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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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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 51 章

◎小爺要救樹!◎

光論長相, 唐僧就已經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了,可眼前這位金蟬子卻是更勝一籌。他身上籠著層薄紗似的柔光,非但不顯得妖異,倒像月下山溪般明澈清透, 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卻又不敢冒犯。

“小友三更半夜不睡覺, 跑來這兒發什麽呆?”哪咤還沒張嘴, 金蟬子倒托著下巴笑吟吟地擡頭,“熬夜的話,可是長不高的。”

說來也怪, 這人仿佛天生有種春風化雨的本事, 連聲音都像被山泉洗過的玉石,倒也難怪當年那些聒噪的仙鶴、懶散的貂鼠,都愛擠在他講經的蓮臺下打盹——再枯燥的經文, 在他口中念著都仿佛生出了蓮花一般。

他似乎是一體兩面的, 一面低眉垂眼普度眾生, 一面金剛怒目劈盡不公。瞧著矛盾得很,偏偏擱在他身上就像日升月落般自然,仿佛天生就該左手拈花、右手執劍。

哪咤雖說沒見過金蟬子, 但聽著這聲“小友”, 卻本能地感覺到幾分似曾相識。他歪著腦袋打量, 這和尚眉眼與唐僧倒有些相仿,只是臉上還泛著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佛光。

不過這佛的模樣可不像廟裏的鎏金菩薩那般高不可攀,而是躬身田畝、戴月荷鋤,與人間煙火氣融為一體的佛。看他含笑的模樣, 仿佛就能瞧見他捧著破舊經卷就著陽光看書的樣子, 瞧見枝頭柿子沈甸甸下墜時他心滿意足的樣子, 瞧見聽聞百姓倉廩充實時他眼角彎彎的樣子。

“小爺剛才去茅房撒了泡尿, 回來就找不著北了!”哪咤蹦跶著湊上前,“你這和尚怪面善的,報個名號來聽聽?”

哪咤忽然想起先前清風明月兩位道童說起過,唐僧五百年前與鎮元子有段交情,三太子也提過一嘴那和尚是西天尊者轉世,小家夥一拍腦門兒:“你該不會是那個、那個……叫什麽來著?”

金蟬子這三個字在靈山是提不得的,但凡念出聲就會立刻被如來佛祖察覺。因此先前那黃風怪心中百轉千回,最後也只敢回頭多瞄兩眼,卻不敢喊出他的名字。這會兒金蟬子自個兒也不接茬,手指頭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眉眼彎成月牙岔開話頭:“小友看這樹生得如何?”

“這樹也太高!太大了!”哪咤立馬被帶偏了,他踮著腳望樹冠,“而且還怪神秘的,外頭壓根瞧不見,非得進院子裏面才能看見!”

“不過是些障眼法罷了。”金蟬子伸手接住飄落的黃葉,“只是這天地靈根,若就此枯死,倒也未免太可惜了。”

說話間他恍然想起五百年前盂蘭盆會,那時候鎮元子拍著他肩膀,說下回碰頭定要請他嘗嘗人參果,還說那味道比瑤池的蟠桃更多三分草木清氣。誰曾想如今果子真入了口,卻早已成了滄海桑田的味道。

哪咤心想,眼前這位估計是唐僧前世殘留下的一點兒真靈,只是瞧他那明滅不定的虛影,怕也撐不了多久。想想也是,熬了十輩子投胎轉世的苦,換成普通魂魄早被消磨幹凈了,這位還楞是留了這點真靈不散,這得多大毅力。

“樹要死了可惜,小爺瞅你也快可惜了。”哪咤往青石上一坐,反問道,“你大半夜跑出來做什麽?不怕一陣風給你吹散了?”

“既然老友還念著五百年前那杯茶的情分。”金蟬子指尖撫過樹皮裂縫,“我又豈能裝聾作啞。”

金蟬子向來是這樣的性子,別人對他三分好,他便還一丈回去,這脾性倒是與孫悟空有幾分相似。眼下雖說只剩縷殘魂兒,但他見到這人參果樹半死不活的樣兒,還是忍不住要出來瞧個究竟。

“你還會給樹看病?”哪咤坐在青石上晃著腳丫。

“略懂皮毛。”金蟬子蹲下來掬了把土,他與靈山那些只知道枯坐論經的佛陀不太一樣,偏愛挽著褲腿侍弄花草,“只是如今這副身子骨,得勞煩小友搭把手。”

哪咤越看這和尚越面善,雖說頭回見面,倒像認識了好多年似的自在,不過他倒也沒有一口應下,而是問道:“先說清楚要小爺幹啥,再考慮幫不幫你!”

“你瞧這樹害了什麽病?”金蟬子蹲在樹根旁,手指撚著發灰的落葉,月光把焦黃的葉脈照得根根分明。

“小爺哪兒知道去!”哪咤被問得一懵,鎮元子那老道士天天蹲這兒伺候都摸不著門道,他能知道才有鬼。

“其實這病根不在枝頭,而在這腳下的土裏。”金蟬子早有預料似的瞇著眼笑,手中的浮土從半透明指縫漏成條金線,“勞煩小友用力踩兩腳試試?”

“謔!比鋼板還硬呢!”照理說這靈土該是蓬松透氣的,哪咤蹦起來就是個千斤墜,但別說砸出個坑了,就只留下一點淺淺的腳印,他懷疑就算是火尖槍戳下去,怕是也只能蹭出點火星子。

“鎮元子總以為是這樹害了病,哪知道這病根是在腳下。”金蟬子蹲下來敲了敲地面,發出當當的脆響,“這人參果樹吸收天地靈氣時,卻也把這世間的汙濁穢氣囫圇咽了。年深日久,穢氣在土裏結成鐵板一塊,根須喘不過氣,又如何抽枝長葉?”

假如說天地靈氣是那山泉水,那人世間的濁氣便似混在泉水裏的塵埃,對於壽命僅有千百年的生靈而言,自然無關緊要。可這樹活了四萬七千年,日積月累攢起來的濁氣便漸漸把樹根堵塞住了。

若不是如今金蟬子是魂魄出游,自然能把土裏深處湧動的黑霧瞧得分明,假如旁人來看,頂多覺著土質硬些,哪能想到是積了萬年的濁氣作祟。

“那你到底要小爺幹啥?”哪咤聽得雲裏霧裏,“種樹修根的事兒我可一竅不通!”

“你是魔丸托生,身體本就能容納天地魔氣。”金蟬子指著板結的土地,“正好能將這土裏淤積的穢氣吸走,只要能疏通根系,問題自然就解決了。”

“讓小爺吸這些臟東西?”哪咤眼睛瞪得溜圓,腮幫子鼓起來,他此時也無心追究對方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世的,“你當小爺是垃圾桶啊!”

哪咤真有些來氣,瞧這和尚慈眉善目的,張嘴就要他做這種臟活累活。要知道這些腌臜東西進了他身子,轉眼就會化成魔氣。他整天都在發愁如何控制體內的這些魔氣,再往裏灌這些亂七八糟的,萬一走火入魔可怎麽辦?

“怎麽?我還以為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呢。”金蟬子樂呵呵地說道,“這些穢氣對你來說,可比那太上老君的仙丹還要滋補。”

“滋補?這話怎麽說?”哪咤撓了撓頭,他這副蓮花身子裏裝的可都是天地間最狠戾的魔氣,換作旁人早成魔頭了,能扛住不墮魔道只能算他定力強。

“道家要斬三屍,佛家要戒三毒,可是世間生靈,本就有喜怒、有哀樂,有生老、有病死,又如何能一生一世枯井無波,逆來順受?”金蟬子嘆了口氣,“只要一息尚存,那些雜念總會跟野草似的往外瘋長,聖人也免不了俗,倒不如大大方方認了——我就是我,何必要褪去這些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要按正經修行法門,道門要斬去藏在體內的三屍神——上屍好華飾,中屍好滋味,下屍好欲望,唯有斬去三屍,恬淡無欲才能成仙。佛門也要祛除貪嗔癡三毒,超脫生死輪回,才能修成金身。

但照金蟬子這說法,但凡是個活物哪能沒點七情六欲?硬要違著性子去割舍,倒不如敞敞亮亮認下。要說戒貪,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天下群仙誰不是趨之若鶩?要說戒嗔,漫天神佛誰心中沒個埋怨?要說戒癡,地藏菩薩誓要渡盡地獄惡魂,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癡?

可換作其他哪個菩薩,誰又敢說“貪嗔癡是人的本分”?這種歪理在佛道兩門聽來簡直大逆不道,更別說金蟬子本就是如來佛祖手把手教出來的親傳弟子,難怪要被罰去投胎受苦。

“啥意思?合著讓小爺認了這身魔氣不成?”哪咤撅著嘴嘟囔。因為這魔氣的事兒,,他以前可沒少被人當成妖怪,在玉虛宮都不敢放開手腳打架,整天藏著掖著,可把他憋屈壞了。

“你既然肯幫我的忙,我自然要還你份大禮。”金蟬子沖哪咤勾勾手指頭,等人湊近了,擡手揉了揉他發頂。說來也怪,明明金蟬子只是道虛影,按理來說碰不到人才對,可哪咤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只手——冰冰涼涼的觸感從腦門沁進來,不但不讓人覺得討厭,反而揉得還怪舒服的。

緊接著,哪咤突然覺得腦子裏多了點什麽,他聽見金蟬子的聲音在識海裏嗡嗡作響:“這是我的一點心得。人活一世,總得先學會接納自己才行。”

那竟是一套煉化魔氣的獨門秘法。若是換做普通的魔道功法,練到最後總會叫人失了心智,變成瘋瘋癲癲的傀儡。金蟬子的法門卻不一樣,講究的是直面本心,既不屈從也不抗拒,仿佛是把自己當成熔爐,把魔氣放在心火上反覆淬煉, 直至收歸己用。

這路子實在狂得沒邊兒,而且從古至今從未有過,偏生裏面藏著鼓“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倔勁兒,倒和哪咤的脾性撞了個十成十,讓他一下子就接納了下來。

只是哪咤心中還有疑慮,他摸著下巴琢磨:“我說,這些個稀奇古怪的修煉法子,不會跟小爺原先練的打架吧?”

“放心吧,這些功法根基各不相同,井水不犯河水。”金蟬子早知道哪咤在用功德金光修煉,再加上他一直以來修行的闡教秘法,這麽多亂七八糟的功法混在一起,這孩子最後能練出個什麽本事?該不會練出個三頭六臂吧?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都忍不住樂了。

“對了,還缺樣東西使使。”金蟬子突然攤開手掌,“流沙河撈的那截月桂枝,你可還帶在身上?”

“這玩意兒能頂啥用啊?”哪咤從乾坤圈裏掏出樹枝遞過去,只見金蟬子蹲下身把它插進土裏。

“這棵樹還得補點天地精氣。”金蟬子指尖的佛光順著樹枝脈絡往下滲,說著突然想起什麽,豎起食指抵在唇邊,“記著啊,跟誰都不能提見過我,這是咱倆的小秘密。”

“小秘密啊……”哪咤撓著下巴嘀咕,他大概猜到緣由,可心裏還有個疙瘩沒解開,“要是你哪天醒過來了,唐長老怎麽辦?你會頂替了他不成?”

少年人到底藏不住心事,管他什麽金蟬子銀蟬子的,這些日子在他跟前絮絮叨叨的,可是那個敢揪著他耳朵念經的唐僧。

“我就是我,何來頂替之說?”金蟬子輕輕搖頭,“等他嘗遍人間八苦,自然會想起那些陳年舊事。”

明明知道自己會像晨露般消散,他臉上卻掛著釋然的笑,眼底清亮亮的,仿佛這只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結果第二天雞還沒叫,他們一夥人就被清風明月哐哐當當的動靜給鬧騰醒了。

“樹!樹活過來了!”

哪咤打著哈欠推開門,就見到看熱鬧的人群全往後院擠,昨兒個還半死不活的人參果樹,這會子支棱得可精神了,枝椏跟撐開的綠傘似的,枝頭嫩芽直冒,葉子油亮亮地泛著露水光。

“這這這……師父他老人家折騰了這麽多年都沒轍,這樹怎麽就自個兒好了呢?”清風伸手戳了戳樹幹,說話都帶顫音。

哪咤心裏其實特想顯擺昨晚救樹的功勞,但既然答應金蟬子要保密,便硬是把話咽回肚裏。但他那樣子哪瞞得過孫悟空的火眼金睛,“小不點兒,你昨兒半夜溜出門,跑到哪兒去了?”

“小爺……小爺就是去放水!”哪咤梗著脖子嚷,“怎麽你管天管地還管人撒尿啊!”

“找茅房能找到這樹底下?”孫悟空問道,倒不是他有多厲害,實在是地上那兩個新鮮腳印太顯眼——看那尺寸大小,準是哪咤踩的沒錯。

“對啊,小爺昨兒個找不著茅房,就想著給這棵樹施施肥。”哪咤說起瞎話來一套一套的,突然一拍腦門,“該不會是小爺這一泡尿,反倒把它給救活了吧!”

這話逗得大夥兒哄堂大笑,誰也沒心思追究真假了。不過後來鎮元子回來時,看到枯木逢春的景象,那叫一個喜出望外——他在這荒山野嶺建道觀,可不就為守著這株天地靈根?這趟出門求醫,卻又是無功而返,誰知道回來的時候,這樹竟然已經活過來了!

可惜等他回來的時候,哪咤一行早就往西天去了。摸著溫潤如玉的樹幹,鎮元子望著西邊雲霞笑道:“待這次人參果成熟,定要好好送他們幾個嘗嘗。”

【作者有話說】

三頭六臂√

又是忘記十二點準時發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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