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34章

祖宗這會正悠哉悠哉地上樓, 往自己的房門口走。

我把盆栽放到茶幾上,在後面喊住祖宗:“過來,我給你換藥。”

他停下了腳步, 站在樓梯上沒轉身:“我今天出門前換過了。”

我信了他的鬼。

醫藥箱還是在老地方,我上次擺放的順序還沒有動過,他還不至於神到完全仿照我的使用痕跡——就算他能,他圖什麽?

看他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我磨了磨牙, 壓低聲音又喊了他一次:“過來。”

黑澤是個非常有潛力的新人——各種意義上都是, 比如說這個時候,他的直覺很好地幫了他一把——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

他不情不願地走過來, 坐在沙發上由著我解開他的繃帶查看情況。

像是被揪住了命運後頸皮的小貓咪, 懨懨慫拉著耳朵, 生無可戀地趴在地上由著人折騰。

別看他這會這麽老實地聽我話,實際上剛到我手上的時候可桀驁不馴了。

不是說他像那種中二學生說什麽都要頂嘴,幹什麽都要和你對著來, 也不像那種不良少年抽煙喝酒遛街打架, 而是特別的有主意, 特別地喜歡自行其是。

難怪能力那麽好,潛力那麽高,當初負責人也沒想著把他帶過來供我挑選。

一個優秀但不聽話的下屬, 在某種程度上, 可比一個愚鈍的下屬要危險多了。

黑澤陣的自行其是總是無比的理所應當。

打個比方, 我跟他講往東, 他如果正好也想往東, 就會往東走。但他如果不想往東,他就會跟著自己的想法走:要麽往西, 要麽往南,要麽往東,要麽留在原地不動——他怎麽不上天呢?

尤其是他對你說的話置若罔聞,你說什麽他都沒有反應,該幹什麽就幹什麽。除了出任務討論戰術和配槍這種正事,其他我的閑聊和疑問他一概當耳旁風——事實上,哪怕是前者,他也只是說很簡短的幾個字。

這可讓我不太高興——別的也就罷了,別人說話要回答可是基本禮節,不管你是什麽態度,總得給個回應我才能知道。

一語不發只是用行動表示,臉上還一點表情都沒有——你又不是和男朋友鬧了別扭的小姑娘,還等著我去猜你的心思?

於是我開始試圖教育他——別的先不論,教育這種自行其是的小朋友我還說的上一句經驗豐富。

鶴(大教育家)辭表示:孩子不聽話怎麽辦?多半是裝的,打一頓就好了。

根據我豐富的經驗,想讓人家聽你的話,首先就得讓他服氣你。

所以我和黑澤陣的第一次深入交流,是在地下基地的演武場裏。現在的黑澤陣雖然潛力非凡,水平也算不錯,但離日後身經百戰的琴酒還是差了一大截,所以我很輕松就將他撂倒在了地上。

他頭發有點亂,臉也漲紅了,綠色的眼睛兇狠地盯著我,一副很不服氣的模樣:“再來!”

再來結果也不會有變化。

“再來!”

還是被壓在了地上呢,黑澤君。

不知道重覆了多少次,終於沒有了下一次——不是我終於良心發現不欺負他了,而是他終於沒力氣爬起來喊“再來”了。

我收回手,頗有些可惜地站了起來——把他按在地上,看著他氣喘籲籲又帶著些不甘的表情,怎麽努力都掙紮不動的樣子還蠻有意思的。

我是變態我承認。

我走到黑澤陣旁邊,盤腿坐下來,對著躺在地上的黑澤陣慢悠悠地說:“前輩說話,不管什麽事,給點反應,嗯?——哪怕你吱一聲也行。”

“我也是第一次帶新人,沒什麽規矩,但只一點,說話要聽,聽完要有回應,有什麽問題你提出來,我們好好談——畢竟我也不是什麽魔鬼嘛。”

“只要你安安生生別給我找麻煩,我說什麽就乖乖地去做,我手上的資源堆也能把你給堆上去。”

“你是個有潛力的苗子,我可是相當地看好你——沒準未來你能接我的班也說不定呢。”

在我笑著說完了這一通連敲帶打的告誡後,黑澤陣沈默了很久,才說:“我知道了。”

我得了他的承諾,心滿意足地把他給拉起來。

那天之後,黑澤變了一些,雖然還是那麽一副高冷酷哥的形象,但在我對他說話的時候不會再無視我了——至少也會回答一句“嗯”。我讓他幹什麽,他基本也會去幹,或者明白地出口拒絕我。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仿佛在從一個極端往另一個極端走——具體表現在他平時不開口,但一開口就是沖著把我給噎死的方向去。

帶新人真麻煩——卡慕辛苦了。

我仔細看了眼黑澤腰上的傷口,微微皺了皺眉:很明顯,他這兩天並沒有因為受傷而減小動作幅度,不出意外扯到了傷口——縫線處有撕扯的痕跡,不過好在他有一副好身體,又年輕,愈合的很快,現在已經有結痂的趨勢了。

我拿著酒精棉簽給傷口消了毒,又重新上了藥——他全程抿著唇,臉上的肌肉繃的緊緊的——綁好繃帶才開始數落他:“這兩天也沒讓你出任務,怎麽傷口又有撕扯的痕跡?你是不是一點也不把自己的傷當回事?長在你自己身體身上你就不覺得疼?……”

我越說越生氣:“你現在就是仗著身體好不註意,我看你以後老了一身後遺癥去哪後悔!”

他一開始還半瞇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我訓他,後來聽到最後一句話,直接嗤笑了一聲。

我不用猜也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殺手哪裏能活的到老的時候。

他都知道的事情,我當然只會比他更清楚。

我身邊的人——無論是親人、隊友、對手,還是朋友,熟人,搭檔,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一個我能很確切地說“不出意外他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哪怕幾乎已經不能算人的主神也不能。

無論是哪個世界。

可能是因為肩負的使命,可能是因為特殊的職業,可能是因為早已寫就的命運,亦或是只是因為單純地沒有動力再活下去……他們背後總是或隱或顯站著死亡的陰影。

但是……

無論是幹著“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活,還是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亦或是有著“看不見前路”的絕望,只要今天還能睜開眼睛,未來就值得人去追求,去幻想,去規劃。

我見過太多的死亡了——無謂的犧牲,毅然決然的奉獻,出乎意料的離去,滿是不甘的告別,迫切向往的殞身……

人真的是很脆弱的物種,活著也真的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

我一時想起了很多,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摸摸黑澤陣的頭——他似乎想躲,卻在看到我臉上的神情時硬生生中斷了自己的動作——這顯得他的脖子看起來有點怪異。

我親切地詢問他:“落枕了?”

他臉色變得更臭了。

我猜我這會臉色可能不太好。

我又摸了摸他的頭——手感還蠻好的:“抱歉,想起了一些不太開心的事。”

他側頭躲開我的手,擰著眉頭不高興地看著我:“那就不要去想。”

我笑了:“都怪你不好好養傷,我才會想起不開心的事。你老老實實不要再動你的傷口,好好讓它愈合,我就不去想了。”

他又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

似乎是不想再和傻子浪費感情,他起身上樓了。

我站在樓梯的下面,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把我放在桌上的仙人掌一並帶上樓,放到了主臥的窗臺上。

快到中午了,太陽曬到大理石窗臺上,我摸了摸,很暖和。

仙人掌應該會喜歡的吧。

我彎下腰問仙人掌:“喜歡嗎?”

又覺得自己此舉實在可笑,不由低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一轉頭,卻看見黑澤陣站在我房間門口,一手搭在門框上,不知看了多久。

見我望過來,他神情自若,沒有一點偷看被抓住的心虛:“快中午了,午飯你想吃什麽?”

我看了眼外面的太陽——有點曬。

我不想在夏天的這個時候出門,於是對黑澤陣說:“隨便在家裏吃點吧——你看著有什麽就做什麽,我不挑的。”

他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皺了下眉:好像從剛才換藥之後,這小子就有點不太對勁。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呢?

——————————

直到被黑澤陣從房間裏喊出來吃飯,我也沒想明白他到底哪裏不對勁。

但這一切的思慮都在桌上的羅宋湯和壽司面前被我忘了個幹凈,我快樂地取筷取勺,拿了兩只碗過來在桌上擺好。

嘗了一口羅宋湯裏的牛腩,我放下勺子,真心實意地對旁邊正低頭解著粉色Hello Kitty貓圍裙的黑澤陣說:“把你帶回來,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不愧是我,慧眼識珠,撿回來這麽個大寶貝,我得意洋洋地想。

他正背著我掛圍裙,我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只能聽到他的嘀咕:“只是照著菜譜上說的來的……”

哦呦,我湊過去,稀奇地往他臉上望:這是害羞了?

難得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