹的筆跡,連忙再次站到高處,將這紅綢牢牢地綁在樹枝上,系了個死結。那時的她想,她可以無所求無所願。唯盼,上天可以實現妹妹的願望。

可最終,也是她親手毀掉了妹妹的心願,就像她當初系上的那樣義無反顧。

姐妹二人互相模仿得天衣無縫,所以最後,入宮的是章落。而在東隅,同杜嘉毅一起的是章英。

她們的相遇朦朧而美好,後有一出英雄救美,再後來接連幾日的相處也有相見恨晚之意。奈何杜嘉毅這邊師門有令,只得離去。

“我們還能再見嗎?”親人尚在京中未歸,章英無法隨他離開,亦無法讓他留下,便只得寄盼來日。

面對未知,杜嘉毅不敢輕易給出承諾,便贈她一枚香囊,只說:“待我來日修行有成,再下山。我們有緣再見。”

那之後沒過幾天,在京都,章落遭遇大火,趕來接回她的是章英,她們心中皆是無比後悔和自責。

“都怪我自私,讓姐姐代我去那樣危險的京都。”

“我也真是沒用!要是我能再機敏些,父親母親就不會離開了。”

再後來,當她們逐漸走出傷痛,有了一番成就,一切有了新氣象的時候,中了毒的還是章落。

“為什麽我救不了你?明明當初可以,怎麽現在就不行?”章英哭喊著,不肯停下流血的手。

為了阻止章英再放血就自己,一天夜裏,章落選擇了自縊,她真的不願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姐姐,我們說好一直在一起的……會有辦法的。”

在妹妹的淚水中,章落只是沈默。頸間赤紅的勒痕在靈力作用下消散,但她的心,已然沈落。

章落不知道的是,當有人找上門,將記載著禁術秘法的書送到章英手中,章英接受了。

她無法拒絕,更不願拒絕。為了姐姐,為了她唯一的親人,她願意一試。哪怕要舍命相隨,哪怕這個人另有所圖,哪怕—他很可能是魔族。

章英用同根共生之術再一次救了章落,可是這一次,她再也沒有醒來。同根共生之術,也因施術之人的沈睡, 再也沒能解開。

陰差陽錯,說不想活的是章落,可最後活著的卻偏偏是章落。毒盡數進入了章英體內,讓她陷入了沈睡,而章落,卻是已無大礙了。

當章落活過來,看見無聲無息的章英,她悲痛得不能自已,日夜祈求妹妹早日醒來。

一個看不清面孔的魔族來到章落面前,以傀儡之術意圖控制她,誘她入魔。

“你不想讓她也見到外面的世界嗎?我們做個交易,你替我做事,我便能讓她在識海中與你相見。”

章落雖有意動,但並未聽信。然而魔族沒打算放過她們,一番激烈的廝殺過後,章落傷痕累累,無路可退。

魔氣襲來,章落卻並未入魔。因共生之術對章落是束縛也是保護,章英的靈氣通過共生傳遞給她,讓她無法成魔。

那魔族冷哼一聲,“還挺執拗,也不想想是誰給了你活著的機會!”

傀儡術剝離了章落的一片靈魂和影子,將其囚於田莊影陣,再放於她掌心。

“這是孤影成雙。裏面困著你最恨、最厭惡之人,好好用吧!”

至此,章落的識海中魔氣繚亂。她的意識隨著魔族的蠱惑而變化。

章落自縊的時候,是真的不想活了,不願再拖累章英了。她不想再面對世事無常,也不想再忍受毒性發作的疼痛。而且,章英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長痛不如短痛,她不願章英因她漫長地難過了。

而現在,她的內心深處,吶喊著憤怒、嫉妒、與失望,那個聲音無時無刻不在質問身邊人憑什麽。

“憑什麽我生來就被判處死罪?憑什麽我只能躲躲藏藏?憑什麽所有的毒和傷都要我抗?憑什麽我的力量這樣微弱……”

既然說她會作惡,那她便做了又如何,不然平白擔了這罪名。再說,她父母和妹妹既然選擇了留下她,就該完全的一視同仁,一個不被外人所知的姐姐,算什麽呢?她們造的因,就要接受現在的結果。

魔族見她心魔已生,很是滿意,又交給她兩種秘方,換取章落為魔族效力。其一是熒惑之毒,將毒塗抹在植物上,便可以亂人心神。茶葉被塗了毒,他們才會心神大亂。二是引靈術,以物為引,牽系心靈。香囊和其中的彼岸花便是此用途,以牽系杜嘉毅。

“這麽久了,我終於無須再生活在陰影之下,可以活得肆意又灑脫了!”章落仰天大笑,笑出了淚來。

於是,白日裏,她的祈願是章英可以早日醒來。可是到了夜晚,就變了,希望自己能夠一直自由自在,至於章英,還是不要醒來好了。

於是,她摘下了章英一直佩戴的香囊,系在自己腰間。婚約是章英的,那修士也傾心於章英。章落也想要得到更多光明正大的愛,而不是不見天日,不聲不響。她要過她的人生了。

心意不明,心思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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