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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爛的海底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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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爛的海底城市

手術箱摔開的巨響聲在花店內炸開,工具砸落的聲音顯得格外漫長。

聲音刺激到了章魚,堵在門口的眼球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聲源地,帶出粘膩的移動聲。

壓迫感巨大的視線籠罩而來,直視著雜亂刺耳聲的地方。

獸醫在緊張時甩了下手,工具箱恰好摔在了洛成仁腳邊。

洛成仁和貴族本來在謹慎地後撤,瞬間停住了腳步。

蘭娜終於忍耐不住開始尖叫,整個蜷縮起來,雙手揪著頭發,腦袋埋在膝蓋間。

尖叫聲和工具碰撞聲混合在一起,在狹小的空間內被無線放大。

幾人的心臟猛烈震動著,仿佛想要逃出胸膛。

獸醫的腿已經抖到支撐不住身體,四肢一軟坐到地上,仰面看著那只眼睛,恐懼卻無法移開視線。

女人同樣在後撤,當眼睛專註於洛成仁時,她加快速度倒退向花店後門。

獸醫顫抖著聚集起一點力氣,手腳並用著向後蹭去。

洛成仁用餘光註意著獸醫,只見他慌張地用右手摸索著,好像要從虛空中那出什麽東西。

洛成仁心中一緊,剛想小聲制止,但已經遲了。

一把斧頭憑空出現在獸醫手中,立刻被他狠狠扔向門口,快而重地砍上那只眼球中央。

斧刃砍穿角膜,連木制斧柄都陷進去一截,傷口處立刻滲出大量混濁的半固態物質。

吃痛的咆哮聲從門外響起,聲浪震得人耳膜發疼。

店內的花架劇烈搖晃起來,上面的各類花盆砸落在地面,同時碎掉的還有裏面焦黃發黑的人骨。

眼睛從門口消失了,巨型章魚痛苦地搖擺著,白色的混濁液體不停地從空中甩落。

窺探花店時被街道擠壓得變形的腦袋柔軟地膨脹起來,逐漸恢覆原狀。

一條觸腕堵在門口,劃動間撞翻了道路兩側的路燈,吸盤摧毀了房屋墻壁。

章魚觸腕占滿了整條街道,奧克圖珀響起驚慌失措的驚叫,還有人在歇斯底裏地哭泣。

洛成仁和貴族不約而同地伸手遮擋頭頂,躲避砸落下的天花板,猛沖向後門。

獸醫的求生欲大爆發,爬著撿起什麽東西,迅速起身跟著兩人向外跑去,率先沖出門口。

奧克圖珀被巨型章魚摧毀了一片,廢墟和煙塵中,望不到頂的巨型章魚哀聲咆哮著,瘋狂扭動、抽打著數條觸腕。

它沒有眼皮,只能瘋狂感受著身體最脆弱處受到攻擊的舉動。

女人早已等在門外,手裏握著那把魚人圍攻時大殺特殺的斧頭。

“怎麽搞?計劃提前?”她在章魚吼聲中大叫道。

她知道洛成仁是打算明晚才把巨型章魚引來,這個變數肯定在他預料之外。

“去海邊!”洛成仁和貴族拔腿就跑。

其餘兩名玩家還在餐館,但是章魚動靜這麽大,他們肯定被驚動了。

張明磊不傻,狀況危急,他能想到對付章魚boss的計劃要提前了。

四人跑向海邊,混亂的居民們無意識從眾,也跟著四人向海邊跑去。

一時間,全奧克圖珀的活物都沖向海邊。

有不少幼體魚人被嚇出了部分原型,圓滾滾的小孩子拖著怪異的章魚腿,連滾帶爬地躥向碼頭。

“蘭娜呢?”女人邊跑邊喊道。

獸醫氣喘籲籲地跟了上開,抓著蘭娜的手腕,對方則茫然驚慌地跟著他跑。

她想要靠近洛成仁的方向,但卻被獸醫牢牢攥住了手腕。

洛成仁撇了一眼,發現獸醫懷裏揣著的是簡易抽血用工具。

在逃離花店時,獸醫從地上撿起來的應該就是這些東西。

一條巨大的觸腕橫街打過,建築被拍打成碎屑,飛濺到空中。

家具和建築殘骸騰空飛起,洛成仁確信那其中還夾雜著幾個不幸的魚人。

看來昨晚的暗算讓它無比憤怒,已經到了不惜濫傷同族的程度。

觸腕尖端在空中搖晃幾下,像在尋找什麽,又緩緩壓了下來。

“它眼睛不是傷了嗎!怎麽……”

女人氣急敗壞,惱火章魚為什麽這麽快就能確定他們幾人的位置。

生物教授洛成仁條件反射答道:“章魚的眼睛可能比人類還要發達,而且全身的皮膚都有感光器官……”

女人還在吼:“……這不公平!”

觸腕狠狠地拍打而下,在地面留下寬而深的溝壑,幾人加快速度才險險躲過。

巨型章魚的攻擊範圍能夠覆蓋大半個奧克圖珀,一觸腕掃過能帶來數計的傷亡。

但這種巨大也讓它變得遲緩而笨重,給逃跑的魚人和玩家留下了一絲生機。

一群人或魚人就這麽命懸一線地沖向碼頭,能看到海水時,只剩下不足三分之一的人。

遠遠能看到張明磊已經等在碼頭邊,明顯是坐馬車趕去的,記者從車裏向外探頭。

兩人震撼地看著被章魚攆向海邊的一群人,包括他們後方狂怒的巨型章魚、飛向空中的房屋。

洛成仁在奔跑過程中用鏡子碎片割破了袖子,提前扔掉了影響游泳的沈重風衣。

被拍飛的魚人間有個熟悉的身影:全魚形態的船長似乎想逃脫災難,卻被狂暴的巨型章魚拍碎了腦袋,殘肢飛散到空中。

船長腦殼碎裂的瞬間,連接洛成仁和貴族的繩子斷開,毫無預兆地從中間斷裂。

船長死了,繩子也沒了特殊的捆綁作用。

岸邊的張明磊沖向洛成仁,又一個猛剎住腳,等對方跑過來,自己則做好隨時閃避觸腕的準備。

“原計劃?”他大聲吼叫著詢問道。

洛成仁揮手比了個肯定的手勢,向高臺相反的方向跑去。

後方的魚人病急亂投醫,下意識跟著他改變方向,也有些疑惑又猶豫著繼續跑向海邊,變化成全魚人形態後跳入水中。

巨型章魚笨重地移動著身軀,發出震耳欲聾的震地聲,跟隨著洛成仁的方向。

確保章魚來時不會撞倒高臺後,洛成仁又帶領身後的魚人大部隊沖向海邊。

女人似乎在用喊叫宣洩不滿,“它們能不能把尖叫的精力用來跑步?!”

她指的是身後烏泱泱的那群魚人,大多在驚恐地邊嚷邊跑,緊緊跟著洛成仁。

獸醫喊得比她還大聲,“你也不比它們聲音小!”

女人居然還能分神去瞪他一眼,隨後就是一怔,“蘭娜呢?”

獸醫也是一驚,這才意識到還攥著的手裏已經沒了東西,只有一只圓眼睛的小章魚,被自己拎著觸手。

兩人意識到這是被嚇出原形的蘭娜,便繼續跟著洛成仁一通狂跑。

“我們為什麽要跟著他?”獸醫這才想起。

女人半知半解,但她知道洛成仁有個所謂的“計劃”,“你哪兒來那麽多廢話!”

一大隊魚人跟著洛成仁在臨海街道裏七拐八拐,章魚也被引到高臺附近,又恰好被幾棟建築物遮擋住,無法摧毀高臺。

離海很近了,章魚還沈浸在覆仇的怒火中,絲毫沒有註意到危險。

“海!”洛成仁一聲令下。

頓時,後方不明所以、但混亂到聽令行動的魚人們紛紛撲向海邊,變化成魚人形態,下餃子般落入海中。

見狀,章魚怒吼著停住動作,觸腕停留在臨海幾寸處。

它不敢碰這裏的海水,昨晚的腐蝕和燒灼讓它痛不欲生。

但它的反應已經太遲了,洛成仁反身拋出攀巖鉤,手法和昨晚的貴族如出一轍。

“!”女人一驚。

攀巖鉤只刺破了章魚的淺層皮膚,看起來並不牢固。

要想把章魚拖下水,這遠遠不夠。

哪怕有攀巖鉤的“絕對拉扯道”具功效,這個深度也十分危險。

洛成仁錯估了此時的體力,意志力降低後的他如此近距離被章魚追擊,還在奔跑中消耗了大量體力。

章魚來襲得突然,在花店時便感到疲憊,沒想到竟犯了這種低級錯誤。

洛成仁一咬牙,準備冒險扯回攀巖鉤再做嘗試。

那個位置太高了,實在是……

可惜來不及了,章魚敏感的神經讓它察覺到不一般的刺痛,頓時想要縮回觸腕。

就在洛成仁迅速思考解決方法並猛沖上前時,一道身影搶先掠過他,以驚人的速度沖向觸腕。

貴族飛速奔向觸腕,幾乎沒有緩沖地高跳到觸腕上方,再次展現出非人的彈跳力。

他精準地躍到攀巖鉤穿刺處,一手抓住吸盤固定身形,另一只手呈鷹爪狀狠狠拿住攀巖鉤向外一拽,帶出碎裂的章魚肉和熒綠血液。

緊接著又向內用力一摁,整條手臂陷入章魚皮膚,攀巖鉤被牢牢推入它體內。

章魚瘋狂地扭動身軀,貴族抽出手臂的同時被狠狠甩入海中,又很快鉆出海面。

“……!”他沖岸上的人喊了什麽,示意馬上行動。

高臺上的張明磊立刻受意,把銀色聖泉潑向章魚。

一半的觸腕停止扭動,章魚瞬間被固定住身軀,巨大的瞳仁怨毒地看向高臺,在張明磊和洛成仁間移動。

銀色聖泉的道具功效只有30秒,30秒後,章魚就會恢覆行動能力,而這段時間還不足以讓他們把整只章魚拉下海。

原本是打算在章魚從天海中露出時使用攀巖鉤,自上而下的拉扯有引力加持,再加上攀巖鉤的可伸縮功能,要比現在的拖動簡單得多。

洛成仁立刻使出全身力氣拖動攀巖鉤,女人急忙幫忙。

獸醫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抓緊手裏的蘭娜。

洛成仁和女人跳入海中,拉著章魚大半個身子入水,縮短攀巖鉤的長度。

章魚被緩慢拖入海中,還有兩條觸腕無力地躺在奧克圖珀中,像兩條巨大駭人的蛇。

海水開始沸騰般翻滾,火舌般舔舐著章魚的皮膚,肉類燒灼的味道彌漫開來。

張明磊沖下高臺,和洛成仁同時在心中數秒。

僅剩最後五秒時,幾人最大限度拉開和章魚的距離,洛成仁手中依然抓著攀巖鉤末端。

最後一秒。

結束。

章魚立刻劇烈掙紮起來,海水掀起巨浪,乳白色的粘膩液體和綠色血液蔓延開來。

那兩條仍在岸上的觸腕躊躇著,努力扒上地面,巨大的吸盤牢牢吸住奧克圖珀的街道,試圖把身軀帶離上岸。

但奧克圖珀的空間是“神靈”構造的,如今“神靈”在海中痛不欲生,空間也失去了支撐。

島嶼般的奧克圖珀不再穩固在海中,被章魚整個掀翻,宛如遇難的船只般傾斜在海中,緩緩下沈。

章魚不可遏地憤怒著,觸腕改為伸向天空,想要把天海作為逃離的支撐點。

不等觸腕探入天海,和奧克圖珀變得同樣脆弱的天海已經越壓越低,海水翻湧著接近下方的另一片海面。

章魚還在掙紮求生,但已是強弩之末。

它的皮膚完全潰爛,內裏的軟肉也被腐蝕殆盡,沒有眼皮的眼球搖搖欲墜,腦袋沒了半邊,幾乎已完全沒入海水。

它和奧克圖珀一般下沈,吼聲已久持續,隔著海水傳出,和天海的浪濤聲混在一起。

巨大的身軀緩緩沈入深海,海面逐漸恢覆平靜。

天海還在咆哮著翻起巨浪。

記者抱著馬車殘骸的木板飄在海面,旁邊是浮水的張明磊。

“我們沒事了?”他喜不自禁。

張明磊沒說話,警覺地註視著海水下模糊的龐大身影,生怕它回光返照。

“鉤子不要了。”他看了眼面板,對洛成仁說道,“耐久沒了,修不好,廢了。”

洛成仁松開長度拉扯到極限的攀巖鉤,心中依然不平靜。

沒有大戰勝利後的輕松,反而是不詳的感覺愈發強烈。

好像有句很關鍵的話,他看過的,甚至親口說過……

“當神靈的軀體貫穿三空間,世界將翻轉崩塌。”

貴族的聲音傳來,他游到了洛成仁身邊。

洛成仁想起來了,這是他偽裝祭司時,在教堂裏念出的、黑皮書上的禱告詞。

“我想未必是貫穿,等它的屍體沈入深海,這個空間就要毀掉了。”

“如果熬不過去,我們就和空間一起死在這裏。”

洛成仁心中一緊。

奧克圖珀不僅是那個城市,更是整個空間。

關卡任務[逃離奧克圖珀],不是特指離開城市,而是要活著走出這片空間。

他和貴族仰頭看著天海。

張明磊低著頭,瞇眼確認後開口:“它不見了,沈得夠深了。”

也就是說,所謂“神靈”已經徹底接觸到了三個空間:天海、奧克圖珀、奧克圖珀下的深海。

張明磊奇怪地看著臉色不愉的兩人,“我們確實沒事了,對……”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轟隆隆的聲響。

天海以肉眼可察的速度下壓而來,白色的浪花泡沫猛烈地揚起,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和地面的海水融為一體。

眾人紛紛變了臉色,急忙拿出供氧類道具。

女人動作最快,但她的道具立刻融化在了海水中。

沾染了章魚血液的海水攻破了道具,其他人同樣是這樣。

“該死!”她罵了一聲,換了幾個道具卻依然如此。

女人閉了閉眼,罵了一堆對系統的臟話。

成年人憋氣時間一般在四分鐘以內,肺活量好的時間會更長。

但他們的肺活量好壞不一,更何況等天海徹底壓下來,要在海水中待多久還是未知數。

蘭娜的驚叫聲傳來,只見獸醫用手術刀抵在她脖頸處。

蘭娜滿臉是淚,“你說我變回人形就不會殺我……”

獸醫咬牙切齒,“巴掌大的魚怎麽可能有足夠的血,能讓我活下去是你的榮幸!”

“洛成仁!”他接著吼道,“你放不放血?”

洛成仁冷眼看著,手腳卻慢慢游向那邊,“支線獎勵沒有說她的血可以……”

“是沒說可以讓我在海裏存活,但你不試試怎麽知道?”

“沒有明確說明,不代表那不可能!”

獸醫手部用力,蘭娜脖頸滲出血珠。

下一秒,貴族從他身後浮出水面,利落地扭斷了獸醫的手腕,抓著蘭娜的手腕游回洛成仁身前。

他趁獸醫和洛成仁對峙時從水下游了過去。

洛成仁看著被推到自己身前的蘭娜,同時遞來的還有那把手術刀。

貴族發端滴落水珠,舉著手術,無言地看著他。

蘭娜顫抖著,懇求的眼神被淚水模糊。

女人的和張明磊不明所以,記者也一頭霧水地看著。

歇斯底裏的獸醫這時卻沒了動靜,反而冷靜地註視著一切。

他張了張嘴,做出話語的口型,但並未發出聲音。

同時刻,貴族的聲音輕而柔地響起,和獸醫口型重疊。

沒有魅惑,只是客觀地說道:

“不試試怎麽能知道?你懂得權衡利弊。”

“不試試,難道去死嗎?”

洛成仁盯著貴族的雙眼,沈默了幾秒,拿過手術刀。

蘭娜嗚咽著閉上眼睛。

但想象中的刺痛遲遲沒有來臨,她遲疑地睜開眼。

只見洛成仁拿刀的手浸入海水,又松開,任由那把刀緩緩下沈。

接著,狼狽不堪的男人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像初次見面時那般微微俯身,對她笑了笑。

“去活命吧,小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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