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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風雪我陪你顫抖我們別回頭(5)◎

裴思硯生日後一周就是期末考試。

班上氣氛早就緊張起來, 各科老師耳提面命,好像所有人都被迫吊著一根神經,只能戰戰兢兢做人, 生怕行差踏錯。

越晞顧不上自己那點青春期擰巴難受的小心思。

甫一踏進教室,就要投入忙碌的覆習中。

一周時間不過一晃眼。

21號考完, 這口氣總算長長洩掉。

越晞的生日在23號。

但她已經好些年沒有過過生日,除了白斐瑩打來視頻, 給她定了小蛋糕、又唱了生日歌,算是給18歲一個交代之外, 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之後, 緊接著, 三中還有為期兩周的補習。

第一天上來就是期末考試卷分析。

越晞這回考得還不錯, 穩中有進, 比期中考又進步了兩三名。

章娟把她叫到辦公室,先是表揚了幾句,又暗示她可以多請教請教同桌雲雲。趁著高考還有一年,抓緊取長補短, 爭取厚積簿發。

毫無疑問,同桌又一次蟬聯年級第一。

越晞沒說自己已經受到了裴思硯指導,垂著眸子, 含含糊糊地應了聲:“……唔。”

章娟向來喜歡聽話懂事的女生, 滿意地點點頭。

“回教室吧。”她揮揮手, 又想到旁的事,問了句, “這次家長會, 你爸爸還是不來嗎?”

越晞頷首, “嗯。”

章娟知道她是單親家庭, 父親失業,沒有過多為難,只是殷殷切切地囑咐道:“我知道了。家長有事沒法協助的話,你自己就更加要拎拎清。高考是自己的事。”

“好。”

答完,越晞轉過身,默不作聲地離開辦公室。

……

因為期末考交出了滿意答卷,這兩周在校補課,她過得還算輕松,沒被老師盯上。

眨眼功夫,時間進入盛夏。

海城七月氣溫向來居高不下,連續五天突破35度大關,並且天氣預報說還會持續下去。

終於,在同學們的期盼中,校內補課倒數到了最後一天。

誰都沒想到,上午第四節課的時候,教室裏的空調會突然壞掉,無法運轉。

一下課,李演演立馬去後勤部門報修。

那邊的老師說,下午才會有師傅來檢查。

酷暑時節,沒有空調,這群嬌生慣養的孩子受不了。

午自習開始不過幾分鐘,各處已然怨聲載道,抱怨連天。

“熱死了……空調到底什麽時候能修好啊?!”

“說是師傅過來也要時間,而且還得檢查原因,不見得馬上就能修好咯。”

“救命要中暑了——”

“反正都最後一天了,就放我們回去得了唄!”

“就是啊。學校真是毫無人性……”

“要不讓我們去其他教室唄,樓下不是好多空教室嗎?”

“……”

今天午自習沒老師進來,眼見著班上鬧騰得越來越厲害,班長李演演沒辦法,只能起身去找章娟商量換教室。

越晞素來不會參加這種抗議討論。

一個學期過去,她的座位已經換到了墻邊。不過是裴思硯坐在靠墻位置,她坐外面。

這個角落,沒有自然風,吊扇風吹不太到,空調又沒法開,蒸籠似的,悶得人心浮氣躁,比小黃呆的室外綠蔭底下還不如。

越晞寫了兩道題,就覺得頭暈眼花,註意力難以集中。

想了想,她幹脆把課本往前一推,整個人趴到桌上,開始閉目養神。

環境嘈雜。

悉悉索索的低語聲、抱怨聲,逐漸變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越俊最近每天深更半夜回家,又要洗澡又要喝酒,弄出來的動靜不小。

明知晚上會吵到別人。

但他一點都不想著收斂些。

堪稱毫無公德心。

越晞睡眠不足,這會兒,哪怕熱得滿臉汗,竟然也就這麽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裴思硯擡起頭時,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

小姑娘闔著眼,枕著手臂,露出小巧白皙的側顏。

越晞雖然瘦,但臉型卻是標準流暢的鵝蛋臉,下巴圓潤,還有些微微上翹,顯得十分嬌憨,小動物似的,一副人畜無害又惹人憐惜的氣質。

這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熱得不舒服,睡夢中,她的眉頭依舊擰著,連拳頭都無意識地握得很緊。

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戰鬥一樣。

“……呵。”

裴思硯扯了扯嘴角。

停頓數秒,他隨手抄起旁邊的練習冊,給越晞扇了兩下。

男生力氣大,搖手這兩下子,立馬搖出了一陣頗為強烈的熱風。

越晞眼皮顫了顫,像是掙紮著就要醒來。

裴思硯當即將動作放輕。

人造風從“飛沙走石”變成了“和風拂拂”。

霎時間,某人便沈靜下來。

“……”

李演演遲遲未歸,教室裏逐漸變得人聲鼎沸,讓酷夏變得更加熱烈。

無人註意的角落裏,少年正慢條斯理地替同桌扇著風,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似的。

陽光、午後、盛夏,拼湊出如詩畫般美好的青春畫卷。

如夢似幻。

仿佛剎那永恒。

-

這回,三中不僅給高二在放假前加了兩周補課,又宣布要提前十天開學,備戰高三。

前前後後算下來,等於假期縮短了一半,只有一個月出頭。

但這也無損學生們想要放假的心情。

千呼萬喚中,暑假總算開始。

裴思硯和陳放他們又早早地約了旅游。

這次,他們打算去國外避暑,找個涼快的地方呆上兩周。

越晞自然無法加入。

只能安安心心窩在家裏看書做題。

臨出發前,裴思硯欲言又止:“其實……”

越晞懵懵懂懂,不明所以,“啊?”

裴思硯在她清澈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發,“算了。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玩吧。”

越晞低聲“嗯”了一聲。

等她回到家,擰臺燈的時候,腦內突然靈光一閃,驟然猜出了裴思硯未盡之言。

當時,他是不是想說,他來請客一起去玩?

然後考慮到她的自尊心,所以又半途放棄了呢?

以越晞對裴思硯的了解,這確實像他會做的事。

但哪怕真是如此,她也並沒有覺得有多高興,或是因為自己這個朋友被他重視而感覺得意。

不僅僅是因為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更是因為,這些細枝末節處,愈發體現出兩人之間的差距。

她過得那麽辛苦,每一絲每一毫都要精打細算。

裴思硯卻是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也可以輕而易舉地負擔各種各樣的、她甚至無法想象的費用,自由到幾乎叫人生不出嫉妒之心。

這種距離,似乎能用一切文藝的詞語來表述。

譬如飛鳥與魚。

海鳥與鯨……等等。

是真正意義上的雲泥之別。

如此想來,實在令人覺得沮喪。

越晞暗自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頭,重新投入學習中。

T大。

裴思硯給她定下的模板。

他們的約定。

考上T大,或許,就能稍稍拉近一些差距。

沒有空閑繼續胡思亂想。

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目標。

……

悠長夏日因為假期縮短而變得短暫。

八月下旬,越晞回到學校,參加了新一次摸底考。

這次摸底考卷特別難。

但幸好,她依舊交出了一份不錯的答卷,無愧於她整個假期的辛苦和努力。

越晞心情很好,默默將試卷塞到裴思硯面前,示意他看。

裴思硯挑了挑眉,支起身,睨她,“炫耀來了?”

“……”

越晞立馬飛快地搖頭。

在第一名面前,她這點小成績有什麽值得炫耀的呀。

見狀,裴思硯輕聲笑了笑,長指一挑,慢條斯理地翻起越晞的試卷。

“哦,這類題型總算會做了?”

他了然。

越晞理科底子不夠好,類似曲線和函數的混合題這類總是解不好。

在裴思硯的悉心指導下,她學習他的解題邏輯、一遍一遍刷類型題,終於摸索出了點感覺,把正確率一點點擡上來。

這回,考卷上出了一道非常覆雜的綜合題,三個小問,18分。

班上只有七八個人全做對。

其中就有越晞。

確認裴思硯已經發現重點,越晞這才笑起來,輕聲細語道:“這都要謝謝你。”

裴思硯:“哦,只有口頭謝?”

越晞眨了眨眼,“那怎麽謝?”

裴思硯沈吟數秒,開口:“周末你送小黃去洗澡。”

高三開始,陳放這種體特生也得抓文化課成績,訓練比之前減少了一大半。

周末照顧小黃的工作只能均攤到他們三個人身上,一人負責一周。

這周本該輪到裴思硯。

聞言,越晞重重點頭,爽快應下:“沒問題。”

……

不知道為什麽,在越晞看來,高三的時間莫名比之前過得要快很多。

這會兒,已經沒有新課要學,每天都在一輪又一輪覆習。

大考小考更是一場接一場。

三中傳統,高三有“非強制性”的晚自習,每天放學後會有任課老師坐班答疑。

但凡是有點追求的高三生,都該自覺主動參加。

用章娟的話來說,高考第一考的就是大家學習的自覺性。

因而,同學們背著裝滿試卷的書包,每天從天亮踏進學校,一直到天色烏黑才離開。

……

如此日覆一日中,轉眼,海城從夏入秋,又飛快進入冬季。

冬日,天亮時間縮短。

差不多晚自習開始前,外頭就已經烏沈沈一片。

夜色如同被倒入了整罐黑色墨水,伸手不見五指,不覆夏季的清亮。

晚上七點半。

越晞在食堂吃完飯,搓了搓手,踏著校園裏的路燈光,回到教學樓。

這會兒,任課老師不在,教室裏卻已經都是埋頭背書的同學。

隔壁,裴思硯也還沒回來。

他是班上少見的“不自覺不主動”的人,偶爾才在晚自習露個臉。

但,因為成績穩定出眾,老師也不怎麽管,任憑他自由散漫。

越晞瞥了一眼空著的課桌,吸了口氣,將筆記本從包裏翻出來,開始謄抄錯題。

沒過太久。

倏忽間,“啪”地一聲。

頂上吊燈悉數熄滅。

驀地,整個教室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臥槽這怎麽回事!誰關燈啊!”

“沒人啊!”

“停電了?”

“好像是,操場旁邊的路燈也黑了呀。”

“走廊也黑了。”

“那是不是現在就能放學了?班長!班長!……”

“……”

一片混亂中,越晞呼吸急促幾分,不自覺用力攥緊了拳頭。

好巧不巧,今天還恰是冬至。

一年中白晝最短、夜晚最長的日子。

此刻,天空中,雲層厚得遮天蔽日,不見絲毫月光。

整個海城三中都因為停電,陷入了混沌黑暗。

教室裏也是。

越晞只能勉強看到桌椅和人影的輪廓。

隨著時間推移,電遲遲不來,她內心的緊張感也開始愈來愈嚴重。

就在這時。

倏地,後背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越……”

越晞被嚇到,腦海裏繃緊的弦瞬間斷開。

她短促地驚叫了一聲:“啊——”

而後,又立刻捂住嘴,將剩下的聲音都吞回肚子裏。

見她反應這麽大,裴思硯怔了怔,收回手,輕聲喊她:“越晞,越晞,是我。”

越晞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顫顫巍巍地扭過頭去。

“……裴思硯?”

裴思硯:“嗯。”

應完聲,他長腿一邁,摸黑繞過越晞,精準地在旁邊拉出了自己的椅子,坐下.身。

“哢嚓。”

一聲輕響。

越晞扭過頭去,發覺身邊微微亮了起來。

裴思硯點燃了打火機。

青藍色火焰中,他的臉閃閃爍爍,帶著居高臨下的悲憫意味。

他看著越晞,輕聲問:“你怎麽了?怕黑嗎?”

“……”

越晞咬著唇,輕輕搖頭。

她只是討厭這樣烏漆嘛黑的密閉空間而已。

人總是難以遺忘創傷。

大約在越晞四五年級那會兒,越俊失業時長超過三年。

雖然還沒沾賭,但因為每天待在家中,脾氣已經變得非常暴躁易怒。

也是這樣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小越晞在房間裏睡覺,迷迷糊糊聽到房門外傳來奇怪響動。

她小心翼翼地推門出去。

客廳裏沒有開燈。

黑暗中,越俊第一次對白斐瑩動手。

男人將瘦弱的女人推到在沙發上,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小越晞墊腳拍開廊燈,第一眼,就瞧見了因為手指用力過度而滿臉猙獰的越俊。

模樣宛如地獄裏來的羅剎惡鬼。

可怖到至今難以忘懷。

當時,越晞立馬沖過去,以蜉蝣撼樹般的姿態,試圖將越俊推開。

“爸爸你不能打媽媽!松手!快點松手!——”

小女孩的力氣太小。

至少在成年男人面前小得可憐。

無論她怎麽又推又抓又撓,越俊在大腦充血狀態,完全不理會,只死死地掐著白斐瑩。

沒辦法,越晞只能一口咬在了越俊手臂上。

越俊因為吃痛,果然立刻松了手。

接著,他便反手一巴掌,將越晞重重扇了出去,摔到桌邊。

……

此事之後,白斐瑩和越俊的離婚安排立刻提上日程。

白斐瑩鐵了心要離婚。

越晞也沒再喊過一聲“爸爸”。

並且,從這天起,她就非常討厭這樣黑漆漆的環境,總感覺會讓人想到糟糕的回憶。

被人問起來,越晞無法把往事訴說,只一個勁地顫聲道:“沒事。真的沒事。”

裴思硯很貼心地沒有追問。

他用那只沒有拿打火機的手,輕輕地、一下下地拍著越晞的背,試圖安慰她。

五六分鐘後,吊燈亮起來。

來電了。

教室重新變得亮亮堂堂。

晚自習也得以繼續。

裴思硯將滾燙的打火機扔進教室後的垃圾桶。

頓了頓,他又打量起越晞來。

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仔仔細細,一寸不落。

越晞確實沒哭,只是眼圈有點發紅,但因為皮膚白,看著可憐兮兮的,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事實上,她原本已經習以為常,早就能對往事無動於衷,只是因為今天突然被人安慰,這才憋不住紅了眼睛。

人性或許就是這樣。

在沒人在意的時候堅強。

在有人可以依靠時,反倒會不由自主地變得軟弱下來。

被裴思硯這麽看著,越晞有些尷尬,眨了眨眼,默默側過頭,避開了對方視線,輕聲道:“裴思硯,電來了呀,你快自己覆習吧。”

聞言,裴思硯故作惆悵地嘆了口氣。

覆又伸出手,用力揉了下越晞的腦袋,將她垂落下來的劉海弄亂。

“別哭了。”

他慢吞吞地說著,語氣溫柔又堅定,“我陪著你,什麽都會好起來的,真的。相信我。”

剎那間,越晞潸然淚下。

……

往後,越晞曾經想過無數次,如果關於青春的記憶,能停留在這一刻,那就好了。

在她能清晰感受到、裴思硯對她的在意的這一刻。

至少,連眼淚都是滾燙而珍貴的。

【作者有話說】

結局補了一段,麻煩大家倒回來看一下~~~[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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