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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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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之所向

篝火劈啪作響,郊外,五人圍坐在一起。

在這個夜深人靜的地方,知曉了前因後果後,杜嘉毅沈默地望著躍動的火苗,回想起師父決絕又無比狠戾的眼神,還有那本應穿心而過卻偏了毫厘的一劍。就算一切都是虛情,日子久了,多少也有了些真心吧,他終是接受了這殘忍又無奈的現實。

“只是一點,嘉毅,別恨太久。”應時拍拍杜嘉毅的肩膀。

“仇恨,很辛苦、很折磨的,不到最後,不得解脫。很多人,恨來恨去,最恨自己。”應若寬慰著他,想到了青鸞和青羽,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恨,那該是何等的痛苦無助。

“我曾經恨過我父親,他從不在意我母親與我,他的心裏只有官位、將士、兒子。但我現在不再怪他了,每個人能選擇的有限,就只能選擇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我也一樣。我不會再把生命浪費在怨懟上了,我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除魔衛道的願景,我的生活不再是偏安一隅,而是隨心而為。”花染也慢慢地說起了自己。

墨悅用地上的枝杈撥弄著火苗,零星的火焰飛濺,落在地上漸漸熄滅。他清了清喉嚨,想要緩解莫名有些壓抑的氣氛,“我最恨的呢,其實是—不能每日吃到新鮮美味的桃子。之前買的桃子,竟然有殘次品。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好了,知道你心大,沒煩惱。”花染頓時笑開,輕捶了他兩下。

“不如,就在這兒,我們立個碑吧,為那些被魔族利用的人們。祭奠他們舍生忘死,以償恩情的一生。”應若說罷,看向杜嘉毅,他重重地點頭。

於是,幾人刻下碑文,“無名,無怨,無仇。有人,有情,有義。”拜過後,他們便再度啟程了。

晨霧迷蒙,回到長安,五人一同去看望太子。房間內,應若猶疑片刻,還是擡首道:“其實,我……”

還不待她說完,應時猛地一下拉過她的手,動作迅速力道卻溫柔堅定,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就這麽拉著她直直地大步走了出去。

屋外柳樹下,清風徐來。應若的目光在她們交握的手上流連片刻,而後直視著他,把話說完。“我是想說,我或許可以救太子。”

應時背在身後的另一只手松了又緊,他的克制著心中的怒意,但那是對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憤怒。

“怎麽救?用你全部的妖力去救嗎?你不能先考慮考慮自己嗎?”他的手一直沒有放開,應若也任他牽著,什麽也沒說。

“我知道,我考慮過了。也許我的不死,就是為了能夠拯救重要的人或妖。”她頓了下,覷著他無波的眼神,另一只手也試探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我是樹妖,就算沒有妖心的力量,只要樹心還在,就還能活,不過就是可能不會再記得從前的事。再就是妖力減少一些,這也都不是什麽生死大事。以後,都能恢覆的。況且,能短暫的遺忘,也好。能讓我輕松一點,也說不定呢。”

“不行。”應時任她拉著他的衣袖,偏開頭,不去看她清淩的眼。

“當初,的確是太子救我於水火。不過我那時的境遇,也是皇後有意縱容所致。如果不是皇後的授意,太子那樣尊貴的身份,怎麽可能經過我所在的寢殿呢?

這些,我相信太子不知情,所作所為皆是出於好意,發自本心。所以,我記著他的恩情,不去在意皇後如何。在宮裏的那些年,明槍暗箭我也幫他擋了不少,但生死有命,不必強求。”應時努力地說服應若,他不想她受傷。

“阿若,我並不虧欠他的,你更無需替我救他,這不是你該承擔的。”

“可是現在,太醫都無計可施,只能吊著太子的一口氣。既然只有我能救,若不盡全力,來日,我會後悔,你也會的。

況且,他的性命裏寫著天下,能繼承大統的只有他了。他一人可以死,但人間不能亂,我不忍心,也不願意看到紛爭再起了。

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我們從來都不欠誰的,那就只好,讓他們欠我們的吧。”應若盡量輕松地笑著。

“不行,你跟我走。你的記憶裏也有我,我不許你忘了我。”應時也害怕,她會忘了他,再見時形同陌路。

“那就當,再、重新認識一次。”應若看著應時的眼,盈滿的淚倔強著不肯落下,其中的心疼與不舍分毫不差地映入她心底。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撥開眼前的迷蒙,說起其他。“我自認,原本是個冷淡疏離的性子,要是我以後對你,對你們不好,我預先道個歉。你,你們會原諒我,保護我的,對吧?”

應時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應若環攏在懷中。“好。”他第一次,很用力也很溫柔地抱緊了應若。

晶瑩的淚,任它滑落,打濕在應時的肩頭。她以為她已經足夠堅強,偶爾深藏的脆弱和不安都已成圍墻。他是否,也是同樣的心情?

她也會怕,忘記重要的人,她變成另外的模樣。再堅強,也都想有一個肩膀可以安放心傷。但其實,這也是一個看清自己內心的機會,讓往事成為往事,只念今朝,此刻懷抱。

平覆好心情,二人再次走進寢殿,應若同皇帝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其實,應若雖然有心救太子,卻也想過再找找其他辦法,她也並不是全然的無私。只是先前,皇帝找來,以性命相求,她也只得順勢答應下來,盡快救太子,以免朝局動蕩。

昨日,皇帝句句肺腑,言猶在耳,“應若姑娘,我如今年事已高,太子是要繼承大統的,我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請求您,救救他,也救救這個天下。”

“你怎知,我能救?”應若轉而背過身去,聲音平淡無波。

“千年前,龍神與樹妖大人曾言明,不希望有人得知他們真容,但黃帝的侍衛中,還是有人刻畫下了他們的容貌。黃帝原本是要銷毀的,但後來戰爭無情,她們都沒再看到盛世繁華。所以,黃帝感念他們的恩澤,留下了石板畫像。祭禮時,歷代皇帝都要秘密地再拜他們二人的畫像。

所以,對於應時,我心知留不住他,我能做的也只有放手和成全。我也明白,你們要走的路,是救世的路。人族的王會帶領人間與你們一道共抗魔族,也會與妖王及妖族共進退,做你們堅實的依靠。

如果我父親當年有錯,縱容了宮變,那麽我來贖罪。我可以與你立下誓約,如若前朝舊人不再來犯,人間的帝王亦不會再為舊日恩怨而仇恨。冤冤相報,到我,到此為止。”皇帝說罷,一拜到底,他也知曉,應若不過是要一個許諾,為天下蒼生的許諾。

“你確信我會答應,所以你有恃無恐。”應若知曉,這些年,皇帝為了人間確然是勵精圖治、恭儉愛民、心懷大義,她也早已決意救太子,而此時,皇帝真情流露,有誓言為證,她便也無後顧之憂了。

應若不禁想,人類真是狡猾又真摯啊,從前可以讓龍神心甘情願赴死,如今,也可以讓她交出自己的妖力,到頭來,她怎麽就也和他一樣了呢。

再看見皇帝感激的神色之中,又透出一絲為難。她釋然一笑,想必還是要再勸應時一番,“不必擔憂,你既能讓我答應,我便也能讓應時答應。”

殿內,帝後聽聞應若有方法救太子,皆是無比感動欣喜,應若也不欲多言,“那麽,就請諸位在門外等候吧。”

侍從、帝後、杜嘉毅、墨悅、花染都漸次走出寢殿,只餘應時一人。二人相對而立,他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只好沈默著,深深地凝視著她,眼中情意深沈,他要記住她的樣子,她的一顰一笑。

“我等你。”應時回身,快步離開,就像是慢一刻、慢一步,就會忍不住阻攔,就會後悔一樣。

應若就這樣望著他一步一步走遠,他的影子被拉長,再被阻擋。吱呀一聲,殿門被輕輕合上,殿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飄浮著的塵埃好似也在閃著朦朧的光。

看了片刻,她回身,走入陰影之下。這裏,光被遮擋,擋住心傷,暫時的遺忘。

“後會有期。”

應若說著,幹脆利落地將手附於心口,“無心生用,無物通神,一念心生。”

再斷然揮手,源源不斷的生機從她心口處蔓延開來,牽引至太子的身體內。

應若感受著自己心中的妖力在慢慢消失,也還好,只有一點痛,只是,沒有太大的力氣。

這段時日,與新朋舊友相處的個個瞬間、一幕幕笑顏,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撕碎了那些滴滴點點,漸漸的,煙消雲散。只有心中的痛和疲憊提醒著,有什麽,失去了,又有什麽,獲得了。

待最後一絲妖力消耗殆盡,應若終是噴出一口血,支撐不住跪倒在床榻邊。她勉強擡起身體,探查過榻上之人,確認已經無礙,只待醒來便可。她松了一口氣,拭去血跡,盤膝調理氣息。

直至不再感到痛楚,她這才站起身,平緩地走向前,推開門扉。陽光還很晃眼,溫暖的灑落在她身上,她終於覺著不冷了,於是她便站在那裏沒有動,想這樣多待一會兒。

可身前立刻圍攏過來許多的人和妖,他們臉上神情各異。有擔憂、有關懷、有如釋重負、有迫不及待……也有,哭了的?

他們的面孔隨著他們的腳步再次靠近了,帝後深深一拜後便連忙去殿中看望太子了。

有一人一妖大步跑來,一左一右,激動無比地張開雙手就要抱過來,應若下意識地一個側身,避過了這兩個熱情的擁抱,同時說道:“他已經無礙,很快便會醒來。”

應若說完,便不欲多留,正擡步往前走,卻感覺自己的衣袖被拽住了。她側眸看去,哦?是剛剛哭了的那個人。

“應若,重新認識一下,我是應時。”他溫潤地笑著,深邃的眼中泛著清潤的漣漪。

方才撲了個空的女子也沒有沮喪,緊接著笑意盈盈地說道:“應若姐姐,我是花染。”

她身旁的白猿妖也道:“應若姐,我是墨悅。”

“我是杜嘉毅。”

“皇帝、皇後、還有太子在裏面……”

應若眸光淡淡, 波瀾不驚地聽著,“哦,知道了。”說著從應時手中抽出衣擺。

“原來這才是高貴冷艷的樹妖大人原本的樣子啊!好酷!”花染竟是愈發地激動了,雙手捂嘴,臉頰泛起紅暈。

“花染!”應若聲音平緩卻威嚴,心中卻匪夷所思,“如今的人和妖怎的如此奇怪,我竟還能和她們同路。”

“啊,應若姐姐,你記住我了!”花染滿眼的興奮與喜悅。

“我是失憶,又不是傻了。你們剛說過一遍,我記住了。”應若面上不顯,心中卻頗為無語。

“那能再說一遍我們的名字嗎?”墨悅同樣感到新奇。

應若擡眸,視線一掃,墨悅莫名地感覺到了壓力,退後了半步,同花染緊挨在一起。

“應時、花染、墨悅,杜嘉毅。”應若平靜地說了一遍她們的名字。

“那你,會用同我們一起吧?”應時問得莊重又迫切,他要確認,她不會離開。

迎著他執著的目光,應若不由自主地答道:“可以。”

話一出口,她有些不解地皺了下眉。她原本是想一個人走的,但看見他的神情,看見這些如此明媚又鮮活的人和妖,就這樣莫名其妙應了下來。不過,一起走著看看,興許也不錯。

應時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又靠近她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來。

“你、嘴角有血痕。”墨藍色的方巾整齊地疊在掌心,被骨節分明的手遞至眼前。

“多謝。”素白的手襯得墨藍愈發幽深。

“左邊一點。”在他溫潤的聲音裏,應若垂眸,輕輕擦去唇邊的血跡。

離開皇宮的路上,應時頭一次這樣緊張。

“累嗎,疼嗎?”他又問。

她意外地側首,張了張口,“還好”二字就要出口,他卻自問自答了。“一定是累的,是疼的。”

未待她再言語,他指著小徑邊的花樹說道:“你看,就這麽一會兒,這一樹的瓊花都開了。”

他含笑望著她,先前入宮時還約定了一同賞花呢,現下也不晚。

“好美。”她也笑了。

應時凝望著她皎然的側顏,忽而有些恍惚,好像久遠的歲月悄然浮現,熟悉之感撲面而來。

是誰在說話呢?

“這是什麽花?”一雙素白的手捧起純白的花,淺笑嫣然。

“八朵大些的花在外環繞,似蝶舞翩躚,不如叫八蝶花吧。”一雙有力的大手也停在了這株花前。

“這麽……這樣的名字,合適嗎?依我看,叫八仙花吧!”她回眸一笑。

他好似被微光中的明媚晃了下,“呃……也好。”那聲音頓了頓又道:“喜歡?”

“嗯。你不喜歡嗎?”

“那可以帶回昆侖養起來。”

“還是算了,它的家在這兒。以後,想看再來就是了。”

“好。”兩道身影迎風而立,比肩同行。

“的確很美。”他道。潔白如玉,翩然若蝶。

那個背影,是他們嗎?她們的約定,如今實現了嗎?

心之所向,與你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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