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家庭 可你們的公平偏向了另外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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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家庭 可你們的公平偏向了另外一方。……
拉維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不斷徘徊。
男人眉骨比伊戈還要高點, 眼窩深邃，他站在車前，打量著拉維, 看人的時候不疾不徐，最後視線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會兒。
Alpha穿著黑色風衣, 帶著一塊銀灰色的腕表，表盤在黃昏的光線下泛著低調奢華的啞光。
他的手指修長, 骨節分明, 指甲修剪得圓潤又幹凈, 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是在無名指上留著一個素圈。
拉維忽然想到了伊戈的手，那雙手很大, 也很粗糙，上面布著密密麻麻的繭子，厚厚的一層, 捏起來硬硬的，觸碰肌膚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被粗糲砂紙摩擦的感覺。
上面還有一些比膚色淺或者比膚色深的痕跡，那是在加尼福斯德留下的印跡, 鐫刻著男人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那就是伊戈的手, 一雙從戰場上活下來的手。
拉維在心底升起了一些情緒。
他想要抱抱伊戈, 還想要親親他。
Alpha偏頭看了Omega一眼，最後盯著伊戈：“上車。”
這態度沒和緩到哪裏去, 甚至還多加了幾分強硬。
牽著自己的手掌滾燙了起來, 竟生出了細細的熱汗，有些濕滑黏膩。
伊戈在緊張……
察覺到這份情緒後，拉維也緊張了起來, 他抿了抿唇：“您……”“好”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咽入了口內。
伊戈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住在小洋房那邊，今天很晚了，就不去打擾了，改天吧。”
話裏話外都帶著幾分疏離和生分。
伊戈說完，坐在車裏面的那個Omega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廷鷹，聽爸爸的話。”他開口，觸及伊戈面無表情的臉後，換了說辭，“就一起吃個飯，好嗎？”
伊戈極少提到自己的父母，在極北那段時間，拉維以為……怎麽說呢，至少不是現在這樣。
少年擡頭，看了看男人的神色，其實裏面並沒有多少抵觸。
良久，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反握住伊戈的手：“好啊，那就麻煩叔叔們了。”
身旁的男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拉維勾起小拇指，掃了掃他的掌心。
Alpha臉色沒什麽變化，聽到這句話後就上車了，倒是Omega很高興，眼中帶著宛若實質的感激，看拉維的時候都多了幾分溫度。
他拉著伊戈的手，準備上車，男人卻杵在原地一動不動，拉維勾起了一個無奈的笑，親了親他的嘴角。
“就當是為了我。”他離開頰邊，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好嗎？”
伊戈呼吸急促了幾分，但馬上又調整了回來，他抽出了自己的手，重新將拉維纖細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好。”
兩人打開車門，發現了裏面的陳記暉。
青年咧嘴笑了笑，有些尷尬：“哥，嫂嫂。”
拉維聽到這個稱呼都快暈過去了，他看了看坐在旁邊的Alpha和Omega，嘗試修改自己的稱謂：“不用，你不用……叫我……嫂嫂，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叫拉維·貝多夫。”
“呃……好好。”陳記暉撓了撓頭，繼續道，“我叫陳記暉，你應該知道。”
Omega指了指自己：“我是柯夏，你可以叫我柯叔叔。”他又指了指翹著二郎腿的Alpha，“陳肆謹，可以叫他陳叔。”
拉維乖乖地點了點頭，隨後整個車內都陷入了死一樣的寧靜。
司機開著車，周遭的景色也在不停地變化。
拉維的笑臉都快僵了。
他開始後悔。
一旁的伊戈捏了捏他的手指。
拉維轉過頭，用那雙好看的綠色眼睛盯著他，似乎在詢問。
伊戈勾唇，沒說話，低頭靠在了拉維的肩膀上。
柯夏欲言又止的眼神掃了過來，拉維抓住褲子上的線頭，大腦飛速旋轉。
陳繼明走了出來，拿起了《如何社交》：“寶貝，用這個試試呢？”
“不管用！”一旁的阿廖沙大手一揮，“跟他們耗下去。”
兩人互相瞪了對方一眼，便開始在拉維腦子裏打架。
天人交戰中，還是柯夏率先開口：“拉維是哪裏人啊？”
“極北。”他機械地回答。
“是克拉斯內最北端的城市啊，年輕的時候我還和你陳叔一起去玩過。”柯夏眼底帶著光，很真誠的樣子，“雪景很漂亮，還能看見極光，向日葵田也別有一番風味。”
“哈哈，是的。”脫口而出的敷衍回答讓拉維想打自己的嘴。
柯夏看出來了，他瞇著眼：“放輕松，隨便聊聊，這一路……如果不說話，那就太無聊了。”
很活潑的大叔，這是拉維對柯夏的第一印象。
“你跟廷鷹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呀？病毒爆發前還是病毒爆發後？”
“病毒爆發後的第十天。”拉維碰了碰胸口，沒想到他還記得這麽清楚。
可伊戈的出現對於他來說本就是一件值得紀念的事，那是他嗅到的第一個味道。
拉維說：“因為一些意外我沒跟著救援隊一起離開，他們派伊戈來接我，沒想到他也出了意外，飛機失事……”
“他救了我，我一見鐘情。”伊戈擡起頭，再度收緊了掌心，似乎害怕拉維從縫隙裏溜走。
拉維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一見鐘情？”他看了看笑得燦爛的柯夏，小聲道，“我以為是……”
“是什麽？”伊戈也被勾出了幾分興致。
“我以為是我照顧你，你日久生情了。”他認真地看著伊戈，臉頰有些紅。
車內的氛圍因為這件事松緩了不少，至少，沒有剛才那般窒息了。
柯夏的目標顯然不是拉維，伊戈說話後他試圖搭話，發現男人沒有抗拒的意思後，兩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拉維松了口氣，看了看車窗外的風景。
只不過短短一瞬，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周圍沒有光源，只有月亮和星星，以及車前的大燈。
夜色如濃墨般潑灑，山路如浸在池子裏的綢緞，蜿蜒曲折地隱入更深的黑暗中去，呼嘯的風從窗戶湧入，帶著稀疏的蟲豸聲和幾分涼意。
加長轎車在一間亮著的別墅前停下。
“小朋友們，到家了。”
柯夏說著，帶著眾人走到了別墅門口。
末世後的別墅，早已經褪去了昔日的奢靡，鐵藝雕花的大門歪斜地半敞著，曾經精心修剪的草坪如今已經被野蠻生長的草叢和藤蔓吞噬，只剩下幾處突兀的泥土地。
發現拉維在看那邊，柯夏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隨便弄的。”
確實是隨便弄的，上面的蔬菜東一簇西一簇，瘦弱的白菜葉子泛著病態的黃，邊緣卷曲，還有著密密麻麻的蟲眼。
“弄著玩的，反正又不愁吃喝。”柯夏松了松筋骨，朝著拉維莞爾一笑。
這算是拉維心中的疑慮，這些本來就有錢的人家為何在病毒爆發後還如此富足？
好像社會秩序被摧毀、被破壞、被攪亂，都於他們無關。
時間被計劃得剛剛好，眾人一回來，一個中年Beta女人就端著各色的菜品走到餐廳。
鑄鐵煎鍋裏的牛排正滋滋作響，表面烙出深褐色的網格紋，油脂在高溫下迸發出強烈的香氣，屬於肉類的奶香騰空而起。
魚肉被烤得金黃，各種各樣的腌料塞在魚腹裏，旁邊散落著花甲和鮮蝦，帶著一絲拉維從沒有聞到過的鮮甜味道。
一旁的小砂鍋內，奶油蘑菇湯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用勺子輕輕一劃，濃郁的奶香便裹挾著菌菇的味道撲面而來。
旁邊還放了不少水果和甜點。
拉維的手緊了緊。
這也太豐盛了吧！
“洗手吃飯。”柯夏笑瞇瞇，很滿意拉維的反應。
想要一個人的心，首先就要套住他的胃，只要把拉維哄得茶不思飯不想，兩人遲早會回來。
眾人坐在餐桌前。
拉維捏著刀叉，他閉了閉眼，希望自己面對這些美食不要太過失態。
他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裏，舌尖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隨後整個味蕾都舒展開來。
他吃得眉毛微微上揚，眼角帶著極容易察覺的滿足，伊戈笑了笑，又幫他夾了一份牛排，放在餐盤裏切好，最後再遞給拉維。
少年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這也太失態……
“他現在懷著孕，你在做什麽？”陳肆謹隨口一問，但周身上位者的氣勢還是讓拉維的心梗了梗。
他看了這位陳叔一眼。
“暫時就在小洋房那邊，後天去任務中心看看。”
“你跟我管廠吧。”陳肆謹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強硬的不容拒絕。
陳記暉擡頭，視線在兩人之間滑來滑去。
“什麽廠。”伊戈皺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軍工廠，生產一些槍械和子彈。”
拉維看了看桌上的菜品。
怪不得……
“暫時不考慮。”伊戈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銀制餐具。
“那你覺得現在還能找到什麽好工作？他懷著孕，檢查、生產、後續孩子的花銷，哪一樣不是錢？”陳肆謹皺眉，接著道，“你要出去賣命嗎？那你老婆怎麽辦？他需要信息素，孩子也需要爸爸。”
伊戈的臉色一下子就沈了下來，一旁的柯夏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及時掐斷了一場硝煙。
“吃飯就吃飯，先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餐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就被凝結住了。
這一頓飯吃得拉維有些消化不良。
——————
“給。”柯夏遞過來一杯花茶。
“謝謝。”拉維接過茶杯，但視線總是下意識往上面瞟去。
“別擔心。”柯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父子間，嗯……友好交流。”
說完，柯夏無奈的笑了笑，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出的話很幽默。
“呃……”拉維將茶杯放在膝上，他垂著額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知道廷鷹小時候……”話說一半，柯夏頓住了，萬一拉維不知道這件事情，那他不是給廷鷹闖了禍？
“我知道。”拉維轉頭與他對視，綠色的眸子沈靜如泉，“他很辛苦。”
柯夏沈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顫：“他有怪我嗎？”
“沒有提及。”拉維端起茶杯淺啜一口。
“沒有提及是什麽意思？”柯夏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重覆了一遍，“沒有提及是什麽意思？”
他喃喃：“果然……他還是在怪我。”
花茶的味道，拉維不是很喜歡，他將茶杯放在茶幾上，轉頭對柯夏說：“我以為你會明白。”
“什麽意思？”柯夏看著他，眼眶周圍紅了一片。
“你是Omega，你應該知道，他對你，對你們，對這個家，其實……並不排斥。”
這也是拉維幫伊戈做出選擇的原因。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跟你們相處。”
拉維把手放在膝蓋上，端正地坐著，很乖巧很聽話的樣子。
“你別是哄我。”柯夏抹了抹眼角的濕意。
“你為什麽會這樣覺得？”拉維有些好奇，伊戈到底做了什麽事？
柯夏嘆了一口氣：“他說，他恨我們。”
拉維沈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爸爸曾經給他讀過的一句話。
“違心的話說出來痛的是兩顆心。”*
現在，他把這句話講給了柯夏。
“他叫陳廷鷹，他叫伊戈，他叫EAGEL，你們為什麽會覺得他恨你們……”
柯夏抿了抿唇，薄薄的嘴唇張了又張，最後，他還是選擇訴說。
“他走丟的時候，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找，但……加尼福斯德開始打仗，大使館搜查十天無果後強制讓我們撤離。”
“我們真的沒有辦法……”
“一個月後，那邊稍微平息，我和肆謹馬上就飛了過去，一直在找他，可我們也不知道他去了那裏，找了半年，公司離不開人，我又回去，肆謹接著找，或者我有空了，我們再交換。”
“可我們花了一年的時間……還是沒把人找回來。”
“剛好記暉的父母又出車禍去世，我們只能回來處理他們的喪事，收養唯一幸存的記暉。”
“但我們從未放棄。”
“有一次，我們在外網戰地記者的視頻裏看見了他，他和他父親長得太像了，就算我們從未見證過他的成長，我們也知道，也斷定那就是廷鷹。”
“後面也是很成功地把他接了回來，但……他變了很多。”
“曾經，他不是這樣的，至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流裏流氣，出口成臟，行為惡劣。”
柯夏看見拉維皺起了眉毛。
“我們也沒有怪他的意思……只是，只是……我們有些受不了。”
“他有很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我們都被他傷過，但我們不怪他，我們在接納他，我們帶他看病，讓他變回從前的模樣……”
“但他對記暉的敵意太大了，有好幾次他都差點把人弄死。”
“我們無法做到視而不見，我讓他冷靜，我阻止他。”
“可他卻說恨我。”
柯夏握住了拉維的手：“我們難道做錯了嗎？”
“錯了。”拉維皺了皺眉，將手掌抽了出去。
是他看走眼了，他以為他們真的憐愛伊戈，但現實卻不是這樣。
“你們不該期待他能回到從前，要是真的能那麽容易回到從前，那他十幾年受的苦算什麽？”
柯夏的目光變得冰冷：“呵，你以為他很好？你知道他剛回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嗎？他能把你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你現在看到的只是他的偽裝，他是戰場裏血液飼養的狼。”
他做上位者做了太久，在聽到拉維的反駁後，這些藏在心底的話脫口而出。
“住口，不要傷了情分。”拉維冷冷地盯著他，“算我錯了，我今天就不該讓伊戈回來。”
“陳記暉是你們帶在身邊養的，他長成什麽樣子，都是你們喜歡的，我理解你們的偏愛，你何必打著幌子說伊戈的不好？”
“他現在這樣，不都是你造成的嗎？你想讓他變回之前的模樣，想要‘好爸爸’的名聲無可厚非，但你為什麽這樣對他？”
“他所受的傷，本身就值得你們所有人的偏愛，你們端著所謂的公平，就已經偏向了另外一方。”
“你想要和平溫馨的家，你想要伊戈回來，那你做了什麽？我沒見你付出什麽？陳記暉都知道偷偷給他哥交物業費，你們做了什麽？”
“你們太高高在上了，是不是以為只要隨便透露一絲絲，那麽微不足道的愛，伊戈就必須感恩戴德，屁顛屁顛地跑回來？”
“我不否認你們愛他，我只是希望你們好好想想，你們想不想愛他，要不要去愛他，別讓這份愛成為他的負擔好嗎？”
“也別逼著他必須接受，你們想要什麽自己去爭取，不要逼迫他，不要成為他的負擔，不要讓他緊張，不要讓他害怕。”
一口氣說完，拉維情緒有點不穩定，他看著面前呆楞住的柯夏，咽了咽唾沫。
“就當我失言。”
拉維起身，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廷鷹……”柯夏臉色慘白地開口。
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來了，也不知道在陰影裏聽了多久。
拉維回頭，眼神觸及男人的時候，一層朦朧的薄霧就附上了他的眼睛：“伊戈，我想回家。”
“好。”男人上前一步，攬住了他的脖子，“我們回家，現在就走。”
兩人走到別墅前，柯夏追了出來：“等等，今天已經很晚了，休息一晚明天讓司機送你們？”
“不用。”伊戈搖了搖頭。
“我送我哥。”陳記暉從大門前的車裏竄了出來，他看了兩人一眼，“上車吧。”
兩人進入車內。
柯夏站在外面，他鼓起勇氣開口：“廷鷹，你還會回來嗎？”
伊戈擡頭看了他一眼：“不會，但腳長在你們身上。”
“爸爸，我們先走了。”見陳廷鷹沒什麽想要說的，陳記暉點火啟動汽車。
黑色轎車消失在了漆黑的道路上。
車內很安靜，也沒誰說話，就這樣一路行駛到了市區。
快要到小洋房別墅區的時候，陳記暉開了口：“哥，對不起。”
那個時候，他太害怕了，總是去挑釁陳廷鷹，不斷地試探自己會不會被送走，不斷地試探自己是否被愛著。
現在長大了，想起自己差點被掐死的事情也覺得活該。
伊戈沒有說話，他只是不斷摩挲拉維的手。
“到了。”陳記暉把車停在伊戈的小洋房前，“我就先回去了。”
“好。”拉維點了點頭。
汽車再次發動，只在空氣裏留下一連串汽油的味道。
兩人抱成一團，幾乎是撕咬著打開了房門，伊戈用腳勾上門，將拉維推倒在沙發上。
“我想要你。”他開口又重覆了一遍，“我想要你。”
男人用額頭抵著拉維的額頭，將少年微微涼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臉頰旁不斷磨蹭。
拉維將他牢牢抱在懷裏，閉著眼睛，發出急促的喘息：“可以的，我很願意……”
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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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維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不斷徘徊。
男人眉骨比伊戈還要高點, 眼窩深邃，他站在車前，打量著拉維, 看人的時候不疾不徐，最後視線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會兒。
Alpha穿著黑色風衣, 帶著一塊銀灰色的腕表，表盤在黃昏的光線下泛著低調奢華的啞光。
他的手指修長, 骨節分明, 指甲修剪得圓潤又幹凈, 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是在無名指上留著一個素圈。
拉維忽然想到了伊戈的手，那雙手很大, 也很粗糙，上面布著密密麻麻的繭子，厚厚的一層, 捏起來硬硬的，觸碰肌膚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被粗糲砂紙摩擦的感覺。
上面還有一些比膚色淺或者比膚色深的痕跡，那是在加尼福斯德留下的印跡, 鐫刻著男人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那就是伊戈的手, 一雙從戰場上活下來的手。
拉維在心底升起了一些情緒。
他想要抱抱伊戈, 還想要親親他。
Alpha偏頭看了Omega一眼，最後盯著伊戈：“上車。”
這態度沒和緩到哪裏去, 甚至還多加了幾分強硬。
牽著自己的手掌滾燙了起來, 竟生出了細細的熱汗，有些濕滑黏膩。
伊戈在緊張……
察覺到這份情緒後，拉維也緊張了起來, 他抿了抿唇：“您……”“好”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咽入了口內。
伊戈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住在小洋房那邊，今天很晚了，就不去打擾了，改天吧。”
話裏話外都帶著幾分疏離和生分。
伊戈說完，坐在車裏面的那個Omega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廷鷹，聽爸爸的話。”他開口，觸及伊戈面無表情的臉後，換了說辭，“就一起吃個飯，好嗎？”
伊戈極少提到自己的父母，在極北那段時間，拉維以為……怎麽說呢，至少不是現在這樣。
少年擡頭，看了看男人的神色，其實裏面並沒有多少抵觸。
良久，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反握住伊戈的手：“好啊，那就麻煩叔叔們了。”
身旁的男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拉維勾起小拇指，掃了掃他的掌心。
Alpha臉色沒什麽變化，聽到這句話後就上車了，倒是Omega很高興，眼中帶著宛若實質的感激，看拉維的時候都多了幾分溫度。
他拉著伊戈的手，準備上車，男人卻杵在原地一動不動，拉維勾起了一個無奈的笑，親了親他的嘴角。
“就當是為了我。”他離開頰邊，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好嗎？”
伊戈呼吸急促了幾分，但馬上又調整了回來，他抽出了自己的手，重新將拉維纖細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好。”
兩人打開車門，發現了裏面的陳記暉。
青年咧嘴笑了笑，有些尷尬：“哥，嫂嫂。”
拉維聽到這個稱呼都快暈過去了，他看了看坐在旁邊的Alpha和Omega，嘗試修改自己的稱謂：“不用，你不用……叫我……嫂嫂，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叫拉維·貝多夫。”
“呃……好好。”陳記暉撓了撓頭，繼續道，“我叫陳記暉，你應該知道。”
Omega指了指自己：“我是柯夏，你可以叫我柯叔叔。”他又指了指翹著二郎腿的Alpha，“陳肆謹，可以叫他陳叔。”
拉維乖乖地點了點頭，隨後整個車內都陷入了死一樣的寧靜。
司機開著車，周遭的景色也在不停地變化。
拉維的笑臉都快僵了。
他開始後悔。
一旁的伊戈捏了捏他的手指。
拉維轉過頭，用那雙好看的綠色眼睛盯著他，似乎在詢問。
伊戈勾唇，沒說話，低頭靠在了拉維的肩膀上。
柯夏欲言又止的眼神掃了過來，拉維抓住褲子上的線頭，大腦飛速旋轉。
陳繼明走了出來，拿起了《如何社交》：“寶貝，用這個試試呢？”
“不管用！”一旁的阿廖沙大手一揮，“跟他們耗下去。”
兩人互相瞪了對方一眼，便開始在拉維腦子裏打架。
天人交戰中，還是柯夏率先開口：“拉維是哪裏人啊？”
“極北。”他機械地回答。
“是克拉斯內最北端的城市啊，年輕的時候我還和你陳叔一起去玩過。”柯夏眼底帶著光，很真誠的樣子，“雪景很漂亮，還能看見極光，向日葵田也別有一番風味。”
“哈哈，是的。”脫口而出的敷衍回答讓拉維想打自己的嘴。
柯夏看出來了，他瞇著眼：“放輕松，隨便聊聊，這一路……如果不說話，那就太無聊了。”
很活潑的大叔，這是拉維對柯夏的第一印象。
“你跟廷鷹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呀？病毒爆發前還是病毒爆發後？”
“病毒爆發後的第十天。”拉維碰了碰胸口，沒想到他還記得這麽清楚。
可伊戈的出現對於他來說本就是一件值得紀念的事，那是他嗅到的第一個味道。
拉維說：“因為一些意外我沒跟著救援隊一起離開，他們派伊戈來接我，沒想到他也出了意外，飛機失事……”
“他救了我，我一見鐘情。”伊戈擡起頭，再度收緊了掌心，似乎害怕拉維從縫隙裏溜走。
拉維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一見鐘情？”他看了看笑得燦爛的柯夏，小聲道，“我以為是……”
“是什麽？”伊戈也被勾出了幾分興致。
“我以為是我照顧你，你日久生情了。”他認真地看著伊戈，臉頰有些紅。
車內的氛圍因為這件事松緩了不少，至少，沒有剛才那般窒息了。
柯夏的目標顯然不是拉維，伊戈說話後他試圖搭話，發現男人沒有抗拒的意思後，兩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拉維松了口氣，看了看車窗外的風景。
只不過短短一瞬，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周圍沒有光源，只有月亮和星星，以及車前的大燈。
夜色如濃墨般潑灑，山路如浸在池子裏的綢緞，蜿蜒曲折地隱入更深的黑暗中去，呼嘯的風從窗戶湧入，帶著稀疏的蟲豸聲和幾分涼意。
加長轎車在一間亮著的別墅前停下。
“小朋友們，到家了。”
柯夏說著，帶著眾人走到了別墅門口。
末世後的別墅，早已經褪去了昔日的奢靡，鐵藝雕花的大門歪斜地半敞著，曾經精心修剪的草坪如今已經被野蠻生長的草叢和藤蔓吞噬，只剩下幾處突兀的泥土地。
發現拉維在看那邊，柯夏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隨便弄的。”
確實是隨便弄的，上面的蔬菜東一簇西一簇，瘦弱的白菜葉子泛著病態的黃，邊緣卷曲，還有著密密麻麻的蟲眼。
“弄著玩的，反正又不愁吃喝。”柯夏松了松筋骨，朝著拉維莞爾一笑。
這算是拉維心中的疑慮，這些本來就有錢的人家為何在病毒爆發後還如此富足？
好像社會秩序被摧毀、被破壞、被攪亂，都於他們無關。
時間被計劃得剛剛好，眾人一回來，一個中年Beta女人就端著各色的菜品走到餐廳。
鑄鐵煎鍋裏的牛排正滋滋作響，表面烙出深褐色的網格紋，油脂在高溫下迸發出強烈的香氣，屬於肉類的奶香騰空而起。
魚肉被烤得金黃，各種各樣的腌料塞在魚腹裏，旁邊散落著花甲和鮮蝦，帶著一絲拉維從沒有聞到過的鮮甜味道。
一旁的小砂鍋內，奶油蘑菇湯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用勺子輕輕一劃，濃郁的奶香便裹挾著菌菇的味道撲面而來。
旁邊還放了不少水果和甜點。
拉維的手緊了緊。
這也太豐盛了吧！
“洗手吃飯。”柯夏笑瞇瞇，很滿意拉維的反應。
想要一個人的心，首先就要套住他的胃，只要把拉維哄得茶不思飯不想，兩人遲早會回來。
眾人坐在餐桌前。
拉維捏著刀叉，他閉了閉眼，希望自己面對這些美食不要太過失態。
他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裏，舌尖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隨後整個味蕾都舒展開來。
他吃得眉毛微微上揚，眼角帶著極容易察覺的滿足，伊戈笑了笑，又幫他夾了一份牛排，放在餐盤裏切好，最後再遞給拉維。
少年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這也太失態……
“他現在懷著孕，你在做什麽？”陳肆謹隨口一問，但周身上位者的氣勢還是讓拉維的心梗了梗。
他看了這位陳叔一眼。
“暫時就在小洋房那邊，後天去任務中心看看。”
“你跟我管廠吧。”陳肆謹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強硬的不容拒絕。
陳記暉擡頭，視線在兩人之間滑來滑去。
“什麽廠。”伊戈皺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軍工廠，生產一些槍械和子彈。”
拉維看了看桌上的菜品。
怪不得……
“暫時不考慮。”伊戈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銀制餐具。
“那你覺得現在還能找到什麽好工作？他懷著孕，檢查、生產、後續孩子的花銷，哪一樣不是錢？”陳肆謹皺眉，接著道，“你要出去賣命嗎？那你老婆怎麽辦？他需要信息素，孩子也需要爸爸。”
伊戈的臉色一下子就沈了下來，一旁的柯夏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及時掐斷了一場硝煙。
“吃飯就吃飯，先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餐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就被凝結住了。
這一頓飯吃得拉維有些消化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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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柯夏遞過來一杯花茶。
“謝謝。”拉維接過茶杯，但視線總是下意識往上面瞟去。
“別擔心。”柯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父子間，嗯……友好交流。”
說完，柯夏無奈的笑了笑，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出的話很幽默。
“呃……”拉維將茶杯放在膝上，他垂著額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知道廷鷹小時候……”話說一半，柯夏頓住了，萬一拉維不知道這件事情，那他不是給廷鷹闖了禍？
“我知道。”拉維轉頭與他對視，綠色的眸子沈靜如泉，“他很辛苦。”
柯夏沈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顫：“他有怪我嗎？”
“沒有提及。”拉維端起茶杯淺啜一口。
“沒有提及是什麽意思？”柯夏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重覆了一遍，“沒有提及是什麽意思？”
他喃喃：“果然……他還是在怪我。”
花茶的味道，拉維不是很喜歡，他將茶杯放在茶幾上，轉頭對柯夏說：“我以為你會明白。”
“什麽意思？”柯夏看著他，眼眶周圍紅了一片。
“你是Omega，你應該知道，他對你，對你們，對這個家，其實……並不排斥。”
這也是拉維幫伊戈做出選擇的原因。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跟你們相處。”
拉維把手放在膝蓋上，端正地坐著，很乖巧很聽話的樣子。
“你別是哄我。”柯夏抹了抹眼角的濕意。
“你為什麽會這樣覺得？”拉維有些好奇，伊戈到底做了什麽事？
柯夏嘆了一口氣：“他說，他恨我們。”
拉維沈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爸爸曾經給他讀過的一句話。
“違心的話說出來痛的是兩顆心。”*
現在，他把這句話講給了柯夏。
“他叫陳廷鷹，他叫伊戈，他叫EAGEL，你們為什麽會覺得他恨你們……”
柯夏抿了抿唇，薄薄的嘴唇張了又張，最後，他還是選擇訴說。
“他走丟的時候，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找，但……加尼福斯德開始打仗，大使館搜查十天無果後強制讓我們撤離。”
“我們真的沒有辦法……”
“一個月後，那邊稍微平息，我和肆謹馬上就飛了過去，一直在找他，可我們也不知道他去了那裏，找了半年，公司離不開人，我又回去，肆謹接著找，或者我有空了，我們再交換。”
“可我們花了一年的時間……還是沒把人找回來。”
“剛好記暉的父母又出車禍去世，我們只能回來處理他們的喪事，收養唯一幸存的記暉。”
“但我們從未放棄。”
“有一次，我們在外網戰地記者的視頻裏看見了他，他和他父親長得太像了，就算我們從未見證過他的成長，我們也知道，也斷定那就是廷鷹。”
“後面也是很成功地把他接了回來，但……他變了很多。”
“曾經，他不是這樣的，至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流裏流氣，出口成臟，行為惡劣。”
柯夏看見拉維皺起了眉毛。
“我們也沒有怪他的意思……只是，只是……我們有些受不了。”
“他有很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我們都被他傷過，但我們不怪他，我們在接納他，我們帶他看病，讓他變回從前的模樣……”
“但他對記暉的敵意太大了，有好幾次他都差點把人弄死。”
“我們無法做到視而不見，我讓他冷靜，我阻止他。”
“可他卻說恨我。”
柯夏握住了拉維的手：“我們難道做錯了嗎？”
“錯了。”拉維皺了皺眉，將手掌抽了出去。
是他看走眼了，他以為他們真的憐愛伊戈，但現實卻不是這樣。
“你們不該期待他能回到從前，要是真的能那麽容易回到從前，那他十幾年受的苦算什麽？”
柯夏的目光變得冰冷：“呵，你以為他很好？你知道他剛回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嗎？他能把你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你現在看到的只是他的偽裝，他是戰場裏血液飼養的狼。”
他做上位者做了太久，在聽到拉維的反駁後，這些藏在心底的話脫口而出。
“住口，不要傷了情分。”拉維冷冷地盯著他，“算我錯了，我今天就不該讓伊戈回來。”
“陳記暉是你們帶在身邊養的，他長成什麽樣子，都是你們喜歡的，我理解你們的偏愛，你何必打著幌子說伊戈的不好？”
“他現在這樣，不都是你造成的嗎？你想讓他變回之前的模樣，想要‘好爸爸’的名聲無可厚非，但你為什麽這樣對他？”
“他所受的傷，本身就值得你們所有人的偏愛，你們端著所謂的公平，就已經偏向了另外一方。”
“你想要和平溫馨的家，你想要伊戈回來，那你做了什麽？我沒見你付出什麽？陳記暉都知道偷偷給他哥交物業費，你們做了什麽？”
“你們太高高在上了，是不是以為只要隨便透露一絲絲，那麽微不足道的愛，伊戈就必須感恩戴德，屁顛屁顛地跑回來？”
“我不否認你們愛他，我只是希望你們好好想想，你們想不想愛他，要不要去愛他，別讓這份愛成為他的負擔好嗎？”
“也別逼著他必須接受，你們想要什麽自己去爭取，不要逼迫他，不要成為他的負擔，不要讓他緊張，不要讓他害怕。”
一口氣說完，拉維情緒有點不穩定，他看著面前呆楞住的柯夏，咽了咽唾沫。
“就當我失言。”
拉維起身，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廷鷹……”柯夏臉色慘白地開口。
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來了，也不知道在陰影裏聽了多久。
拉維回頭，眼神觸及男人的時候，一層朦朧的薄霧就附上了他的眼睛：“伊戈，我想回家。”
“好。”男人上前一步，攬住了他的脖子，“我們回家，現在就走。”
兩人走到別墅前，柯夏追了出來：“等等，今天已經很晚了，休息一晚明天讓司機送你們？”
“不用。”伊戈搖了搖頭。
“我送我哥。”陳記暉從大門前的車裏竄了出來，他看了兩人一眼，“上車吧。”
兩人進入車內。
柯夏站在外面，他鼓起勇氣開口：“廷鷹，你還會回來嗎？”
伊戈擡頭看了他一眼：“不會，但腳長在你們身上。”
“爸爸，我們先走了。”見陳廷鷹沒什麽想要說的，陳記暉點火啟動汽車。
黑色轎車消失在了漆黑的道路上。
車內很安靜，也沒誰說話，就這樣一路行駛到了市區。
快要到小洋房別墅區的時候，陳記暉開了口：“哥，對不起。”
那個時候，他太害怕了，總是去挑釁陳廷鷹，不斷地試探自己會不會被送走，不斷地試探自己是否被愛著。
現在長大了，想起自己差點被掐死的事情也覺得活該。
伊戈沒有說話，他只是不斷摩挲拉維的手。
“到了。”陳記暉把車停在伊戈的小洋房前，“我就先回去了。”
“好。”拉維點了點頭。
汽車再次發動，只在空氣裏留下一連串汽油的味道。
兩人抱成一團，幾乎是撕咬著打開了房門，伊戈用腳勾上門，將拉維推倒在沙發上。
“我想要你。”他開口又重覆了一遍，“我想要你。”
男人用額頭抵著拉維的額頭，將少年微微涼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臉頰旁不斷磨蹭。
拉維將他牢牢抱在懷裏，閉著眼睛，發出急促的喘息：“可以的，我很願意……”
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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