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焦屍 孩子不是父母的附屬品。……

關燈
第21章 焦屍 孩子不是父母的附屬品。……

兩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拉維掀開珠簾, 一股特殊的味道鉆入鼻尖。

“這是什麽?”他的聲線顫顫巍巍,但整個人卻像被凍住一般矗立在原地。

死亡和腐臭被拉維第一次嗅到。

“嘔……好難聞……嘔……”他弓著腰,喉嚨裏止不住地顫動。

伊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他拉遠。

在兩人面前,交疊著四具屍體, 他們相互依偎著,互相擁抱互相取暖。

“是……是利叔他們呢嗎?”拉維喘了喘氣, 輕拍伊戈攙扶他的手, 示意男人松開。

伊戈松開拉維, 上前一步觀察屍體:“不清楚。”

這些屍體已經被燒成了焦炭,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拉維閉了閉眼,隨即起身在店內找了兩幅厚手套, 他將其中一副扔給伊戈。

“驗一驗。”

他們沒有口罩,只能戴著手套強忍味道,兩人嘗試將四具交纏在一起的屍體分開。

“用力……”拉維咬牙道。

花了半個鐘頭, 兩人才把四具屍體分開。

伊戈從樓上的臥室裏找了幾張床單,將它們鋪在地上,隨後把四具焦屍分別放在上面。

“這是一場意外的……火災。”拉維雖不想承認,但事實如此。

“店內門窗都沒被破壞, 想來病毒爆發的時候這裏就很安全。”

拉維看了一眼珠簾後。

“這裏的位置是壁爐, 極北喜歡用石頭和實木建造建築, 這裏……”少年指了指珠簾下面十指寬的石塊隔斷線,“是為了防止意外火災的隔離石線。”

拉維忽然想到了昨晚空空如也的床架。

“看來是為了節約木柴, 共同在壁爐處取暖……晚上沒有人守夜, 火星從壁爐中跳了出來,大火蔓延,他們在溫暖的火光中睡死了過去。”

“真的如此嗎?”伊戈問。

拉維搖了搖頭:“……不知道。”

屍體被燒焦, 變小了不少,很難認出生前的性別。

是不是利叔他們已經不太重要了,逝者已逝。

“這些屍體怎麽處理?”伊戈道。

拉維一直看著這些焦屍,半晌,他回答道:“下午把後院的積雪打掃一下,挖個坑埋了吧。”

說完,似乎有什麽東西他再也承受不住了,拉維一邊脫下手套,大步向前,拉開了煉油坊的大門。

砰——

門外的半人高的積雪滑入煉油坊,露出了木質平臺。

拉維就這樣一屁股坐在了平臺上。

伊戈看著不斷聳肩,將頭埋入膝蓋的少年,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上前。

他脫下才觸碰過焦屍的手套,將其放在一側,隨後依偎在他身旁。

“他們……”伊戈抿了抿唇,不知道從何下嘴。

拉維擡起臉,擦了擦眼角溢出來的淚水,他面無表情,似乎是已經整理好了情緒。

少年張嘴:“不,我跟他們並不親密,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父母……”

情緒決堤在他張嘴後洶湧襲來。

少年發出一陣悲慟的嗚咽。

“為什麽他們想要去死?為什麽要殉情?為什麽要離我而去?為什麽……不來愛我?”

——————

1861年2月14日,拉維終於出獄了,是母親接他回的家。

“媽媽……爸爸還好嗎?”才從監獄裏出來的少年對面前的母親帶著一點陌生的熟悉。

阿廖沙摸了摸兒子光滑的腦門,勾起唇角,那笑容和之前別無二致。

“好著呢!這幾天身體不舒服,在家裏躺著……”

拉維坐在卡車後面,將窗戶拉下一點,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迅速變化的世界。

他們回到了邊陲小屋,父親正在廚房,坐著輪椅為他烹飪菜肴。

“爸爸……我回來了……”拉維停駐在廚房門口,他呆楞在原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媽媽?爸爸怎麽了?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三人站在狹小逼仄的廚房,時間與空間都膠在了一起,拉維的視線一直在兩人周圍晃來晃去,試圖有人能解答他的疑惑。

“我們先出去吧。”母親的手掌拍在他的脊背上,不容分說地將拉維推了出去。

房間外的冰雪因天氣融化,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這裏馬上就會恢覆生機,泥地裏會長出鮮嫩的野草,枯枝也會生出新芽,萬物歸春,一切都有了個新的開始。

正如他一樣,正如他們的家庭一樣。

阿廖沙從大衣口袋中掏出香煙和打火機。

拉維看了看上面的磨損程度,知道母親覆吸了。

女人點燃煙,用幹澀的嘴唇抿了一口,她呼出一口煙,夾著香煙,用大指姆揉了揉額心。

“三年前發生的事情……讓你爸爸,下肢……癱瘓了……”

“他在不在意三年前發生的惡心事,他挺過來了,他都挺過來了……但殘廢這件事他接受不了。”

“這種事事都需要人的生活……他接受不了,剛出院的時候他並不是這樣的……拉維你知道嗎?剛出院的時候你爸爸不是這樣的……”

說著說著,母親開始掉眼淚,她的淚水不像珍珠,而像是失禁一般,像洪水一般洶湧地溢了出來,瞬間打濕了她的半張臉。

女人哽咽道:“殘廢是一種淩遲……它一刀一刀地告訴你,你是個廢物,你沒有獨自生存的能力,它會在生活中不斷蔓延,從一件小事到數件小事……每當做不到的時候,它就如惡魔一般在你耳邊低語……”

“你是個廢物……”

“繼明每天都是這樣過來的啊!我萬般心疼,我萬般在意……可是,可是呢……我還是幫不了他……”

“媽媽……”拉維皺眉,抱住了女人,“我長高了,我能將你抱住了,之前都做不到。”

他拍了拍女人的後背,道:“之前沒有我,你們都能好好的,多了我那不是更輕松一些?”

“明天我去鎮上找找活,你就在家陪爸爸,一切都會好的。”

“現在可是春天啊。”

阿廖沙擦幹了眼淚。

“是啊,現在可是春天啊。”

——————

“騙子!騙子!騙子!”拉維抱著頭,整張臉都因為情緒過度紅潤了起來。

“明明說好了,要相互扶持下去,要重新開始,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自殺?為什麽要選擇殉情?為什麽選擇丟下我?”

“我於他們,分毫不值,愛情具有排他性,但親情沒有,所以他們毫不猶豫地丟下了我……”

“孩子對父母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呢?”

拉維講得虎頭蛇尾,伊戈只能從只言片語中窺見真相。

他將拉維抱在懷中,抱小孩似的,讓他窩在自己的胸前,拉維將臉側了過去,雙手環住了他的腰,兩人交頸,密不可分。

伊戈拍了拍他的背,哄道:“不哭不哭。”

時間流逝,拉維終於不再哭了,他擡起頭,與伊戈對視。

因為情緒,他的整張臉都紅撲撲的,嘴唇也變得濕潤。

少年張口,講述起了另外兩具焦屍的故事。

“十個月前,我父母在家殉情,用的……也是這個方法。

我父親是南方大家族的Omega,他不滿自己的婚姻,前來極北散心,在這裏遇上了我的母親,兩人相識一個月就私定終身,一拍即合假死逃婚。

看起來浪漫又幸福,但也確實如此,他們隱姓埋名來到相遇的極北生活,成了自發駐守邊境的守邊人。

日子雖然清貧,但他們的理想也不是錢權。後假死被爺爺發現,事已至此只能給父親更換身份,為他們的烏托邦添磚加瓦。

三年前,我父親發生意外,下肢癱瘓,母親不離不棄,兩人相互扶持相互幫助,日子也不算太難熬。

但我父親是一個驕傲的人,他真的不能忍受自己成了一個殘廢。

在我回家的第三天,他倆將我支了出去,燒掉了一切,也燒毀了自己。”

說著,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阿廖沙讓他跟著熊阿嬤回煉油坊拿東西,卡車行駛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心止不住地顫動,胸悶氣短,如臨大敵。

最後,他讓熊阿嬤帶著他回家。

那是他在極北第一次見到如此耀眼的紅色。

火焰吞噬了五十米遠的小糧倉,熊阿嬤通過終端撥聯系了消防。

幾個小時後,大火熄滅,糧倉只剩下了一個架子。

拉維上前,看到了緊緊相擁在一起的兩具焦屍……

眼前一黑,拉維暈了過去。

“我不懂。”拉維擡頭,“為什麽要丟下我……如果他們帶著我一起,我是很樂意的。”

“那我就不能遇見你了。”伊戈吻了吻他的額頭,“孩子不是父母的附屬品,他們屬於他們自己,所以他們做了他們的打算。”

“我知道……”拉維閉上了眼睛,“我一直都知道,我母親的教育方式一直都是這樣的,她說,他們屬於彼此,而我只是孩子,我一直都知道的,但……知道是知道……知道並不能把情緒掩蓋……”

“我還是會怨他們,但我知道,他們愛我……”說著說著,拉維的理智回籠,他拍了拍伊戈的大腿,示意男人將他放下來。

伊戈岔開腿,拉維就坐在兩腿之間,他的手臂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將他框了起來。

“我知道,他們愛我,但……為什麽要拋下我,我恨,我怨,但我也真的是真的愛他們。”

伊戈脫下他的帽子,聞了聞他的發心。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咱們該洗澡了。”

覆雜的情緒全都被這句話帶來的羞恥給打破,拉維臊得耳朵通紅,他將帽子搶了回來,蓋在了自己因為長期沒清潔,打成一綹一綹的頭發上。

“你還不是!”拉維瞪著伊戈,又羞又怒。

“是啊!我們一起去洗,你猜猜我發現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