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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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下一口氣的預謀終究會被沒收(2)◎

和陳放這個極度喜歡口花花的男生不同,裴思硯從來都只叫越晞全名。

這是他第一次管越晞叫了聲“妹妹”。

在海市方言裏,“妹妹”即是平常對小姑娘的客氣稱呼,也含著滿滿親昵意味。

裴思硯聲線低沈動聽,念出這兩個字時,像是大提琴琴弓緩緩劃過琴弦發出的聲響,叫人似乎就要神魂顛倒。

“……”

越晞楞楞地被他攬住,感受著少年溫暖的氣息,連強忍眼淚這樁事都忘了一幹二凈。

裴思硯感覺到懷中女孩子渾身僵硬,又揉了幾下她的腦袋,把她發辮揉得亂七八糟,這才緩聲開口:“別哭了。先送你回家。”

警車馬上就要到,他是報警人,肯定要留下解釋。

越晞現在狀態不好,還是先回家比較好。

在她面前,裴思硯也不想覆述剛剛發生的事,只怕會徒惹當事人傷心。

“走吧?”

“……嗯。”

越晞家在較深處,從門口走到樓道口,要六七分鐘。

老小區沒有多少規劃設計,也沒有開闊的廣場步道。

居民平常大多在側面的街心花園散步,但占地面積也稱不上大。

兩人一路過去,兩側幾乎都是一排排舊樓棟。

層層疊疊,排列整齊。

外墻也是差不多的坑坑窪窪,露出灰撲撲的磚泥瓦色。

越晞揉了揉眼睛,偷偷用餘光觀察裴思硯。見他沒有露出多少異色,這才稍稍放下些心來。

頓了頓,她攥著手指,深吸一口氣,主動開口:“裴思硯,今天的事情……”

“嗯?”裴思硯垂眸看她,語氣了然,“放心吧,不會說出去的。”

越晞搖搖頭,“不是。我是想給你解釋一下……因為你幫了我,我覺得你應該有知情權。”

她並無多少“家醜不可外揚”的自覺,只擔心裴思硯無端被扯入混亂中,會不會被越俊的債主打擊報覆。

故而,這才原原本本、言簡意賅地將自家情況據實已告。

越晞:“……差不多就是這樣。裴思硯,這件事可能會連累到你,你以後別到這邊附近來,可以嗎?”

裴思硯沒說話,兀自陷入沈思中。

樓道門已然近在咫尺,他依舊沒有開口。

越晞開始有些惴惴不安,擔心裴思硯是不是後悔今晚過來幫她了。

不過,後悔也是理所應當。

誰會願意和他們這樣一家人扯上關系呢?

現下,整個小區裏的鄰居,無論熟識與否,人人見著越家父女倆繞道走,出入連招呼都不會打一聲。

偶爾有幾個會主動問候的,幾乎都是越俊的“麻將搭子”,也是好賭人家。

人大多指望著把越俊這個“冤大頭”帶出去,再騙他點錢花花。

越晞沮喪地抿了抿唇,再次輕聲開口道:“對不起,我……”

裴思硯:“你怎麽辦?”

話一出口,越晞明顯楞了一下,仰起頭,愕然瞪大眼睛,“啊?”

裴思硯耐心解釋:“我說,你爸爸這樣子,你一個人該怎麽辦?”

原來,他剛剛在想的居然是這個。

越晞眼睛一亮,但又慢慢黯淡下去,“嗯……可能首要是努力學習吧。”

考個好大學,念個好專業。

畢業之後找一份工作,能養活自己,擺脫泥潭。

這是越晞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的目標。

“長大就好了。”

無數個夜裏,她一次一次地試圖如此安慰自己。

聞言,裴思硯眸光暗了暗,覆而頷首,朗聲開口道:“明白了。”

“……”

“我會幫你的。”

他笑了一下,少年傲氣飛揚,顯出幾分混不吝的桀驁來,“妹,感謝老章吧,把年級第一排給你當同桌。”

……

樓道裏靜悄悄的。

越晞站在房門口,摸出鑰匙,將門鎖打開。

頓時,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越俊偷偷跑了,屋子裏沒有其他人在,燈自然是全關著,伸手不見五指似的。

越晞對這種黑暗密閉空間有心理陰影,立刻擡手拍開廊燈,換了鞋,再反手闔上大門。

“啪嗒啪嗒——”

她趿著拖鞋,摸索著回到自己臥室。

臥室裏一樣也很冷。

房子年頭一久,保暖性日漸不好,冬季陽光不夠燙,日照時間又短,哪怕曬滿一天,到晚上,溫度依舊會飛快下滑,直至墜入冰點。

往常,越晞回到房間,會迫不及待地打開電熱毯,鉆進被窩裏。

但今天,因為發生了太多事,她甚至不覺得冷得難耐。

心頭仿佛有一把火在燒。

越燒越旺。

難以熄滅。

越晞第一時間打開臺燈,翻出隨手記靈感的筆記本,趴在桌上開始奮筆疾書。

這次記下來的,可以說,已經不僅僅只是暗戀的感覺。

她用文字,將百轉千回的心情細細描摹。

試圖填滿心底某個塌陷的角落。

【在一場暗戀中,妄想與渴望是會層層堆疊遞進的。】

【最開始,她先想,啊,那個人長得這樣好看,她只要每天看著他就好了。】

【再然後,眼睛已經無法滿足貪欲,就變成了……能靠近他一點就好了。沒有影子不戀慕太陽。這是人之常情。她對自己說。】

【等到最後,欲望越陷越深,一切就停不下來了。】

【她想,能一直在意她就好了。哪怕不是喜歡,只是同情,也沒關系。】

“系”字的最後一筆,本該是個點。

但越晞寫得太用力,水筆筆尖幾乎快要戳破紙張,拉出了長長的一道筆跡。

“點”變成了“捺”。

像自己再也無法轉圜的癡心妄想,落地生根,無法擦除,也無法磨滅。

越晞放下筆。

目光在紙張上停駐良久。

最終,她將這一頁撕下來,對折再對折,折成半個巴掌大小。

想了想,她又去床底翻找,翻出一個生銹的空鐵盒,用力將紙丟進去,牢牢蓋上蓋子,再埋藏到床底雜物的最深處。

……連同自己積蓄的卑劣想法一起。

-

轉眼,時間來到除夕。

自打白斐瑩離開後,家中基本不再有年味。

對越晞來說,大年夜也就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和平常休息日沒什麽不同。

走到半大不大的客廳。

時逢過年,越俊沒地方打牌搓麻將,天天喝得醉醺醺,正躺在沙發上睡覺。

茶幾還擺著他昨晚吃剩的泡面湯,這麽一夜過後,看起來好不邋遢。

越晞才不會幫他收拾,目不斜視,自顧自地轉進廚房。

早先,她買了些簡單便宜好處理的食材,打算用濃湯寶做湯底,隨便煮上一鍋熱氣騰騰的大雜燴,可以平替蛋餃粉絲雞湯。

這是白斐瑩的拿手菜。

從前,她每年除夕都會做個湯,以示對這一節日的重視。

不是蛋餃粉絲雞湯,就是牛肉羅宋湯。

越晞一點都不覺得這是種刻舟求劍的行為,不過是因為,新一年總歸值得期待,哪怕只是細枝末節處的行動。

趕在中午飯點前,她煮好湯,連著小鍋一起端進臥室。

白斐瑩的視頻電話適時響起。

像是算著時間一樣剛好。

越晞先坐下.身,這才點點手機屏幕,接通視頻。

倏忽間,白斐瑩的聲音就從裏面傳出來:“晞晞,新年快樂!”

“新年好,媽媽。”

越晞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線,“最近工作辛苦嗎?”

“……”

閑聊時間總是轉瞬即逝。

不知不覺中,海城已是下午。

窗外傳來鍋碗瓢盆碰撞聲,“叮鈴哐啷”地作響,此起彼伏。

像是某種生活化的樂章正在被演奏,沸騰又熱鬧,極具煙火氣。

為了一頓年夜飯,各家各戶的鄰居們這個點就開始準備起來。

越晞不好繼續占用白斐瑩的時間,只能依依不舍地掛斷了視頻。

畢竟國外沒有放假,而白斐瑩的工作又十分忙碌,是那種用時間換錢的工作,休息天彌足寶貴。

她放下手機,去廚房把鍋洗掉。

外頭,越俊至今還沒醒。

越晞不管他,重新回到臥室,鎖上門。

短短這會兒功夫,微信跳出了幾條新消息。

白斐瑩:【[轉賬2888.00]】

白斐瑩:【寶貝,今年的壓歲錢,去買點好吃好喝的,不夠再問媽媽要。】

白斐瑩:【別給越俊知道。】

越晞吸了吸鼻子,立馬打字回覆:【謝謝媽媽!】

她體諒白斐瑩獨自在外工作辛苦,怕她省吃儉用給她錢,也擔心越俊知道之後發瘋,平常不會經常收她的轉賬和紅包。除了生活必需之外,其他額外支出都努力自己寫稿賺。

但壓歲錢寓意不同,慣例是一定要收下的。

回完後。

越晞切出聊天框。

微信最上方還有幾條未讀信息。

和裴思硯陳放那個群。

還有……裴思硯的私聊。

“……”

越晞心頭微微發顫,思忖半秒,先一步打開了小群。

陳放這個話癆,一個人在群裏刷了十幾條消息,有小黃的照片、他家的年夜飯菜色、春晚節目單等等,一大堆八竿子打不著的內容。

群裏另外兩人早就習以為常。

越晞回了個表情包,表示已讀。

然後立馬退出去,切到了裴思硯的私聊界面。

裴思硯:【越晞,除夕快樂。】

來自十分鐘前。

越晞踟躕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慎重嚴肅往上敲:【你也是。裴思硯祝你除夕快樂!】

聊天那端,裴思硯倒是沒有絲毫猶豫難安,直接秒回:【寒假作業做了嗎?過幾天出來一起寫,不會的我教你。】

裴思硯:【什麽時候方便?】

裴思硯:【開學摸底考爭取幫你提高20名。】

裴思硯:【不用謝。】

“……”

越晞頓時怔楞在原地。

原來,那天晚上,他說的“我會幫你的”,從來不是客套地隨口一說。

這是裴思硯。

全世界最好的裴思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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