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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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淺羽飛鳥覺得自己的故事實在沒什麽好說的——不過是勇者最終成為巨龍、凝視深淵者最終成了深淵。

很老套, 也很無趣。

他已經有十幾年沒有再回想過那些事了,甚至連唯一同樣經歷過當初那些事的君度,他們也很久沒再見過面了——即使同在一個組織, 又彼此離得不遠,但他們還是心照不宣避開了對方的活動範圍。

但他看著面前神情冷淡的君度,不知怎麽的,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

這可真稀奇,他想, 不過想想也不奇怪, 這可是白蘭地。

在白蘭地還沒退隱的時候,組織裏誰沒找他訴說過心事呢?飛揚跋扈的瑪格麗特, 急躁魯莽的啤酒, 古怪孤僻的馬天尼, 多情輕浮的阿誇維特,心高氣傲的伏特加……甚至慣常以神秘主義著稱的軒尼詩,也會在聚會的傍晚出現, 然後晃著酒杯似是而非地和白蘭地交談幾句。

而無論是誰, 無論那人說些什麽, 白蘭地總是沈默地坐在吧臺旁,一邊喝著酒,一邊靜靜地聽著或是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 或是歇斯底裏的大喊大叫, 他一般很少發言, 也不怎麽回應那些已經喝多了的酒鬼們的話, 但看著他的眼睛, 你能意識到他是在認真聽著你說話的。

在這個地下跨國犯罪組織中,成員多為他國混血, 因此純粹的黑發黑眸並不多見——尤其是黑眸。

白蘭地就是黑眸。

白蘭地其實酒量並不好,至少並沒有到達組織成員酒量的平均線。但哪怕喝了再多的酒,白蘭地的眼睛都是清醒的,他冷靜地看著面前的眾生百態,沒有探尋,沒有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深海中不見天光的海底,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但即便如此,仍有人前赴後繼地過來請他喝酒——對於組織裏的人來說,沒有什麽比沈默的傾聽更能給予他們安全感了。

組織裏不能說都是天生壞種,但也基本上沒有幾個純潔無瑕的好人,對於壞蛋們而言,他們不需要認可,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但他們又實實在在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誰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於是一切的苦痛與悲傷都湮沒在深夜的一杯酒裏,然後被一口咽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白蘭地的無言反而是一種莫大的安慰。

深海之處寂靜無聲,但它同時也最廣闊,最包容。它理解你的憤怒與不甘,包容你的罪惡與不堪,尊重你的選擇與行動。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近乎於一種溫柔了。

淺羽飛鳥想起了當年的東京地下基地酒吧,當白蘭地在的時候,人總是格外的多。

他這樣想著,看了眼身邊沈默坐著等他開口的白蘭地,嘴角微微向上提了一點。

“我是被拋棄的人,”他這樣開口,“我沒見過我的母親,也不知道她到底什麽模樣,現在是死是活。”

“但我知道我的父親——因為當初是他把我拋棄的,以至於我進了組織的研究所。”

“讓我想想——那應該是十七年前的事。”

“其實剛進去的時候還好,當時研究正處於停滯時期,基本上也用不著我,我就自己撿研究所的書看——那裏能有什麽適合孩子看的書,不過都是些專業書或者研究報告。”

“不過實在是太無聊了,我也就這麽湊活著看——那段日子過的很平靜。”

“不過一年之後就發生了一些事,具體過程我就不說了——也許你可以去問問君度?結果就是宮野夫婦進入組織,然後開啟了一個新項目——就是我現在負責的這個項目。”

“我不是裏面唯一一個受試對象,但因為一些原因,我是裏面最受關註的一位。所以我做過的實驗也是最多的——只要項目有進展,他們就會在我身上試驗。”

“不過很可惜,”他彎起嘴角,嘲諷般地笑了聲,“最後這個項目失敗了,宮野夫婦也葬身於那場火海中。”

“我早就說過,那是屬於神的力量。凡人怎麽可能竊取到手——更何況是以那種方式。”

“——所以你看,他們最終還是付出代價了。”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他拖長了聲音說,然後忽地笑了起來:“就是不知道,我的報應什麽時候來了。”

“宮野夫婦去世,那個項目事實上失敗了——哪怕他們不出事,也研究不出那種東西的力量從何而來,更別提加以運用了。但是那老東西不死心,所以那個項目只是就此封存,資料也沒被徹底銷毀。”

“但我想你也不是看到資料才知道這件事的——我就不問你是怎麽知道的了。”

“你想的沒錯,我對項目的資料不感興趣,也沒看過這種東西。”白蘭地卻在此時開口了,他眼皮半耷拉著,看起來有些困倦,“這種東西,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打了個哈欠,“我對這種地方以及會發生的事情,可比你熟悉多了。”

淺羽飛鳥感覺心神一震,他看了眼白蘭地——他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幾次張口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放棄了,他也向身後的架子處倒去,笑道:“後來的故事就沒什麽意思了——組織發現我有點才能,就送我去上學,當專項人才培養……後來發現我身上的實驗後遺癥,然後開始不擇手段地想辦法活命……然後就到今天了。”

“如你所見,我是個無可救藥的騙子,人渣,惡棍,劊子手,早在十六年前就該去死了,但我還是掙紮地活到了現在……這之間為了活命,我手上沾的血數也數不清,但倘若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不過現在看來,我大概也只能搶來這些時間了……28歲……也夠本了。”

他低聲道:“但還是有些不甘心啊……”

白蘭地闔著眼,半晌沒說話,淺羽飛鳥以為他睡著了,卻忽然聽他說:“你不恨他麽?”

淺羽飛鳥以為自己聽岔了:“你說‘他’?”

白蘭地說:“嗯。”

淺羽飛鳥想到了什麽,但他不願意相信那個可能性。他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你說的不是宮野志保?”

白蘭地說:“都說了是‘他’了 。”

淺羽飛鳥這才意識到他究竟在問什麽,他沈默了一瞬,雙手慢慢捂住臉,躬身埋進雙膝,低聲笑了起來:“白蘭地……你藏的可真深啊……我本以為我已經夠了解你了,沒想到啊沒想到……在組織十年了,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你明明什麽都知道。”

他嘆息一般道:“你明明什麽都知道。”

白蘭地似乎有些疑惑,他理所應當地說:“我也從沒說過我不知道啊……”

他想了想,補充說:“而且我早就跟你說過——難得糊塗。”

淺羽飛鳥又想笑了,他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回答之前白蘭地問他的那個問題:“我當然恨——我憑什麽不恨呢?”

“但是,你知道,在某些層面上,他還是很有用的……至少他在的時候我不用操心那些事……我一時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作為代替。”

白蘭地沒有再就此回話,他忽地問:“你還有幾年?”

淺羽飛鳥粗略地估計了一下:“大概一年多一點的樣子……你問這個幹什麽?”

白蘭地只說了一聲:“好。”隨後就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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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為什麽這麽喜歡吃三明治?”我咬手裏三明治的動作一頓,先把嘴裏的三明治咽下去,才說:“這個啊……”

貓眼青年坐在我對面,見我這副神情,體貼道:“如果不方便就不用說了,我也就是隨口一問——畢竟我很少看見有人一天三頓都吃三明治,看起來好像吃不膩一樣。”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什麽不方便的,只是之前從沒有人問過我,我也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思索著說,“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為我小時候最常吃的就是這個了吧?——因為媽媽總是來去匆匆,所以我一個人在家時都是吃她提前做好留下來的三明治什麽的……”

“那會天天吃,我都吃膩了,說以後再也不要吃三明治了……不過後來想吃也吃不上了。”

我從記憶中回過神來,看見面前的蘇格蘭的臉色,不由笑出了聲:“怎麽一副這種表情……都是過去好多年的事啦……他們也算是為人民犧牲的,雖然……我還挺為他們驕傲的。”

我輕聲說:“況且……失去這件事,我早就習慣了。”

在我爬到無限世界第一順位任務者那個至高位置,擊敗s級副本的boss“恐怖之源”之前,一路上我不知道失去了多少同行者。

更別提在我之前為拯救世界而失去的人了。

我想起傳到現在只剩我一個人的鶴家,想起當初第一批覺醒的探查官們,想起那些被強制拉入無限世界的天賦者們……

有些時候我也會想,究竟什麽樣的結局,才能配得上這一路的犧牲?

甚至即使達成了我們所期望的那個結局,是否真的值得讓我愛的和愛我的人去犧牲——僅僅只是為了讓那群自私自利不擇手段的家夥們如願以償?

我不知道,我也不願意再去想這些太過深奧的問題。鶴家的每一輩都是英雄,但不代表我也想當英雄;鶴觀世是救世主,不代表我也願意去當救世主——事實上,如果可以,我想當一個普通人。沒有天賦,沒有能力,不知道世界的真相,每天發愁的只是一日三餐,甚至是一只小小的蜉蝣,朝生暮死。

那些救世的英雄就讓別人去做吧。

我突然想起來面前還坐著的一位臥底警官,於是擡頭看了他一眼,就聽見他有些猶豫地問我:“既然你父母……為什麽你會在組織裏呢?”

我心道不知是因為這段日子我的態度還是因為臥底身份早已暴露,這家夥膽子大了不少。不過他還是保留了一點謹慎,分寸把握的也不錯——因為我確實對這種敏感問題不怎麽在意,能答則答,更不必說為此而大發雷霆了。

我想了想,這個問題實在不太好回答。

於是我問他:“諸伏景光……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覺得……在什麽情況下,一個人在家族世代為國犧牲到只剩最後一人,父母卻被官方組織算計至死,他自己還被關進秘密實驗室做非人道實驗到命不久矣之後……還願意信任官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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