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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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山,小竹峰。

劍身上藍光縹緲,仙氣純冽。陸雪琪人在空中,流雲從她腳下飄過,霧氣纏繞,星光遙遠,月夜迷蒙。

晚風吹拂著鬢邊長發,月下獨行,她一人白衣如雪,在此刻染上一絲寂寥。陸雪琪擡頭望了望深色的天穹,明眸中泛起莫名的光亮,一個輪廓就在這清幽的月色裏浮上心間,這樣的月光,不知是否同樣照在那人身上?

正兀自想著,前方雲霧深處突然傳來破空之聲,一道碧綠的幽光電射般馳來,那人似乎未料到這個時辰竟還有人禦空而行,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大約是要打個招呼,待撥開雲霧,劍上之人卻是怔了一怔。

陸雪琪幾尺外,斬龍劍上,現出一人俊逸的身影,疾馳而來的正是方被蕭逸才喚去通天峰的林驚羽。

兩人平日交情極少,又都不是熱忱之人,此時見到,也不過默然無語,互相點了個頭作罷。

看著林驚羽離去的背影,陸雪琪目光清亮,心中卻無由的湧上些許寒意,她轉頭看了一眼已沈浸在夜色中的通天峰,抿了抿唇。

那座山峰,一半光明,一半昏暗,當真令人捉摸不透。

白衣飄然,天琊一弧藍光很快消失在了天際。

在離通天峰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林驚羽放緩了身形,他皺了皺眉,眼中一時覆雜難明,似是醞釀了很久,此刻終於顯露而出。

通天峰玉階亮起燈火,一直延續到沈寂的玉清殿,他擡頭遠眺,忽而甩了甩頭,催動腳下的斬龍劍,向那裏落去。

玉清殿前,果不其然,蕭逸才依然站在那片陰影裏,只不過身邊已沒有了李洵的蹤跡。濃厚的夜色披在他的肩頭,階下連綿的燈火照不進這方黑暗,也讓他整個人多了幾分沈重。

看到那束光彩落下,蕭逸才瞇了瞇眼睛,沒有動作,直到林驚羽走到跟前,他似也沒什麽反應。

夜深,人獨立。

兩人一時都沒有開口的欲望,林驚羽站在他身旁,順著他的視線遠眺,蒼茫無盡的大地,上有蒼穹,下有闌珊燈火,寧靜至極。

他心中縱有無數疑問,在這無邊的紅塵裏,好像也欲化為虛無。

“我這般站在玉清殿前,已有許多個夜晚了。”

林驚羽怔了怔,聽聞此話,轉頭註視著身邊男子。

蕭逸才微微一笑,自顧自接著說了下去,道:“少年時只覺青雲仰之彌高,俯瞰萬物蒼生,如今……”

他言辭中稍許停頓,林驚羽靜默等待,就聽那男子繼續說了下去,道:“就是想看清楚師尊守護的,是怎樣一個世間。”

林驚羽擡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蕭逸才笑了笑,頗有自嘲意味,只是方才那話已然到此為止。林驚羽深夜被喚來通天峰,疑問多於訝異,正思量著如何開口,就見蕭逸才擺了擺手,淡淡提了一句,道:“天音寺過些日子要來青雲了,師弟可曾聽說?”

林驚羽點了點頭,道:“是,來時聽說了。”

蕭逸才淡然一笑,道:“天音寺與我青雲也有上百年的交情,此次天火一事,焚香谷在青雲已有些時候了,此事不了,天音寺眾人早晚要來這一趟。”

林驚羽微微點頭,事實所在,也無需多說。

“煩勞師弟前來,並非有什麽大事,我今日方派弟子下山接應曾師弟……和諸位大師,然而那重中之重的天火行蹤,至今卻毫無頭緒。”

林驚羽緩緩擡頭,目光裏閃過一絲精芒,看向蕭逸才平靜的眼眸,皺了皺眉,道:“蕭師兄的意思是……”

“師弟可願再往南疆一趟?”蕭逸才言辭淡淡,問道。

林驚羽眉頭蹙緊片刻。

蕭逸才看著他,眼中一片清明,想來早有打算,絕非突發奇想,話音落下,兩人間也靜了下來。

林驚羽思緒在心頭翻湧,這要求若放在數日前,並無不妥,只是眼下光景,就顯得太過詭異了。

“不知師兄為何……”

蕭逸才目光一閃,聞言笑了笑,忽而截道:“師弟若不去,怎知沒有收獲,即便與天火無關,細微之處……或許另有發現也不一定。這世間之事,總是十分有趣,林師弟,認為如何?”

林驚羽眼中微微覆雜,內心深處卻似是陡然一凜,隱約察覺到這話中,有絲不可明說的含義。

眼前藍袍男子負手而立,月光在前,黑暗在後。

究竟是何事會讓他有此一言?

“林師弟,你說……若拿起誅仙古劍的另有其人,那人此刻,會在哪裏呢?”

林驚羽猛然間身子大震,霍然擡頭,瞳孔慢慢縮緊。

蕭逸才目光淡然,回視於他。

那又是誰!

深夜如墨,龍首峰大堂前,齊昊收起寒冰劍,白光盡斂,他並未說話,只是向面前熟悉至極的人兒笑了笑。

眼前女子,風姿綽約容貌極美,紅袖羅裙猶如當年少模樣,就連腰上纏繞著的琥珀朱綾,似乎也從未變過。

“這麽晚了,蕭師兄喚你們過去,可是有急事?”

齊昊走上前,眉宇之間沒有什麽凝重之色,微微一笑,言道:“天音寺眾人近日會拜訪青雲。”

那女子點了點頭,明眸裏卻好似怔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麽。

齊昊沒有繼續說下去,腦海中卻閃過莫名的思緒,思索片刻,他的目光漸深,唇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覆雜。

“林師弟應該已經到通天峰了。”

除此一言再無話,兩人身後只留下清淺的餘音,散入風中。

通天峰上,蕭逸才移開了視線,在夜風中佇立許久,才緩慢轉過身向住處走去,事務繁雜,急需處理之事也極多,但反觀他的腳步,卻是越行越慢。

似有一抹淡淡的嘆息,融進夜色裏。

在他身後,階旁從未熄滅過的兩行燈火突然消失了,青煙陣陣,向上杳杳飄去,玉清殿前頓時無比漆黑,白日仙家景色全然不見,徒留下雲霧深淵和冗長的石階,驟一看去如同一張巨口,令人心生畏懼。

黑暗不只存於一處,蕭逸才面前那一扇門,與往日一般暗而無光,他行至此處不知用了多長時間,伸手欲推,又怔然停下,他自嘲的笑了笑,深深呼吸,終是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口石棺,供桌點著三柱香,在他進來的時候,閃過一絲火星,掉下一段灰燼。

蕭逸才目光越發覆雜,端正的鞠躬行禮,將香案重新收拾過,擡眼向那木牌石棺望去。

他面色肅然,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有極重的心事。而後他緩緩跪了下去,叩首於冰冷的地面,許久未曾動作,沒有開口,也沒有直起身。

地面陰寒,刺得肌膚一片冰涼。

蕭逸才漠然閉目,待直身睜開眼時,目中沈默如舊,卻多了幾分篤定決然顏色。

無風吹來,也不能心安,冥冥之中不知誰在凝望,一雙目光溫和深邃,一直望進他的心底。

蕭逸才心中泛起一絲寒意,眼中有精芒閃爍不停。

又是一刻,他向著石棺磕了一個頭,隨後忽然長身而起,再不停留,大步離去了。

沈重的門扉在他身後闔上,隔絕了內外兩個天地,也隔絕了生死別離。

有人離開,亦會有人歸來。

青天蒼狗,不語俗世糾葛,十年百年,都如是。

然而在離青雲千裏之遠的地方,凡塵間的糾纏並沒有停止過。

一座山頭上,一名老者白發灰衣,站在山間的天臺處俯視眾生,南疆各異族這幾年爭鬥不休,天火一事壞處絕對比有利之處要多上許多,但放在南疆,倒不一定都是壞處了。

南疆五族面對天災,不約而同停下了爭鬥,家園將毀,眼前的分毫利益也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老者看著地面偶然竄起的火焰,冷哼了一聲。

“前輩等的人可來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突然響起,山下寨子雖然沒有大亂,但人心惶惶,不過聽這年輕人的口氣,仿佛並不擔心。

老者冷笑不語,知道此人心思頗深,有些話亦是決然不能說與他聽的,便沒有回答。

火光裏,那年輕男子不以為意般笑了笑。

“你不去看看山下情況麽?”老者淡淡開口,道。

年輕男子微微一笑,道:“天火終是要蔓延至中土,恐怕到時中土要比南疆嚴重更多。”

老者看了他一眼。

年輕男子淡然道:“中土道法卓絕,何況還有那人在,自然不必擔心。”

老者聞言眼中精光大盛,目光冰冷。

“只可惜,中土還不夠亂……”那年輕男子唇微彎,眼眸深處卻沒有一絲笑意,如此言道,“若再拖下去,南疆怕是要撐不住了。”

灰衣老者冷冷哼了一聲,南疆蠻族,他從未在意過,也懶得關心異族人的死活。今日在此,也不過是為了一件事罷了。

“不知我那位師兄,藏身在何處……”

這話自然無人能回答,年輕男子只看了他一眼,溫和的目光下一派淡漠。正如老者從不曾顧及南疆異族死活一般,在他心中,也沒有多看重焚香谷了。

灰衣老者又在平臺駐足良久,年輕男子悄無聲息的站在一旁,遠方有火光,比蒼穹上的星子更亮,一戶人家跌坐在灰燼邊,低聲啜泣,那輪廓十分模糊,卻也輕而易舉勾勒出淒涼之態。

年輕男子眺望遠方,不知作何感想,他微微低頭,皺了皺眉,片刻之後,也不再理會那老者,兀自轉身向石室走去了。

陰冷的石室裏,除了石桌石椅,還有燃燒的一叢火焰,苗族組長圖麻骨面對著門扉站定,像是已在此等候多時。

年輕男子走進去的時候,面上並無訝異之色,他向圖麻骨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圖麻骨臉色陰郁,看去心事難解。

“此人居心叵測……不可不防。”他中土話仍舊磕絆,不甚流暢,但表達的意思卻是清楚的,上官策鎮守玄火壇百年,與南疆雖有聯系,但交集極少,獸神一役,焚香谷的立場在眾人看來太過模糊。南疆確實沒有中土所謂正道魔教的分別,但若說連正邪也不分,是絕無可能的。

而焚香谷,常人難以為其定論。

“天火還未完結,焚香谷一方躲進青雲,一面與我們接觸,實在詭異。”圖麻骨冷言道。

年輕男子便是苗族大巫師無疑,他長袍微撫,在火堆前盤膝坐下,閉了閉眼,淡然道:“你不必在意。”

圖麻骨楞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顯然這回答他聽過不止一次。

大巫師反覆重覆,言猶在耳,也不過是讓他寬心,不需理會焚香谷之人,而其中到底有何含義,他一時難以明了。

“焚香谷遭逢巨變,對於中土的影響比南疆要大得多,我們不必插手,靜觀其變就好。”

大巫師目光閃過一絲難辨的光芒,半晌後,淡淡一笑,又問道:“南疆地界,可有那位雲谷主的消息。”

圖麻骨搖了搖頭,無奈的道:“除了十萬大山,都找過了。”

大巫師手指顫了一下,彎唇不語。

“那就讓其他人去找吧。”

圖麻骨怔了一下,疑道:“難不成是中土之人?”

大巫師閉目不言,隨後輕輕的點了下頭。

圖麻骨微吃一驚,皺起眉來。

“或許那人另有安排,以他的道行手段,遠不至於此。”大巫師淡然道。

火焰裏,劈啪一聲冒出幾顆火星。

大巫師笑了笑,忽然道:“禍延中土,你且看著吧……”

這一番言語,圖麻骨一時難以參透理解,石室裏,那個端坐在火光前的身影,漸漸在他眼中飄搖,偶爾一個瞬間,竟像又見到當年那個智珠在握的老者,背對著祭壇,也扛下了苗族重擔。

如今換作他的弟子守護這片土地,或許兩人行事風格並非相同,但總歸是為了苗族族人。

圖麻骨默然良久,才轉過身子離開這間石室。

不過,雖然他未多問什麽,但歩下山間石階時,依舊忍不住反覆思索。天際烏雲翻滾,正如此刻他翻湧難定的心思。

南疆廣袤,最險惡的地方便是十萬大山,獸神雖死,然而他手下的那些妖獸並未除盡,離十萬大山稍近的地方,時常會傳來妖獸食人之事,窮山惡水亙古難變。圖麻骨身為南疆中人多少有幾分私心,未到絕境,他是不願讓族人輕易進入那片山脈中的。

按大巫師的說法,倒像是認為雲易嵐躲進了十萬大山,而南疆卻是不必插手搜尋的。中土修道之人眾多,是否當真會前往尋查,圖麻骨思慮好一會,淡淡搖了搖頭,心道,與其進入險地,還不如等那位雲谷主自己出現。

只是,時至今日,雲易嵐為何沒有再往青雲,甚至毫無動靜,這就不得而知了。

他駐足望著十萬大山的方向,久而無語。

十萬大山中枝葉繁茂,但凡一處起火,旁邊密集的灌木必會隨之燃起,但奇怪的是,南疆處處流火,唯有這裏,並無天火之災。

山石旁,同樣有一灰袍老者仰首遠望,那十萬大山幽暗的山脈樹林。

那個地方何等險惡,深深的黑暗像是這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融入骨血,妖氣鬼氣濃重,怨靈叢生。

老者低低的冷哼一聲,仿佛沒有聽到裏面傳來的妖獸吼聲,亦是無視於十萬大山裏漂浮的毒障,徑直走了進去。

灰色的衣擺很快消失在瘴氣中,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一刻,南疆大地忽然淅淅瀝瀝的下起細雨,水火交織,更顯得一片慘淡。

十萬大山深處,一個人靠山而坐,散發如火,胡亂披在肩頭,他一身紅衣殘破,被雨淋濕,變作深紅,似血一般。

他低著頭,像一段棄於大山中的朽木,混在泥濘的地裏,慢慢腐朽。

在他身側不遠地方,一個體格巨大的妖獸橫倒在地,身旁數尺皆是深色獸血,它的毛發皮肉都被火燒焦了。奇怪的是,那妖獸龐大的身軀,每一處皮毛燒焦的程度一模一樣,應是被大火團團圍住,瞬時致命的。

而在它周圍數裏方圓,再無妖獸的嘶吼聲,也無蟲鳴鳥叫之聲,那是一種死亡般的寂靜。

那人就在這片寂靜裏,如死去之人一般,垂首靜坐。

過了不知多久,他的手指微微一動,黑暗中,他臉上的肌肉突地狠狠抽搐了一下,而後緩慢的睜開了雙眼。

他的雙眸冰冷,一片死氣,一片血紅!

雨,仿佛下得大了。

灰衣老者默然前行,身邊茂密樹林裏傳來妖獸低沈的吼聲,而在他身後赫然倒著一具妖獸屍體,想來這一路極不順暢,十萬大山終究是蠻荒之地,獸神固然已死,但殘存的妖獸卻是不少。

灰衣老者偶有出手,對付那些低等的妖物,並不花費多少力氣,只是往裏走得越深,妖獸越多,他的眉宇間隱約有幾分煩厭之色。

當年妖獸被正道圍剿,青雲山下說是血流成河也不為過。

“青雲門……”灰衣老者的嘴唇動了動,眼中浮現一絲嘲諷,青雲中人此刻恐怕也不怎麽好過罷。

他仰頭看天,烏雲陰沈,雷電翻滾,濃重的黑氣一層一層翻湧,漸漸向中土漫過去。很快,中土就會如南疆一般,不知到了那時,那個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青雲門,又會是何等模樣呢?

衣衫輕晃,他道行高絕,即使是在窮山惡水之地,也無大礙,盞茶功夫就已經去得遠了。

青雲門如今是何等狀況,曾書書眼下是顧不上了。

他心思轉過千萬遍,終於在一聲嘆息過後,決定離開小鎮,繼續北行。有此考量也是怕過幾日普泓大師數人前往青雲,若是到的比自己還早,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然而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倒極願在這裏多呆幾天,畢竟此間事正纏在他心頭,以他的性子,實在是好奇至極,這感覺不亞於搜羅靈獸而不得。

當然,那所謂靈獸是否是只猴子就另說了。

再說前不久與金瓶兒匆忙一戰,不過是正邪勢不兩立的慣性使然,事後曾書書冷靜下來,分析許久,反而覺得可能是自己大驚小怪了,魔教勢弱,且金瓶兒身旁的女子似乎不是魔教中人。

金瓶兒若真回了魔教,來此地總要帶些手下的,即便不在旁邊,這鎮子裏肯定也有一二同伴。

但他半日反覆搜尋無果,就知道自己這回是想錯了。

他搖了搖頭,懶得再追究下去,心灰意懶的往鎮子外面走。

迎面也正有人過來,曾書書目光望過去,那人穿著暗淡的袍子,乍一看有點像道袍,現下無日無雨,頭上卻還帶著一個鬥笠。

曾書書看著他走過來,皺了皺眉頭,那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就與他擦肩而過了。

又往前走了幾歩,曾書書忽然停了下來,眉頭一皺,口中“咦”了一聲,聲音雖輕,但四周無人,就顯得突兀了。

走過去的那人聽到這聲也楞了一下,回頭看過來,碰上了曾書書的視線。

那是一張野狗般的面容,這長相之特別,天下絕無二家。

野狗道人。

曾書書瞳孔一縮,一時訝異,霍然一指,道:“是你!”

野狗道人乍聞此聲,沒什麽反應,他離開魔教日久,對於正道中人依舊存有幾分忌憚,不過這忌憚如今也不甚多了。

而且眼前這人,野狗道人一時間確實沒認出來。

然而待他眼睛一轉,便看見了那人手中,散發著淡黃色光芒的仙劍。

霎時,他心頭一個激靈,瞳孔一緊,口幹舌燥,脫口叫道:“是你!”

十年未見,這一驚之下,倒讓兩人齊齊嚇了一跳。電光石火間,各自轉過無數念頭,均是定在原地一動未動,生怕腳步挪移,對面那人就會祭出法寶,纏鬥不休。

曾書書眼瞳微縮,打量著野狗道人,從未想過竟在此地遇見此人,莫非金瓶兒果真是為魔教驅使,幹些陰晦事?

野狗道人嘴裏發幹,後背禁不住滲出幾滴冷汗,心頭暗罵不休,鬼知道青雲門的人會來這鬼地方。

兩人盯著對方,目光閃爍,暗地裏悄悄握住自己的法寶。

“你為何在此地?”曾書書微微瞇眼,沈聲問道。

野狗道人一雙狗眼轉了一圈,惡聲惡語道:“臭小子,多管閑事!”這話說出口,依稀可見舊日魔教中人囂張氣焰。

曾書書百思不得其解,皺眉不語,眼神變幻間似乎在思量要不要將此人扣下,探究一番魔教行蹤。

軒轅劍劍意顯露,在他手邊散發出明亮清和的光芒,嗡鳴不止。

四周寂靜無聲,兩人對立而站,氣氛漸漸緊張起來,野狗道人心叫一聲糟糕,暗自咬牙,握住手中法寶。

正在這時,樹林裏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兩人心弦一震,一齊轉頭看去。

暗色的樹陰裏,一個年輕女子身著青色衣裙,向這邊走來,她右手托著一座墨黑小塔,塔中第一二層隱約冒著火光,煙霧繚繞在她右手手掌,盤桓不散。

曾書書註目一瞧,這女子正是不久前與金瓶兒在一起之人,他一皺眉,似欲開口,話到嘴邊,卻又咕咚一聲咽了回去。

“道長,你怎麽在這?”小環一擡眼便看見了兩人,她問了一句,而後轉頭詫異的看了一眼曾書書。

“這位是?”小環疑道。

野狗道人臉色不好,目光忽暗忽明,搖頭道:“我不認識。”

那頭曾書書抿了抿唇,眉梢一揚,忽然開了口,道:“在下青雲門曾書書。”

野狗道人和小環皆是一楞,野狗道人面色發黑,小環臉頰上卻是不知怎麽,微微紅了一下,訝然道:“你是青雲門弟子?”

曾書書點了點頭。

小環咬唇,蹙了蹙眉,方明白過來野狗道人的處境,便替他解釋道:“這位道長一直隨我們上路,不是壞人,公子可是有什麽誤會?”

曾書書目光微深,註視著野狗道人一刻,又打量了眼前女子一刻,心中也不知想了些什麽,忽而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或許是我認錯人了。”

野狗道人一怔,心中頓時松了口氣,時至今日,他亦懶得與正道中人多作糾纏。

小環未料到面前男子這麽好說話,也覺松了口氣,她低聲對野狗道人說了句話,兩人便一同告罪離開了。

曾書書獨自站在街路上,無可奈何的翻了個白眼,卻不知是翻給誰看的。

若沒記錯,那人方才莫名其妙的打斷自己,應是與這個女子有關罷……

他低頭咕噥了一句,抓了抓頭發,嘿嘿一笑,心情仿佛好了許多,那人左右欠了自己人情,到時候又該怎麽還呢?

唔,換又說回來,就算不還,自己也打不過他,這實在是虧本的買賣……

他兀自翻來覆去的想著,良久,聳了聳肩,向鎮外走去了。

茂密樹林裏,傳來吱吱叫聲,很快也消失不見。

一人一猴靜立於樹蔭下,樹葉搖擺,陰影斑駁一地,恍惚似回到那片熟悉的山林,雲朵開合,杳杳塵煙,然而此處有樹無竹,終究差了一些。

男子看著遠方,目光萬分沈靜安寧,他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息。拍了拍肩頭的猴子,溫和的說了一句,只道:“我們回家。”

回家吧,那裏青天白雲,故人良多,皆是所想所求。

何不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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