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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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天空最後一點火光消失散盡,人間已是日月更疊。微鉤銀月,光芒如澄澄流水,遍灑青山。悠然清風挾著舒爽涼意,轉過山峰上的屋宇樓閣,吹向遠方。

屋舍旁,大片的竹林迎風婆娑,枝葉上有霧氣凝成的露水悄悄滾動,然後被輕風微晃著搖搖欲墜。那漫山青竹,磨難過後倒是翠綠不改,清新依舊,望之令人神清氣爽。

青雲山大竹峰上,點起了一盞盞明燈,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中,渲染一股安寧暖意。道教仙境,似乎多少年都不曾改變過,饒是歲月流淌,也不會沾染太多俗氣。

然而,即使遠離塵世,修道者亦終歸是凡人,七情糾葛在所難免,只是單純在這樣一個傍晚,情形心境便與往日種種大不相同。

守靜堂明火長燃,燈光中,一人長身而立,看他的目光像是眺望遠方,細細觀去,倒像是怔怔出神,恍惚間不知在思索什麽。

默默遠望,景色入目,唯是青山不變的顏色。

這一眼廣闊無邊,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看到了些什麽。

裊裊煙雲,往事如夢。

他面上浮起一絲苦笑,深深嘆了口氣。

門外,依稀有腳步聲傳來,人未至,卻有熟悉的清雅香氣飄到跟前。

他心中一動,轉過頭,正對著來人視線,他面上浮起淡淡笑意。

“人已經走了麽?”那女子行到近處,開口道。

他一怔,心頭由不得又是一番感慨,點了點頭道:“剛離開不久。”

那女子聽聞,蹙了蹙眉,嘆息道:“難得普泓大師幾位高僧有心了。”

他點了點頭,停了一下,問道:“你方才不是去找陸師妹了麽?”

那女子聞言又嘆了口氣,神色含著幾分無奈,點頭道:“這不是去過了麽……順便替她回了趟小竹峰。待把事務安排妥當,才放心折返回來,因此耽擱了些時候。”

宋大仁聽她這樣一說,有些訝異,便問道:“是陸師妹的囑托?”

文敏微微一笑,道:“可不是。”

她言語間停頓了一刻,又接著嘆道:“她現在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大仁啞然。

文敏看到他又是一臉呆像,白了他一眼。

宋大仁反應過來,楞楞的笑了笑,探手將她拉進屋裏。

手中溫熱,文敏眸中溫柔,便也由著他挽住自己。

“這次多虧了張師弟,否則你……”

聲音裏有些慨嘆,當時林中兇險,文敏回憶起來依然難安。

宋大仁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搖了搖頭。雲易嵐幾乎是用盡全力的拼死一搏,力量之強,世間罕有,若不是張小凡及時趕到,自己恐怕絕無幸理。

兩人沈默著,心中不免又開始擔心張小凡傷勢,直到走進內堂,文敏忽而心有所動,腳步停了一下。

宋大仁不禁詫異,問道:“怎麽了?”

文敏蹙眉思索了一陣,卻是道:“……大仁,我們回來之前,掌門師兄可曾與你說過些什麽嗎?”

宋大仁想了一下,然後道:“是交代過幾句話。”

文敏聞言似乎很添了些心思,抿唇不語,眉頭漸漸鎖緊。

“掌門師兄對於此事,似乎無意幹涉,否則怎會默許陸師妹暫留在此呢?”宋大仁看她面色不對,於是如此說道,大有寬慰之意。

文敏卻是搖了搖頭道:“不知為何,我總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宋大仁一怔,皺了下眉道:“最近出事頻繁,掌門師兄偶有叮囑,我倒不覺有不妥之處。”

文敏看著他沈默著,不言不語,像是在心中好一番思慮。

“小敏,出什麽事了麽?”宋大仁看到她這副樣子,有些擔心地道。

文敏怔了片刻,回過神,觸及他的目光,終是淡淡笑了笑道:“沒什麽事,怕是我想多了。”

宋大仁不疑有他,笑了笑回道:“沒事就好。”

文敏拉住他的手緊了緊,回報以微笑。

宋大仁接著說道:“掌門師兄的意思姑且不談,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老七的事情。”

文敏笑了笑道:“是了,現在可真沒什麽能比張師弟的事更重要的。”

她看了宋大仁一眼,又笑道:“但願張師弟能盡早醒來。”

宋大仁目光帶了一絲笑意,點了點頭,道:“估計就是這兩天了。”

“普泓大師也去看過了麽?”文敏訝道。

宋大仁笑了笑,讓開身子,指了指守靜堂一側的木桌,道:“不止如此,天音寺還送了好些靈丹靈藥過來。”

文敏目光略微吃驚,於是邁步走過去瞧了瞧。那張木桌上面擺著各種瓶罐藥材,寬大的桌面上已滿滿當當,眼看著一張桌子都要放不下了,實不可謂不多。

“這怕不只是天音寺送來的吧?”文敏望著堆積如山的藥材,幾乎是有點啼笑皆非地意思,她順手拿起了一個小巧的白玉瓶,如此問道。

宋大仁笑了笑,道:“除了掌門師兄和天音寺送來的,其餘一些是各峰的。”

文敏啞然嘆息,面上淡淡微笑著。

宋大仁言語中更是感慨,道:“小師妹就算是頭一個坐不住的,這幾日你也看到了,一天來三趟都是有的。”

文敏笑道:“這些天連曾師弟都來了不下五趟,靈兒師妹與張師弟自小一起長大,又是多年不見,擔憂在所難免。”

宋大仁微微一笑道:“是啊,不過我倒真是許久沒見著小師妹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了……”

文敏笑了笑。

宋大仁微笑著,目光卻隨即暗了下來,嘆道:“若是……師父他老人家知道老七回來了,不知會有多歡喜……”

文敏在一旁輕握住他的手,溫柔地道:“田師叔在天有靈,看到今日歡喜局面,定是十分欣慰的。”

宋大仁看著她望向自己的眼眸中,那幾許溫柔情意,心中一點酸澀終是慢慢消失了。他嘆了口氣,微笑道:“師父一向疼愛小師弟,若能知他有此成就,一定會為他驕傲不已。”

文敏拉住他,溫柔笑道:“你這個當師兄的也可以放心了。”

宋大仁點了點頭,眼中釋然之情不言而喻,他微微笑著,瓦緊她的掌心。兩人一時柔情滿溢,微笑相視。

這般過了半晌,宋大仁忽然似又想起來了什麽,道:“嗯,那陸師妹她……”。

文敏笑道:“你不是都看見了麽,還能怎樣。”

宋大仁怔了一下,“呵呵”笑了兩聲。

許是他這個樣子太呆,文敏笑了起來,道:“雖說不懂得女兒家心思,但過了那麽些日子,看總看得出吧。你呀……”

宋大仁一臉憨像,聞言樂道:“那……幹脆我今日就替老七向你求親好了。”

文敏笑了,啐了他一口,道:“你可不要胡鬧,萬一讓雪琪他們知道了,還不知是個什麽反應。”

宋大仁“哈哈”大笑道:“反應?這我可是猜得到……”

文敏白了他一眼,笑著不說話。

宋大仁樂道:“還不就是大喜麽?”

文敏輕拍了他一下,嗔道:“你呀,真是個呆子。”

宋大仁滿面笑容,“呵呵”笑著,伸手將她拉進懷中。

一時間,兩人蜜意濃濃,更不必多說。

“你們大竹峰祖上可積了不少功德……”

“怎麽了?”

“我們小竹峰多少人兒都是你們拐走的。”

“……呵呵。”

大竹峰上,較為偏僻的小院,日落後終歸安寧。

夜深人靜,月光拂過回廊,薄霧飄繞,翠綠的松樹隨風搖擺著枝葉,為這小小一方天地添了一分生機,不大的庭院也因此不顯寂寞了。

庭院裏的那一間屋舍,十數年也不曾改變,依舊在院中安然佇立,此刻更在一片寧靜中意外的現出溫暖之感,或許,草木之類雖無知覺,卻也念著舊情,在為主人的歸來而歡喜罷。

房中燭火搖曳,朦朧了悠悠歲月。

陸雪琪一身白衣,坐在窗邊木椅上。燭光在她手邊,映著她清麗的容顏微微有絲憔悴,想必已是有些時日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微冷的清風正從敞開的窗戶處鉆進屋子,輕輕拂動她的裙擺,撩起了她的幾根青絲,感受著這溫度,陸雪琪的目光動了一下。許是有些冷了吧,她擡眼看了看窗外,纖白的玉手輕巧的把窗子關上,大概是屋子日久無人居住,陳舊味道未散,也便留了一道縫隙用來通風。

深夜無眠,她的目光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床榻上,張小凡還兀自昏睡,沒有醒來,至今算來也已七日了,這期間,除了大竹峰上下一眾師兄照料著,陸雪琪也留在了這裏。

原本在災禍根除之後,她應該立刻回小竹峰處理內務,但張小凡傷勢頗重,她如何也放心不下,遂向掌門蕭逸才打過招呼,全然不顧忌他人的議論,一心就在大竹峰上呆下了。

說來也奇怪,局面尚未穩定,蕭逸才作為一派掌門卻對此毫無異議,更沒有多過問些什麽,只簡單叮囑了幾句,然後便就此閉口不談。

陸雪琪雖一向聰慧敏銳,看到他的態度,難免心中生出幾分疑心,但料得不會出事,如此一來,又為她免去了不少麻煩,於是便沒有細究了。

也許在她看來,重重災難過後,沒有任何事情比眼下的寧靜相伴更為重要的了。

悄悄坐在他身邊,她微微笑了笑,凝視他的眸光如水,緩緩蕩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溫柔至深。

十年的等待,也許真的會等到一個未來。

她唇邊的笑意未曾退去,纖細的手指輕柔的撫上他的面龐,觸手溫暖,分明是她日夜眷戀的氣息與溫度。

她的笑容淡淡如百合,帶著從未有過的安心。

默然相守。

不知這般又過了多久,寂靜中,遠遠地方,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忽而打斷她的神思。這聲音來得突然,她不由一怔,直起了身向門口看去,以她的道行細細辨認,這才發覺來人十分熟悉,竟是文敏去而覆返。

陸雪琪蹙了下眉,兩人分開並沒有多久,不知文敏何故返回到這裏,隱約猜測,恐怕除了小竹峰的事再無其他了。

門外腳步聲漸近,她看了一眼沈睡著的男子,向他微微的笑了一下,隨後就要往門口走去。然而,就在轉身的剎那,她忽然定住了。

也不知她憶起了什麽,怔在原地。陸雪琪貝齒咬了咬唇,只輕輕轉身,她再度看向了他。

目光溫軟,內中包含的幸福不必言說。

望著他俯下身,她臉頰微浮起胭脂色,輕柔地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身來,細語低喃,道:“我很快就回來……”

她笑著,艷霞攀上她的雙頰,嬌美無雙,黑夜中只為他一人綻放!

張小凡沈沈睡著,不知聽到沒有,但若他此刻能夠醒來,想必會對她微笑吧?

白衣飄然離去,陸雪琪拿起放在一旁的天琊,走出了房間。

隔著幾個山頭,氣氛要比大竹峰上緊張一些,曾書書近日不算忙得焦頭爛額,也是團團轉個不停。風回峰不比大竹峰人少事情也少,偌大的地方,屋舍林立,天火之災嚴重,傷了不少弟子,再加上毀壞的屋舍,著實要忙上一陣。

老爹撒手不管,落在他肩頭的擔子就重了很多。曾書書嘆了口氣,認命的埋首在內務裏。

等到月上中天,他才放下手頭的筆,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看了眼窗外深濃天色,倒也沒有幾分睡意,想了想,決定去煉丹房坐一坐,興許前幾日的丹藥已經煉得有些火候了。

邁步出屋,月光灑在地面上,天火的燥熱感也被驅散殆盡,清風中已是十分舒適。

“不知那邊怎麽樣……”他喃喃自語道。

一邊走著,心思卻是想著另外的事。數日前,青雲山頭又是一場大戰,不過眾門派的註意力明顯不在結果上了,某人的出現在外人看來匪夷所思,雖然不至於討要說法,但看戲的人決然不在少數。

通天峰上那位時至今日毫無表態,讓他頗為忐忑。十數年裏,不管周圍人如何,在他心中,始終把張小凡看做極重要的朋友。

此事老爹曾叔常也是知道的,除了不以為意,之前同他談論起來眼中多有幾分覆雜。

“長門沒有表態恐怕是默認了吧?”

聽著兒子的話,曾叔常當時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半晌,他冷笑了一聲道:“你以為蕭逸才當真是此刻才知真相麽?”

曾書書何等聰慧,只怔了一下,便搖頭道:“以蕭師兄如今的反應來看,實在不像剛剛了解內情的。我只是有些擔心青雲……”

曾叔常淡淡道:“你這就說錯了。”

曾書書這回是真的楞住了,道:“爹的意思是?”

“把人趕出去的不是蕭逸才,他卻是重新接納的人,這便是青雲眼下需要做出的姿態,你以為現在的青雲還是從前那個嗎?”

曾書書啞然,這話也就是父子關門說說了,青雲狀況不穩,勉強還坐在正道首位,之後怎樣,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旁人看不出來,幾人身居高位,卻是看得一清二楚,心裏有數。

“所以這就是水到渠成了。”曾書書暗自點了點頭。

曾叔常看著他的模樣皺了皺眉。

“你也要小心,不要和那人走得太近。長門才是一派重心所在。”

曾書書內心裏不以為然,面上還是要做出孝子賢孫狀,連連稱是,畢竟是老爹囑咐,也不至於當面反駁。

背後麽,就不一定了。

比如他布袋裏已經裝了數十瓶丹藥,準備天亮再跑一趟大竹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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