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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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下一口氣的預謀終究會被沒收(5)◎

開學前一天, 越晞收到了雜志稿費打款。

海城地處東南沿海,冬末春初,慣例還會有一場倒春寒。

整座城市將在長時間陰雨中變得濕冷難捱, 春光少覓。

不過,這卻已經不是舊毛衣難以抵禦的溫度。

越晞猶豫再三, 決定將買大衣和毛毯的預算全數擱置,等明年冬季來臨再說。

屆時, 說不定她手頭寬裕起來,又能重新規劃預算。

抱著對未來生活的美好願景, 越晞抽空將寒假寫出來的短篇稿整理了一下, 一同打包發給雜志編輯。

而後, 她便投入了摸底考的最後覆習中。

按照裴思硯劃定的考試範圍和重點題型, 越晞重新鞏固了一下知識點, 又把自己不擅長的題目反覆做了兩遍,這才鎖門睡覺。

之前,裴思硯用來模仿她筆跡的那張紙,被越晞壓在被單底下。

每天睡前, 她總忍不住把它拿出來,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邊,好像這樣就能令整個人都平靜下來。

今晚, 房間外面靜悄悄的, 越俊依舊沒有回來。

夜空澄澈。

是個好兆頭。

越晞睡得很安穩, 一夜無夢。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經過裴思硯指點後, 越晞確實覺得這次摸底考沒有特別難。

題目都是寒假作業裏出現過的題型。

偶爾有超綱部分, 也不到抓耳撓腮、一頭霧水的程度。

至少, 多想一會兒, 還是能理出一點思路,在答題紙上寫個幾筆。

所有科目考完,她收拾東西,從考場返回高二一班。

尚未踏進教室門,遠遠地,已經能看到裴思硯坐在座位上,正懶洋洋地撐著下巴,同陳放和李演演說話,俊俏的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氣質乖痞不羈,十足引人註目。

“……”

越晞腳步停滯一瞬。

新學期,章娟沒有讓大家換同桌,只是把順序重新排了排。

原先靠窗的兩人,被調到了中間,還往後坐了兩排。

現下,裴思硯就在這個教室中後位置。

這裏平常是最熱鬧、也最有人氣的地方,一到下課休息,男生女生都愛聚在後面聊天說話,相約著一起打水上廁所。

上學期陳放就坐在這種“核心位”。

現在他倒是被換到了靠墻的角落,發配去看守垃圾桶。

不過,並不妨礙他一下課就往裴思硯旁邊擠。

沒想到李演演也會過來。

她和裴思硯陳放他們很熟悉嗎?

還是說,新學期,班上又有什麽類似去年那種四手聯彈活動,班長要履行職責,找裴思硯幫忙了嗎?

“……”

此刻,越晞看著裴思硯對李演演笑,心裏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滋味。

很難否認是不是嫉妒。

或許是因為,寒假裏發生了大大小小一些事,她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和裴思硯的關系是不一樣的。

至少和普通同學不一樣。

他們應該是關系更好的朋友,是一起偷偷養貓的朋友,是見過她最不堪的場面的朋友,是拉勾許下未來的約定的朋友。

應該……不一樣吧。

越晞不敢確信,所以也無法邁開腳步,坦坦蕩蕩地走過去,加入他們之中。

最終,還是裴思硯先發現她。

他餘光掃到門口位置,見越晞垂著眼不動,像是專註地在地上找錢一樣,模樣有點滑稽,笑意便忍不住擴大幾分。

“越晞,”裴思硯出聲喊了她一聲,等她看過來之後,才朝她招招手,“站門外幹嘛呢。”

聞言,陳放也跟著回過頭,爽朗地大聲道:“妹!你可算回來了!正等你呢!”

越晞楞了一下,嘴唇翕動,小聲問:“找我有什麽事嗎?”

今天全天都在開學摸底考,這會兒,考試結束,同學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整條走廊裏都只剩下稀稀落落沒幾個身影。

所以他們是在等她嗎?

思及此,越晞心下惴惴,加快步子,回到裴思硯旁邊。

她的桌子正被李演演倚著。

幸好,李演演看到越晞過來,立馬讓開一步,讓她好坐進去。

她朝越晞微微笑了一下,又去和裴思硯陳放兩人打招呼:“那我先走了。”

陳放揮揮手,“行,班長拜拜。”

裴思硯沒說話,只點了下頭,算作應付。

等李演演背著書包離開教室,裴思硯轉過頭,不緊不慢地低聲問道:“看貓去嗎?”

早先幾天,小黃就已經被他偷偷帶回學校。

不過因為摸底考的事,三人還沒一起去過。

恰好今天考試,沒有拖堂,準點放學,陳放打算去給小黃鏟屎,幹脆把裴思硯和越晞倆正兒八經的“主人”一起叫上。

總不能老讓他一個人當苦力吧!

到底是誰想養貓啊!

裴思硯話一出口,霎時間,越晞心中所有情緒悉數消失殆盡。

她點點頭,語氣藏不住地輕快,“去。”

……

三人收好東西,浩浩蕩蕩往圖書館方向出發。

因著前面耽誤了一會兒,此時,除去教學樓,偌大一個校園裏,幾乎只剩下在籃球場打球的男生。

籃球砸到地面,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傳得老遠。

除此之外,周圍堪稱悄無聲息。

唯有陳放在不停地說話,一句接著一句,不曾停下。

裴思硯和越晞則是他的聽眾。

兩人偶爾會應和一句。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三人行變成了越晞走在中間。

她個子不算矮,1米64,偏偏兩邊兩個大高個男生,都比她高了二十多公分,將近一個頭差距。

故而,說話時,無端顯得壓迫感十足。

越晞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想要稍稍落後一些。

陳放毫無察覺,依舊在說關於春游的事情。

“……學校也太坑了,去游樂園,真虧他們想得出來。”

剛剛,李演演過來,就是和他們講春游的事。

三中是公辦學校,按照海城教育局規定,必須落實素質教育模式。每年組織的運動會、春秋游、文藝匯演之類的,全都少不了。

今年春游,學校安排高二去蘇市樂園一日游。

時間是下個月初。

裴思硯去年沒去。

借口依舊是“身體不好”。

所以,李演演作為班長,得先確認一下他今年身體如何、能否同行,再統計參加人數。

不過,因為越晞的突然出現,裴思硯尚未給出明確回答。

陳放兀自抱怨幾句,又轉頭問裴思硯:“裴哥,你今年到底去不去啦?去唄,回來之後唱K去呀,到時候我再叫幾個漂亮妹妹一起呀。咱們也好久沒出去玩了。”

“你自己想的事,別整天拿我當借口。”

說著,裴思硯錘了陳放一拳。

陳放孫悟空似的往後一蹦,故意齜牙咧嘴地做鬼臉,“哼哼,打不到打不到打不到!”

裴思硯:“滾開。”

他腳步頓了頓,目光去尋找落後半個身位的越晞。

等人磨蹭到自己旁邊,這才輕聲問:“你呢?”

“……”

越晞張了張口,沒說話。

事實上,好巧不巧,她去年也沒去春游。

原因無法說出口,但也彌足簡單。

就是沒錢。

三中的春秋游是自願活動,按理來說是要自費的。

但學校有國家撥款,經費充裕,大部分活動費用都由學校承擔,學生只需要交個50塊出行保險費就行。

偏偏,對越晞而言,就算只是50塊,她也不願意交。

這夠五天的飯費。

越俊又不會給她拿錢。

而春秋游這種班級集體活動,越晞這種邊緣角色,向來是敬謝不敏,能避則避,心裏就更不願意花這個冤枉錢了。

可是,是裴思硯在問,她突然就覺得,“不去”這兩個字重若千金,說不出口。

他會去嗎?

他突然問起自己,是希望她去嗎?

頓時,越晞感覺忐忑難安,“我……”

事實上,她很想和裴思硯一起出去玩,哪怕是去游樂園,也能創造一些獨特的回憶。

如果錯過這次,還會有下一次機會嗎?

……

正踟躕不決時,陳放突然伸手,一把勾住了越晞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把她拉到自己身邊,說:“去吧去吧去吧,妹妹,一起去吧。一起玩唄。好不好?”

陳放力氣大,又沒個數。

越晞肩頭沈甸甸的,被他一條手臂架著,重得好像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立馬手忙腳亂地推開他,“……行行。你快點放開!”

陳放計謀得逞,鬼祟地笑了一下,松開手,又去搭裴思硯的肩,“裴哥呢?咱們三人組,可不能三缺一啊。”

裴思硯面不改色:“你就是想找人去唱歌吧。”

陳放:“那游樂園也可以玩一下啊。聽說蘇市樂園有個懸掛式過山車,還挺刺激的……”

裴思硯懶得聽他絮叨,渾不在意地“嗯”了一聲。

陳放聲音一頓,“你答應了?”

“嗯。”

陳放:“嗚呼——”

越晞也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笑來。

真好。

她突然就對這次春游充滿期待。

……

沒幾天,摸底考成績公布。

越晞班級排名前進12位,總算從下游邁入中游隊列。

雖然沒有到裴思硯“信口開河”的進步20名,也有班上同學假期過得太過快樂的因素影響,但這個成績,已經足夠令她滿意。

周五中午,越晞沒去食堂,也沒去“秘密基地”。

她偷偷溜出學校,買了杯奶茶,趁著教室裏沒人,放到了裴思硯桌子裏。

裴思硯上午請了兩節課“病假”,才來學校沒多久,也沒去吃飯,第二個回了教室。

毫無疑問,他看到桌肚裏的奶茶,立馬猜到是越晞放的。

畢竟,教室裏也沒有其他人在。

裴思硯輕笑一聲,側身坐了坐,壞心眼地去扯越晞的辮子,“請我的?”

越晞正低頭假裝寫作業,實則一直在偷偷關註裴思硯的一舉一動。

聽到他問,她不敢看她,只紅著臉,輕輕點頭,“……謝謝你給我補習劃重點。”

裴思硯:“不用客氣,不是說過要帶你上T大麽。”

想到什麽,他又漫不經心地“唔”了一聲,倏地開口問道:“零花錢夠用?”

“……”

越晞楞了一下,意識到他有言外之意,臉頰當即變得更加滾燙。

這次卻不是因為不好意思。

她攥著筆,仰起頭,同裴思硯對上視線。

裴思硯眼神真摯明亮,並無戲謔之意。

很快,便打消了越晞的尷尬難堪。

她抿了抿唇,遲疑片刻,小聲回答:“嗯。還要謝謝你給我想的筆名,運氣很好。”

聞言,裴思硯眉頭微微一挑,“投稿過了?”

“嗯。”

越晞重重點頭。

不僅是年前那一篇,寒假裏寫的那幾篇也都順利通過,編輯正在安排上稿時間,估計下個月就能再打一筆稿費給她。

因而,越晞手頭瞬間寬裕許多。

裴思硯頷首,隨口誇了一句,“挺好。”

他十分有分寸,沒有問越晞,能不能看看她寫的故事。

越晞松口氣,蠢蠢欲動,忍不住多說了一句:“之後我打算用這個筆名寫長篇試試。……高考之後。”

說話時,裴思硯已經把奶茶打開,“……好啊,到時候告訴我,我第一個給你點讚。”

他的聲音像玉石琳瑯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在越晞心尖互相碰撞,掀起一陣沈重回響,久久難以磨滅。

“好。到時候告訴你。”

越晞如此鄭重地說著。

那個時候,反正大家都已經畢業分別,不再朝夕相對。

她的秘密,哪怕融化在每句字裏行間,被他知曉看穿,也好像可以無所畏懼了。

再等等。

再等她勇敢一點吧。

只要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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