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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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小徑上,曾書書悠然自得的閑逛,邊與法恩小和尚談天說地,問問他平日早晚課情形,念的經文是什麽。

法恩心裏打著鼓,一面應付曾書書,一面在心中默念阿彌陀佛,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這幾日他破的清規好似多了些,不知佛祖他老人家可會怪罪?

“平日寅時早課,誦的是《楞嚴咒》與《大悲咒》……”法恩撓了撓頭,道,“聽說師兄往日書讀的極多,難道對這經文也有幾分興趣麽?”

曾書書一呆,連忙搖手,道:“別,我可沒想過當和尚。”

他想了想又覺得這麽說不太好,於是又呵呵一笑,道:“你們六根清凈,自然是好,只是我俗人一個,受不了這些清規戒律的。”

法恩“哦”了一聲,也沒往心裏去。

“貴寺建派多年,香客也多,不過似乎從未像其它寺廟一樣收過俗家弟子啊。”曾書書轉身眺望山下偏殿冉冉的香火煙霧,道。

法恩點了點頭,道:“我聽師父說,從前有一位師叔曾提議過的。”

曾書書有了幾分訝異,道:“當真?”

法恩瞥了他一眼,不知該對他這反應作何評價,思索一刻,道:“似是普德師叔曾有此想法,當時唯有一位普智師叔略表讚同……”

曾書書一楞,聽法恩言語一頓,搖了搖頭道:“其他的,唔,我就不知道了……”

法恩轉頭瞅了他一眼,見曾書書臉上一時說不清是什麽神情,好像只是怔然發呆,模樣甚是古怪。

法恩小腦袋搖了搖,沒有多想,兀自回憶之前一語有無錯處,一邊慢慢往前走。

曾書書跟在他身後,也不知在思索些什麽,沈默著不覆往常活躍的性子,話也漸漸少了。

這場景若放在別人眼中,估計必然要湊過去詢問一番,然而法恩此時此刻巴不得曾書書一路無話,自己也好過解釋許多,於是他那裏悶頭只管往前領路,不多說話,正所謂言多必失。

“往這條小道去,便是小天音寺了,師兄可還要去何處?”轉過一個大石,法恩開口道。

曾書書怔了一下,點了點頭,道:“天色漸暗,不好打擾普泓大師清修,我們還是去其他地方吧。”

法恩心頭跳了一下,聽得此話,不禁暗暗叫苦,這位曾師兄明明知道天色漸晚,怎還無半分回返念頭,難不成今日他是打定主意將這偌大天音寺走一個遍?

殊不知那頭曾書書心裏也在嘀咕,他雖是頭一回來天音寺,但天音寺與青雲門深厚交情擺在那裏,總不至於對自己處處設防,這般想著,他心下更覺奇怪,最初他還尋些理由,如天音寺弟子在正魔一戰失之□□,而寺中內務繁重,自己也確實是不請自來,法相等人將諸事安排妥當已經實屬不易雲雲。

然而他翻來覆去的琢磨,依然覺得天音寺中似有些不可言說之事,亦是小心翼翼的避過自己這個外人。

眼前這個天音寺小弟子法恩,只因年紀小,反應不假思索,因此細微之處表現的明顯些,曾書書眼中劃過一道微芒,蹙了蹙眉,不知諸如法相那等道行閱歷之人,究竟隱瞞了些什麽事情,還有突然出現的那位低調至極的普德大師。

究竟有哪裏不對了?

“咦,這片山林可是通向山下的?”

法恩看著曾書書指的方向,怔然片刻,口中隱隱發幹,他吞了口唾沫,道:“那裏荒山野林,小路確是有一條,不過不是通向山下的。”

曾書書從樹林茂密的枝葉看過去,落葉鋪滿地面,中間隱約有一條小徑的樣子,他站在山間,微微挑了挑眉。

法恩手心都有些冒汗了,幹笑了一下,他抓了抓腦袋,道:“嗯……曾師兄不妨明日來山中轉一轉,法相師兄忙完手頭事情,必定會帶師兄欣賞風景,唔,一盡地主之誼。”

曾書書也沒帶著軒轅劍,一手往衣袖裏一掏,抽出把扇子迎著夜風扇了兩下,法恩看得一呆,嘴角動了一下,便聽曾書書笑道:“唔,說的也對,看我急的,聽說貴寺風景極佳,忍不住就想四處看看。”

法恩聞言抿唇笑了笑,頗為不好意思的道:“總比不過青雲門勝景的。”

曾書書微微一笑,擺了擺手,打了個哈哈。

兩人相繼邁下臺階,按著原路往回走去了,曾書書在法恩身後,望著他略帶幾分輕松模樣的背影,緩緩陷入沈思。

月光如水,又是一個安寧的夜晚。

法恩在屋子門口,向曾書書施禮告辭,曾書書滿面笑容,仿佛完全不把這些微末小事放在心上,一時還同法恩有說有笑,而後才目送他離開了這處精舍。

微風陣陣,清涼怡人,若當真無所事事,倒不失為一個極閑適的夜晚。

曾書書伸了個懶腰,眺望山間遠方。

夜深,人靜。

他的眼睛閃過一道淡淡精光,伸手招過一旁的軒轅劍,再次向山林中走了過去,沿著剛才走過的那條路。

四周樹影婆娑,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幽暗的樹林裏,軒轅劍亮起一弧黃色光暈,如一盞燈,飄向黑暗深處。

“巫妖其人,施主盡信否?”普德大師一聲細語在張小凡耳邊響起,緩緩道。

張小凡皺了下眉,看著暗影裏的巫妖沒有說話,或許在他心中,對於此人,確實沒有多少信任可言。

此人行跡詭異,甚至連亦正亦邪都談不上。

“以老衲淺見,不妨一試,現今唯有一問,若那八兇玄火陣法失控,施主可有辦法控制?”普德大師皺了皺長眉,問道。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如果是真正的八兇玄火陣,以晚輩道行,恐怕不易應付,但眼下玄火鑒並不完整,想來陣法也有殘缺,威力不覆從前。”

普德大師點了點頭,思量許久,沈吟道:“是了,如此也就沒有大礙了。”

兩人耳語片刻時候,巫妖擡眼向他們看了一眼,眼眸幽深,不知心意。

法相坐在旁邊角落默誦經文,手指從串珠上劃過,普德大師和張小凡重新望向巫妖時,他才停了下來。

察覺到幾人視線,巫妖忽然“嘿嘿”冷笑了兩聲。

張小凡沒有理會,一雙眼睛淡然卻帶了幾分銳芒。

巫妖將玄火鑒拿在手中,看了一刻,包裹在黑布下的臉看不清神情,他手指一動,重新將它放置在白色的星盤之上。

所有的景象都如從前一般,白色水波狀的光芒包含著金色的異芒在這間小小的石屋裏徐徐蔓延開來。

只是這次光芒流轉的速度比上一次還要快上一些,幾人不曾錯目的盯著這兩件奇異的法寶。

光芒很快將四人吞沒,巫妖眼眸緊閉,合指做了幾個古怪的手勢,火焰便從星盤正中慢慢擴大。

巫妖身影在金光紅芒中閃閃爍爍,漫天梵唱高低交雜,瞬間響徹整個房間。

一道光幕也在巫妖身前凝結成型,張小凡瞳孔微縮,神色覆雜,他亦是將右手縮回袖中。巫妖隱在光芒裏,看向眾人的眼眸裏精光一現,再次伸指按下星盤玉塊。

頓時,滿室金光如浪濤般奔湧而出!任張小凡兩人道行如何高超,也被這太過耀眼的光輝逼得閉上雙眼。

遙遠的熾熱,像從地底翻滾著湧了出來,越來越近,幾人一怔之間,皆是皺了皺眉,卻無一人拿出法寶抵擋這灼人力量。

蓮花所有的花瓣飄落,碎成金色的粉末隨風散盡,中心翻騰的火焰漸漸變大,像一張巨口,在眾人面前緩緩張開。

這溫度雖然不似八兇玄火陣成時那般熾熱,但熱風拂過露出的皮膚,依然能感覺到那種異樣的熱度。

眾人神色凝重,就連猴子小灰也是睜著三只眼睛,緊盯著星盤和漂浮晃動的玄火鑒,分外安靜的坐在張小凡身邊。

玄火鑒融進光芒中,金白色在外圍像湧動的波濤,卷起紅色的浪頭,小灰看著那奇異的景象,三只眼睛裏同時閃過淡淡的金光,它抓了抓頭,向主人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似是有些疑惑的感覺。

光幕裏,巫妖的身影愈加模糊,影子一般漸漸在光輝裏淡去。所有的力量都在耳畔呼嘯,卻是安靜無聲的。

久遠綿長,仿若開啟一道古老的門扉,一個一個金色的字,從小變大,由大及小,反覆無常,裏面夾雜著未知的圖騰,從眾人眼前晃過。

凝在這方天地的,不知是法寶,還是時光歲月?

巫妖推掌,深呼一口氣,光芒就在他手心,輕輕的點了一下。

眾人屏息。

那一點螢火狀的火苗,突然變幻了模樣,竄了起來,焰心發著熾熱的白光,猴子小灰此刻也正盯著那神秘的火焰,忽的叫了一聲,張小凡在這間歇低頭看了一眼,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灰吱吱叫了兩聲,就見張小凡默然搖了搖頭,它尾巴動了一下,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深濃,石屋裏亮如白晝。

所有詭異莫測的力量,都被困在這裏,然而細微處,卻有掙紮的痕跡。

或許這般威力絕倫的陣法,絕非該束縛於此罷。

光芒深處,巫妖隔著法寶光幕,深深看了對面幾人一眼,右手指尖悄悄的動了一下,光輝奪目,這小小動作無人知曉。

他閉了閉眼,唇邊浮起一絲扭曲的笑容。

沒有成形的法陣,只有困在金白色光芒裏的紅色火焰,兀自竄動不休。

幾人都是閱歷深厚的人,面前雖然不是完整的八兇玄火陣,不過看這態勢,確實多多少少能推敲出幾分細節。

普德大師參悟星盤時間最長,此時看著星盤,點了點頭,似有所悟,沈思良久,方開口道:“這法陣……”

話剛出口,忽而從屋外傳來的一聲異響,在場諸人不約而同的微吃了一驚,門外本是一片毫無人煙的幽深樹林,又有法相設的禁制,怎會有人前來?

巫妖額頭上冷汗滴落,眼眸精光一閃再閃,手中卻沒有放開玉塊,只是正在關鍵處,一時間被外音驚擾,光幕頓時不穩,搖晃了一下。

“我出去看看。”法相皺了下眉,僧袍輕動,知會過幾人後,立刻閃身出了房間。

屋外突然乍現一片絢麗的黃色光芒,離這屋舍距離絕不算遠,普德大師和張小凡神思剎那也被外面那道光影打斷。而就在這須臾眨眼工夫,巫妖猛然睜大雙眼,拿著星盤的手一抖!

金光漫天,紅火交映。

張小凡心中一震,霍然起身。巫妖躲在耀眼光芒中,眼眸冷芒劃過,食指敲在星盤玉塊之上。

異變陡生!

張小凡長身而起,眼中殺意一閃,毫不遲疑的撲了過去。

光幕後,巫妖一個翻身站了起來,接著手指連點數下,星盤光輝粲然奪目,力量暗湧如潮滾滾而出,忽而一個古字從星盤中央迅速升起,字大如鬥,金光耀耀竟是脫盤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震向張小凡和普德大師。

兩人面色大變,小灰在洶湧的妖力包圍中大聲尖叫!

普德大師面上一白,急急默誦經文,手指微曲作佛家真訣,他離那巫妖最近,於是先張小凡一步,成法訣與之相抗,佛家梵唱聲聲入耳,妙法奇象叢生,就在下一刻,兩方金芒狠狠相撞!

大地劇烈顫動,橫梁斷裂,向地面砸了下來!

然還未及地,巨大的橫木就在半空中被金光撕碎化作齏粉。金芒交措轟然對撞,怎奈星盤畢竟是上古神器,凡人如何能是它的對手?

眼見那金芒如怒濤狂吼,其中力量似劍如刀,恨不得將人也化作粉碎木屑。普德大師面上且白且紅,一變再變,他“嘟”的一聲作定法口訣,星盤金芒正在此刻逼至面前,普德大師面如充血,盤坐在地上的身子生生移後數尺!

一聲巨響!整座石屋瞬間倒塌。小灰被力浪掀翻撞在石塊上,“吱吱”尖叫著躥了出去。

巫妖突地冷笑一聲,金濤狂狼澎湃異常,直沖向前,只差一丈便可取普德大師性命。

只差一丈!

突然,仿佛世界都滯緩下來……

就在普德大師的面前,就在星盤可怖的力量面前!

一道熾目的三色光墻從天而降斜插而入,橫在兩者之間,貫徹天地,萬物為之震撼,大地為之顫抖!

下一刻,兩色光芒內含無限妖力,似緩且疾,撞在了一起!

猶如一個小小的太陽在面前爆炸,光芒亙古綻放在天地恒宇之間!

普德大師被巨力所沖,撞在身後數尺外的樹身上,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胸腔五臟六腑都似要爆裂開了。

遠處,巫妖怒吼一聲倒退數步,顯然也受傷不輕。

金芒如長鯨吸水倒吸入星盤,一聲長嘯由遠及近,疾馳而來。

巫妖驚駭後退,勉力撐起星盤法陣與之相抗,奈何來人勢頭生猛,清光一陣緊逼,如跗骨之蛆在其後窮追不舍。巫妖強行運功,星盤乾坤之力結合巫法才有方才一擊之威勢,只是如今情勢陡然逆轉,那人道行之高,到底不是他能輕易匹敵的。

待他連退數丈,清光攜著金紅二色一往無前,已是逼得他走投無路,他一咬牙,掌中翻轉亮起星盤,直接向三色光芒擲了過去,內中所註妖力依然不小。

星盤白光之中一聲尖嘯,那人手中法寶光芒交錯,黑氣青光已然側偏。巫妖緊繃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下——

忽然,一股冰寒入骨的氣息籠罩了下來,來不及他反應過來,胸口已是一片冰涼,喉嚨一甜,血液頓時止不住的上湧,他不由“哇”的吐出一大口鮮血,身體更是被打的直飛了出去。

噬魂!

然而這力量……他眥目欲裂,瞪著前方的那個身影,那人手邊三色流轉,最後化為一道極淺的白光。

張小凡眼神冰冷,一步一步的向巫妖走過去,右手邊白色光華在黑氣裏尤為明顯,噬魂閃爍著幽光,收回他袖中。

巫妖驚恐的睜大了雙眸,一動不動的盯著他手邊那細微卻可怖的白光。

黑暗中,他的身子大震。

“你果然……嘿嘿……”巫妖慘笑道,聲音嘶啞詭異。

張小凡抿緊唇,目光中寒氣滿溢。在他袖中的噬魂漸漸轉亮,就連一絲一絲的鮮血都亮了起來。

巫妖全身肌肉緊緊繃著,呼吸急促。

“啊——!”

密林又傳來一聲叫喊,兩人霍然睜大雙眼,巫妖的身子一抖。

那聲音亦是打破了兩者相持的沈默。

張小凡冷眼看著巫妖半晌,聽著他呼吸變得沈重起來,張小凡冷哼一聲,噬魂的光芒卻是淡了幾分。正要擡步,餘光竟看見樹林中出現了一抹奇異的黃色光芒,伴著熟悉的清光,照亮那方漆黑樹林。

巫妖在他頓住的空隙間,神情變化,躍身翻起,突然大吼一聲,揮掌而出,同時布下一層黑氣遮體,隨後強自禦空而起。

張小凡神色更冷,身形一動就欲出手阻攔於他。然而樹林中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聲音卻將他的腳步生生扼住。

“吱吱!”樹林裏,小灰惱怒尖叫!

張小凡聞聲心神大震,稍加猜測,臉色微變,再顧不得其他,也不管巫妖是否逃離,迅疾的向聲音來源處掠了過去,身形幾如閃電。

密林之中,四面黑氣漸漸散去,軒轅劍黃色的光芒也隨之緩緩消退。

法相解開禁制,身影搖晃了幾下,也現出真身來,看著面前一幕,微吃一驚。

一只灰毛猴子被一人緊緊抱在手中,三只眼睛正對著兩只眼睛,兩邊貌似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隨後,兩聲尖叫同時響起,響徹雲霄。一人一猴,眼瞪得一個比一個大。

“小灰!”

那人不是曾書書卻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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