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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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坐到吧臺前面的高腳凳上, 看了眼酒單,隨意地向酒保要了杯排在最前面的馬提尼。酒保應了一聲,轉身從後面的架子上取下酒瓶, 開始調酒。

我雙手撐著下巴支在吧臺臺面上,懶懶地看著酒保冰杯、熏杯、粉邊、量酒搖壺、最後呈上調好的雞尾酒。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花哨的手法——別的不說,就這調酒的水平已經算得上是行業裏的佼佼者。

不過想想也是,能進到組織裏的, 哪個沒有兩把刷子呢?

不過他平時調酒沒今天這麽多花活——雖然他平日裏的調酒動作也很精嫻, 不過更多是一種簡潔的美感,幹凈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而今天他幾乎像是在炫技, 就一杯普通的雞尾酒, 花活一個接一個, 差點沒把雪克杯給搖到天花板上。

雖然對他今天的變化有些疑惑,但我也只是安靜地支著桌子欣賞,並沒有對此多想——可能他今天特別閑?或是想嘗試一下新的調酒風格?

——總不可能是特地表演給我看的吧?

我有些好笑地想。

現在是下午兩點, 酒吧裏除了酒保和我以外空無一人。

這個時間點組織成員們基本上不是在補覺就是在出任務, 鮮有人到這裏來喝酒——一般來說這裏從晚上到淩晨最熱鬧。

那個時候主要是完成任務的行動組成員會過來喝一杯聊以放松, 有些時候情報組的也會過來——有些是為了趁機交易,有些是為了打探情報。

通常情況下他們只喝一杯就走,但當有些時候正好遇上看對眼的人, 就會坐在那裏開始拼酒——通常最後兩個人都醉的神志不清, 然後被酒保或是認識的人拖到基地的宿舍裏。

很多人就是這麽熟悉起來的。

所以基本上每個成員都在基地裏有自己的房間——作為喝醉了之後的臨時落腳地或是任務之前的準備室。

相比於說酒吧只是一個喝酒的地方, 不如說它是組織內一個大型非官方的信息人脈交流場所, 約架約酒, 打聽消息,行動集合, 放松八卦基本上都是以這個地方作為聚集地。

不過雖然成員來來往往,但這裏總有幾個常駐選手——比如說每天晚上九點一定準時會出現並點一杯標準伏特加的卡慕,或者時常在淩晨出沒神神秘秘披個黑披風伺機套話的軒尼詩,亦或是每周五晚都會帶一打自己珍藏的好酒過來一起分享的阿誇維特,還有……君度。

如果說前面三位是因為有著固定出沒規律而被劃分為常駐人員,那麽君度就是因為除了睡覺以外,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泡在了酒吧裏。

雖然下午兩點確實不是個好時間,但清淡到連君度也不在,這未免有點奇怪了。

我不打算坐在這裏慢慢等——天知道宮野志保什麽時候會醒來——在喝完酒後便向酒保打個招呼告辭,走出酒吧前往君度的房間。

和其他人在外面有數個自己的安全屋,基地房間只是作為臨時落腳地不同,君度平時起居就是在基地分配給他的房間內。除了偶爾借著任務的名義出趟遠門搜羅好酒,他等閑不踏出基地一步。

有一次和他約酒,我隨意地說起了“狡兔三窟”這個概念,調笑他只有這麽一個窩,回頭被仇人找上門都沒有多餘的地方加以周旋調度。

他當時已然是有些醉了,臉頰兩邊飛起一點紅霞,聽完了我的話,他不屑地笑了一聲:“仇人?不,我沒有這種東西。”

我才不相信他的話,認定了他是喝醉酒了在吹牛:“幹這行的哪有不結仇的——你可別告訴我說你是個大善人,從未和別人有過仇怨。”

要真是這樣,我就要懷疑一下他之前行動組組長的位置究竟是怎麽坐上去的了。

他放下手中的血腥凱撒,慢慢地說:“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從不會留對我表露出仇視態度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既然做了壞事,滅口就滅幹凈點,別給自己留下後患。”

他說這話時的神情很奇異,不像是通常撂狠話時會帶有的狠意,而更像是一種嘲諷,又帶著些許快意,但最奇怪的是還有一點微不可查的遺憾——我很難確切地描述出這到底是什麽表情。

他的酒已經徹底上臉了,整張臉燒的通紅,愈加顯得皮白膚嫩——這會看上去才像是個少年模樣——但眼睛卻異常的亮,他定定地望著我,慢慢重覆了一遍:“斬草不除根,是我所見過的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他又笑了起來:“況且……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伸出手,掩住了他看向我的眼睛。

他沒有掙紮,也沒有動,就連嘴角也還是上勾的——我能感到他的眼睫毛掃過掌心。

可是我覺得很難受——明明他在笑,可為什麽……我會覺得他的眼睛在哭呢?

我們保持著這個姿勢相對無言了一會,直到他重新開始動作。

他的手在桌子上摸索了一陣,像是在找他的酒杯,我把血腥凱撒遞給他,放開了捂著他眼睛的手。他沒有再看我,但也沒有恢覆平時那吊兒郎當的模樣,只是沈默地喝著酒。

一杯酒喝完,我也就和他道別了。

一邊走一邊回憶,我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君度房間的門口。

君度的房門沒有什麽特別的,就是普通的基地金屬門,門口上有一個黑框金底姓名牌“君度”。

我敲了敲門。

門裏沒有聲音。

我耐心地又敲了敲。

我聽到了悉悉索索的穿衣聲,還有慢悠悠走過來的腳步聲:“誰——呀?”

我說:“是我,白——”

我話還沒說完,門被猛地打開——君度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握著扶手,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連腰帶都還沒系,頭發亂糟糟地披在肩膀上,站在地上的腳沒穿襪子也沒穿鞋。

一看就是剛剛才從床上爬起來,隨便套了個衣服就來開門。

他打著哈欠把頭發撥到背後,轉身迎我進來:“怎麽突然來找我?”

我看了一眼他亂七八糟的衣服和頭發,把他摁在了床邊,轉身熟門熟路地翻出了他壓在水杯下面的梳子——這家夥不僅人亂糟糟的,房間也亂糟糟的,東西放的東一榔頭西一棒,用完從來不歸位。

他乖乖地坐在床沿上,兩手分別撐在兩側,歪著頭看我。

我走過去,把他身體扳過來,讓後背對著我,然後從旁邊開始一縷縷地往開裏梳。要是一縷裏有結,我就握住那一縷頭發的上端免得他被扯痛,然後用力梳開那個結。好在雖然他頭發亂,但是發質很好,硬直順滑,耐心地多梳幾次就開了。

我慢慢地梳著他的頭發,擡頭看見對面鏡子裏的君度,他像是趴在地上曬太陽的貓,抖抖毛把肚皮翻過來小聲的咕嚕咕嚕——頭微微朝後仰,眼睛都愉悅地瞇了起來,懶洋洋一副毫不設防的樣子。

我把他頭發理順了,擔心他過會一活動又弄亂,隨手從兜裏摸出一個皮筋,把他頭發總起來紮了個發髻。然後拍拍他:“好了,起來我幫你整理一下衣服——你這前後都穿反了吧?”

他似乎想反駁什麽,又住了嘴,擡起雙臂任由我重新給他穿上外面的水幹,束進下面的水幹袴,然後系好繩結系帶。

他蹲下來,自己給自己穿好襪子和鞋子,然後重新問我一開始問的那個問題:“你來找我做什麽?”

我猶豫了一下:“找你來打聽一件事……不,兩件事。”

他了然地點頭:“你是想去酒吧,還是就在我這裏?”

我不太想被別人聽到我們的談話:“就在你這裏吧——你這桌子為什麽這麽亂。”

雖然理智上知道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該過多插手,但看到他桌面上東西多到堆的搖搖晃晃幾乎要掉下來,我還是沒法無視它們坐在旁邊談事情。

我覺得我不是來打聽消息,是來給這個毫無自理能力的小孩當老媽子的。

我是這麽想的,我也是這麽說的。

出乎意料,他並沒有像我預想中的那樣炸毛反駁,而是幾乎有些不好意思般的別過了頭去,低聲嘟囔道:“沒人教過我這些……” 他頓了一下,聲音大了一點:“大,大不了你明天的任務我幫你做了就是!”

“要兩天的。”

“你!” 他轉過來想瞪我一眼,卻又不知怎麽的沒了剛剛的氣焰:“兩天就兩天!”

“那三……”

“餵餵餵你別得寸進尺!” 他徹底恢覆了平時被我逗過之後的模樣,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這看起來順眼多了。

我輕松躲過他玩鬧般的掌心,動作迅速地收拾好了桌面,指節敲了敲桌面:“好了不鬧了,來談正事吧。”

他也正經起來,拉過一張椅子在旁邊坐下:“你想打聽誰?”

“宮野志保——你知道這個人麽?”

他想了想:“我只是聽過這個名字,對她並不了解……但我猜你想問的,可能是有關宮野家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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