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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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小爺要取經！◎
孫悟空頂著滿頭青苔趴在石縫裏，樹上垂下的枝椏搔得他的鼻尖發癢，他不耐煩地撇開樹枝，百無聊賴地望著慢吞吞從五行山前飄過的雲彩。
“老土地！”他忽然扯著嗓子喊，驚得山壁簌簌落灰，“今日初幾了？”
山腳下鉆出個白胡子老頭，戰戰兢兢地冒頭，“回大聖，是二月十八。”
“上回觀音說取經人何時來？”
“菩薩只說五百年劫滿……”
土地公縮著脖子後退半步，上回觀音菩薩來時他也在場，菩薩只說了這樣模棱兩可的話，但這顯然不是孫悟空想要的回答。
“呸！”孫悟空一口咬斷嘴邊的狗尾巴草，啐出口中嚼爛的草莖，“來來回回就是這套說辭！那和尚莫不是被妖怪煮了！”
他盯著山道拐彎處的方向，那裏已有許久不曾揚起蹄塵。
土地公從巖石後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張臉，“大聖明鑒，菩薩說過，那取經人必經此地……”
“必經個屁！這鬼地方連耗子都不肯打洞！”
那土地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再與他多費唇舌，只奉上他今日要食用的銅汁鐵丸，一溜煙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話說回來，任誰在這地方壓上這麽多年，心情也定然是好不起來的。
五百年前，齊天大聖用金箍棒攪得天翻地覆，天河的水澆不滅他眼中的狂氣，斬妖臺的雷火碾不碎他身上的恣意。
五百年後，五指山底的猴王沾滿泥漿，亂發間滿是苔蘚，右臂從巖縫裏探出，不論如何掙紮卻依舊動彈不得，瞧著狼狽極了。
最初百年他日日掙得山石崩裂，震得山神土地東倒西歪，日日咒罵天庭與如來，從南天門的守將罵到玉帝老兒的十八代祖宗，直到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掙紮只會換來更深重的鎮壓，才算是偃旗息鼓，逐漸消停下來。
等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盡頭的等待。因此，當觀音菩薩踏蓮而來，說他只需保一位從東土大唐來的和尚去西天取經，便能重獲自由時，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才重新點燃希望。
從此，每逢山道上的馬蹄聲近，他便扯開嗓子嚷得群山回響，驚飛滿林昏鴉。
但至今為止，孫悟空都不曾等到觀音菩薩所說的取經人。
“這和尚……這和尚怎的還不來！”他揪禿了手邊最後幾根草，吼聲裹著五百年的怨氣，“是要磨蹭到王母改嫁嗎！”
眼見著夕陽西下，天色昏暗，落日把五行山的陰影拉得極長，直到最後一縷金光掃過山道，卻依舊空無一人，孫悟空金瞳裏的火苗逐漸暗了下去，心知今日又算是白等了。
正當孫悟空準備再次頜眼時，山腳突然傳來枯枝斷裂的哢嚓聲，他猛地昂起脖頸，連忙扯著嗓子喊：“師父——師父哎——！”
他拖長著聲調，破鑼嗓子在山谷裏撞出三重回音，聲音裏滿是對自由的渴望。
孫悟空正伸著脖子張望山道拐角，卻遲遲不見那邊的人影兒，反而是碎石嘩啦滾落頭頂，他煩躁地甩頭，五行山頂突然炸開一團火光，紅綾裹著個紮沖天鬏的孩子從天而降，咚地踩在孫悟空的腦門上。
“呔！何方妖孽敢拿你孫爺爺當踏腳石！”猴子齜牙咧嘴地晃動腦袋，灰塵簌簌落進他脖頸。
“哎呀，我說怎麽踩著怪滑的。”哪咤後空翻落在山石上，火尖槍往肩頭一扛，歪頭盯著山下只露出個腦袋的孫悟空，“那土地老頭兒讓我來尋個叫齊天大聖的，說是要跟我們一塊去取經。不會就是你吧？卡在山縫裏長蘑菇的這位？”
“卡你個頭！你孫爺爺就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氣得金瞳冒火，“你這是哪裏來的奶娃娃！奶都沒吃夠就跑出來了吧？”
他擡眼打量這藕節似的娃娃，杏眼圓睜時還能瞧見點孩童稚氣，咧嘴笑時便露出兩顆尖尖虎牙，混天綾纏在腰間活像條叛逆的尾巴，怎麽看怎麽覺得眼熟，像是跟那哪咤三太子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什麽齊天大聖，不就是個長毛的石頭精！”哪咤踩著風火輪繞著石頭轉了兩圈，如今的孫悟空面容落魄，早已沒了齊天大聖的半點風采，他有些失望地說道，“取經這種小事，有小爺不就行了嘛，哪還需要旁人。”
“你這小屁孩，長得還沒土地公的拐杖高，口氣倒是不小。”孫悟空倒也沒把哪咤的話放心上，只是奇怪道，“你叫什麽名字？”
同時，他在心裏暗自嘀咕著，這李靖老兒一大把年紀，竟然還能老樹開花，也不知什麽時候又下了個崽。
“小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陳塘關哪咤！”
“哪咤？”聽到預料之外的名字，孫悟空呲著牙樂了，“這三太子何時換了副娃娃臉？俺老孫認識的哪咤，可不長你這般模樣，你這是打哪來的冒牌貨？”
當年孫悟空在天庭當值時，與那哪咤三太子意氣相投，算得上是舊相識。後來大鬧天宮時，三太子與他在淩霄殿前過招，那火尖槍戳過來都是棉花勁兒，倆人互相糾纏數十個回合不分勝負，也是饒了幾分面子。
“你才是冒牌貨呢！”哪咤頸間乾坤圈哐當震響，他最聽不得這句話，偏偏自從被那卷軸扔進這西游世界，十個人裏有九個半都要質疑他的身份。
這事兒的來龍去脈，大概還得從半月前說起。
那時陳塘關近乎瀕臨絕境，東海妖潮黑壓壓圍著，商紂大軍在南邊三十裏外舉著火把，天上劫雲跟潑了墨似的，時不時劈下道紫電，把城外焦土炸出道深坑。
陳塘關城樓塌了半截，哪咤拄著火尖槍坐在斷梁上，啃著半塊發黴的炊餅當作夜宵，他正琢磨怎麽收拾這爛攤子，忽聽得城墻根傳來殷夫人沙啞的喊聲：“咤兒——”
“這兒呢！城樓頂上！”哪咤蹦起來差點摔個跟頭，瞅見底下冒出個纏滿繃帶的人影——渾身裹得像粽子的殷夫人拄著斷劍當拐杖，後頭跟著灰頭土臉的李靖攙扶著她。
哪咤踩著風火輪就往下沖：“爹你怎麽想的？我娘都這樣了還讓她起來溜達！”
要說陳塘關能鎮住妖族這麽多年，李靖這位總兵算一半功勞，另一半全仗著殷夫人這位女將。就前兩天妖潮撲城那會兒，這位鐵娘子拎著雙劍殺進妖堆，楞是把好幾個妖將剁成了餃子餡，不過自個兒也是身受重傷。
李靖剛張嘴要解釋，殷夫人直接擡手打斷。她捧著哪咤的小臉蛋，發現自家兒子身軀竟然隱隱能透光，聲音直發顫：“渾小子傷成這樣了，還裝沒事呢？”
“啥傷不傷的！”哪咤梗著脖子往後縮，胳膊掄得跟風車似的，“您瞅我這不活蹦亂跳……”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殷夫人啪嗒啪嗒的淚珠子砸斷了。這位鐵娘子先前斷了三根肋骨都沒哼過聲，這會兒見到兒子淚水卻是止不住了：“太乙道長都給我們交底了，你這肉身……”
“牛鼻子老道！”哪咤當場炸毛，高聲吼道，“你一天到晚瞎說什麽呢！”
哪咤扯著嗓子嚎了半天，卻不見太乙真人的人影，李靖在旁邊直瞪眼：“怎麽喊你師父的？禮數都當飯吃了？”
“要你管！”哪咤翻著白眼繼續朝天吼，冷不防被殷夫人攥住了手腕。這鐵娘子咳得肺管子直顫，嘴角還滲著血絲：“是娘逼著真人問出來的……你這孩子……天大的事都敢瞞……”
“啥天啊地的？”哪咤眼神亂飄，腳尖在地上畫圈圈，“你們別聽那牛鼻子老道瞎咧咧……”
“咤兒！”殷夫人一激動，嘴角又洇出血花。哪咤立馬認慫，手忙腳亂扶人：“娘您別急啊！躺下躺下！”
“那你跟娘交個實底。”殷夫人攥著他的手腕跟鐵鉗似的，“你這身子……是不是要散了？”
“害！被您瞧出來了！”哪咤撓著後腦勺嬉皮笑臉，他眼看糊弄不過去了，索性認了下來，想著把事兒往小了說，“這點小傷不算啥，回頭讓我師父拿蓮藕再捏個新身子，保準比現在這個還結實！”
“你小子還跟我們打馬虎眼！”李靖一拳砸在城磚上，“太乙道長的五彩蓮上回給你重塑肉身早用完了！眼下城外頭妖獸紮堆，你小子要是再——”
他見到殷夫人眼中的悲戚神色，話到嘴邊突然哽住。
哪咤擡眼望著那灰蒙蒙的天，也不知商軍用的什麽邪術，那層灰霧明明薄得像層窗紙，可前些日子他踩著風火輪試過，掄圓了火尖槍楞是捅不出個窟窿眼。整座陣法將陳塘關都籠罩在裏面，卻是插翅都難飛。
前幾日妖潮如黑雲壓城，陳塘關的守軍眨眼就要被吞沒。哪咤一咬牙掀了體內封印，三昧真火神通全開，蚩尤戾氣跟火山噴發似的直沖雲霄，楞是把九重天的雷劫都給招來了。
這小子踩著風火輪在妖群裏鉆來躥去，引著天雷當炮仗使，霹靂哢嚓炸得滿地妖屍。可那蓮藕身子哪經得住這般折騰，本來就剛塑形不久，還不太穩固，挨幾道雷就更是開始崩解。
眼下雖說妖兵暫退，哪咤這身子骨卻跟入了水的泥塑似的，太乙真人掐指算過，頂多再撐一周就得散架。也正因為如此，殷夫人聽得這信兒，紗布都沒裹嚴實就拄著斷劍往城樓上爬。
“那不然咋辦？”哪咤腳尖一勾，碎石嗖地紮進海裏，“難不成讓小爺當縮頭烏龜，由著那群王八羔子拆了陳塘關？”
話音未落，城墻轟隆塌了一截，太乙真人騎著坐騎顛兒顛兒趕過來，腰牌晃得跟撥浪鼓似的：“徒兒，別急，為師想到辦法了！”
沒等他再度開口，哪咤就跟炸毛獅子似的躥起來：“老牛鼻子又多嘴！說好瞞著他們的！”
“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太乙真人抹著腦門上的汗，“你這身子一天比一天透亮，過兩天連影子都得沒了，旁人又不是睜眼瞎！”
太乙真人也覺得納悶，元始天尊當初說得輕巧，讓他把靈珠送去李靖家投胎，保那娃娃平安長大，就能給封神大劫立下大功。
他當時還當是趟閑差，誰成想後來又是蚩尤蘇醒，又是妖獸圍城，連商紂大軍都提前殺到門口——這哪是帶孩子，簡直是在歷天劫！
殷夫人攥著斷劍晃悠悠直起身來，繃帶上的血漬又洇開一片：“真人既說有法子，不妨……”
她話沒說完就咳得直不起腰，指縫裏漏出的血珠子在青磚上漫開。
哪咤急得不行：“別賣關子了！你倒是說呀！”
世人只知陳塘關世世代代鎮守著妖族，卻不知這關隘底下還鎮壓著上古魔神蚩尤的殘軀。千年前黃帝以軒轅劍將其分屍封印，陳塘關地脈正是封印其心臟的所在。
後來太乙真人奉天尊法旨，捧著靈珠往李靖家送胎的時候，不知怎的驚動了沈睡千年的蚩尤殘魂。他雖極力壓制，可到底還是漏了縷濁氣出去，不僅沾染到了靈珠身上，更是順著地脈經年累月瘋長，直至前些日子終於釀成禍端。
陳塘關雖率兵死守城寨，可被濁氣染瘋了的妖獸比潮水還兇殘。而不知從何處傳出的謠言，楞說哪咤是蚩尤轉世，只要把這小祖宗捏在手心裏，就能讓千萬妖王乖乖聽使喚——這話傳到紂王耳朵裏，立馬打著“為民除害”的旗號發兵。
眼下陳塘關算是遭了八面埋伏，天上地下沒一處安生。商軍不知從哪兒淘換來件邪門法寶，黑壓壓的罩子把整個關隘的天空扣得嚴嚴實實，別說大活人，連只麻雀都別想鉆出去！
“別急別急。”太乙真人一副穩操勝券的表情，“這回陳塘關的劫數看著嚇人，可只要能把師尊他老人家請下山……”
這連日來的境遇早已超脫了他的掌控範圍，即便是闡教其他金仙來也無濟於事，如今只有元始天尊出場，陳塘關才有一線生機。
“這不是廢話？”哪咤一腳踹飛腳邊的碎石，“前兒個你燒的符咒少說八十張，可有半點音訊傳出去？”
“天尊他老人家不是號稱算盡天機？”李靖皺眉問道，“即便我們傳不出消息，這陳塘關的事情，他應當也能知曉吧？”
“眼下正趕上封神大劫，天機都亂成一鍋粥了！”太乙真人搖了搖頭，“就算是師尊他老人家，怕是也算不清楚究竟如何，更何況他還在閉關……”
“道長既說有辦法……”殷夫人撐著城墻喘了口氣，她牙關打著顫，忍著疼痛問道，“可是留著什麽通天的手腕？”
“貧道方才突然想起來。”太乙真人從懷裏拿出卷軸抖開，“這山河社稷圖不僅內含天地，更能聯通空間。師尊雖說在玉虛宮小世界閉關，但用這圖過去求救，大概也是能成的。”
這法寶裏頭自有一片小天地，靈氣充沛能養萬物。哪咤對此再熟悉不過，當初他練火尖槍法，太乙真人怕他拆了府邸，天天把他往圖裏塞。
“那還磨蹭什麽？”哪咤一躍蹦上城垛，他心急如焚，前頭這些妖獸都算開胃菜，商紂的鐵甲軍可還按兵不動呢，“還不麻溜兒點去搬救兵？”
山河社稷圖在太乙真人手中緩緩展開，可這回現出的不是錦繡山水，而是憑空綻開的一道時空裂痕，裏層翻湧著混沌星雲。
“天璇對搖光，開陽轉玉衡……”這聯通空間也是需要坐標的，太乙真人拿著星盤不斷演算，可這老道越算心裏越沒數，他也是頭回用這神通，腦門汗珠子不斷往外冒，“是這灰霧的緣故嗎？怎麽感覺這星位不太對？”
哪咤哪聽得進這些彎彎繞繞，太乙真人話還沒說完，他的風火輪轟地炸起三丈火苗，跟離弦的箭似的直升而起，如赤色流星貫入裂縫，太乙真人一下就慌了：“等……等一下！”
“咤兒！”
時空裂縫的邊緣隨著哪咤的進入迅速坍縮，星雲漩渦剎那間吞沒了少年衣角，而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李靖沖過去時，手掌只掃過最後一點星芒，整片虛空就如海市蜃樓般消散。
殷夫人的手在海風中抓了個空，瞳孔映著消散的星屑，只能茫然問道：“咤兒這是去哪兒了？”
“別慌別慌！”太乙真人拿著星盤運指如飛，“待我再算一算……”
但就如他剛剛所說的那樣，天機混淆，難以參透，他算上半天，也只能盯著指針亂轉的星盤抓瞎，最後宣告失敗：“我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新人新書，請多多指教！（鞠躬）
本書先前寫的是魔童哪咤，後來改成了這樣，算是平行世界，不過不影響後續閱讀，請各位小心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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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頂著滿頭青苔趴在石縫裏，樹上垂下的枝椏搔得他的鼻尖發癢，他不耐煩地撇開樹枝，百無聊賴地望著慢吞吞從五行山前飄過的雲彩。
“老土地！”他忽然扯著嗓子喊，驚得山壁簌簌落灰，“今日初幾了？”
山腳下鉆出個白胡子老頭，戰戰兢兢地冒頭，“回大聖，是二月十八。”
“上回觀音說取經人何時來？”
“菩薩只說五百年劫滿……”
土地公縮著脖子後退半步，上回觀音菩薩來時他也在場，菩薩只說了這樣模棱兩可的話，但這顯然不是孫悟空想要的回答。
“呸！”孫悟空一口咬斷嘴邊的狗尾巴草，啐出口中嚼爛的草莖，“來來回回就是這套說辭！那和尚莫不是被妖怪煮了！”
他盯著山道拐彎處的方向，那裏已有許久不曾揚起蹄塵。
土地公從巖石後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張臉，“大聖明鑒，菩薩說過，那取經人必經此地……”
“必經個屁！這鬼地方連耗子都不肯打洞！”
那土地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再與他多費唇舌，只奉上他今日要食用的銅汁鐵丸，一溜煙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話說回來，任誰在這地方壓上這麽多年，心情也定然是好不起來的。
五百年前，齊天大聖用金箍棒攪得天翻地覆，天河的水澆不滅他眼中的狂氣，斬妖臺的雷火碾不碎他身上的恣意。
五百年後，五指山底的猴王沾滿泥漿，亂發間滿是苔蘚，右臂從巖縫裏探出，不論如何掙紮卻依舊動彈不得，瞧著狼狽極了。
最初百年他日日掙得山石崩裂，震得山神土地東倒西歪，日日咒罵天庭與如來，從南天門的守將罵到玉帝老兒的十八代祖宗，直到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掙紮只會換來更深重的鎮壓，才算是偃旗息鼓，逐漸消停下來。
等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盡頭的等待。因此，當觀音菩薩踏蓮而來，說他只需保一位從東土大唐來的和尚去西天取經，便能重獲自由時，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才重新點燃希望。
從此，每逢山道上的馬蹄聲近，他便扯開嗓子嚷得群山回響，驚飛滿林昏鴉。
但至今為止，孫悟空都不曾等到觀音菩薩所說的取經人。
“這和尚……這和尚怎的還不來！”他揪禿了手邊最後幾根草，吼聲裹著五百年的怨氣，“是要磨蹭到王母改嫁嗎！”
眼見著夕陽西下，天色昏暗，落日把五行山的陰影拉得極長，直到最後一縷金光掃過山道，卻依舊空無一人，孫悟空金瞳裏的火苗逐漸暗了下去，心知今日又算是白等了。
正當孫悟空準備再次頜眼時，山腳突然傳來枯枝斷裂的哢嚓聲，他猛地昂起脖頸，連忙扯著嗓子喊：“師父——師父哎——！”
他拖長著聲調，破鑼嗓子在山谷裏撞出三重回音，聲音裏滿是對自由的渴望。
孫悟空正伸著脖子張望山道拐角，卻遲遲不見那邊的人影兒，反而是碎石嘩啦滾落頭頂，他煩躁地甩頭，五行山頂突然炸開一團火光，紅綾裹著個紮沖天鬏的孩子從天而降，咚地踩在孫悟空的腦門上。
“呔！何方妖孽敢拿你孫爺爺當踏腳石！”猴子齜牙咧嘴地晃動腦袋，灰塵簌簌落進他脖頸。
“哎呀，我說怎麽踩著怪滑的。”哪咤後空翻落在山石上，火尖槍往肩頭一扛，歪頭盯著山下只露出個腦袋的孫悟空，“那土地老頭兒讓我來尋個叫齊天大聖的，說是要跟我們一塊去取經。不會就是你吧？卡在山縫裏長蘑菇的這位？”
“卡你個頭！你孫爺爺就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氣得金瞳冒火，“你這是哪裏來的奶娃娃！奶都沒吃夠就跑出來了吧？”
他擡眼打量這藕節似的娃娃，杏眼圓睜時還能瞧見點孩童稚氣，咧嘴笑時便露出兩顆尖尖虎牙，混天綾纏在腰間活像條叛逆的尾巴，怎麽看怎麽覺得眼熟，像是跟那哪咤三太子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什麽齊天大聖，不就是個長毛的石頭精！”哪咤踩著風火輪繞著石頭轉了兩圈，如今的孫悟空面容落魄，早已沒了齊天大聖的半點風采，他有些失望地說道，“取經這種小事，有小爺不就行了嘛，哪還需要旁人。”
“你這小屁孩，長得還沒土地公的拐杖高，口氣倒是不小。”孫悟空倒也沒把哪咤的話放心上，只是奇怪道，“你叫什麽名字？”
同時，他在心裏暗自嘀咕著，這李靖老兒一大把年紀，竟然還能老樹開花，也不知什麽時候又下了個崽。
“小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陳塘關哪咤！”
“哪咤？”聽到預料之外的名字，孫悟空呲著牙樂了，“這三太子何時換了副娃娃臉？俺老孫認識的哪咤，可不長你這般模樣，你這是打哪來的冒牌貨？”
當年孫悟空在天庭當值時，與那哪咤三太子意氣相投，算得上是舊相識。後來大鬧天宮時，三太子與他在淩霄殿前過招，那火尖槍戳過來都是棉花勁兒，倆人互相糾纏數十個回合不分勝負，也是饒了幾分面子。
“你才是冒牌貨呢！”哪咤頸間乾坤圈哐當震響，他最聽不得這句話，偏偏自從被那卷軸扔進這西游世界，十個人裏有九個半都要質疑他的身份。
這事兒的來龍去脈，大概還得從半月前說起。
那時陳塘關近乎瀕臨絕境，東海妖潮黑壓壓圍著，商紂大軍在南邊三十裏外舉著火把，天上劫雲跟潑了墨似的，時不時劈下道紫電，把城外焦土炸出道深坑。
陳塘關城樓塌了半截，哪咤拄著火尖槍坐在斷梁上，啃著半塊發黴的炊餅當作夜宵，他正琢磨怎麽收拾這爛攤子，忽聽得城墻根傳來殷夫人沙啞的喊聲：“咤兒——”
“這兒呢！城樓頂上！”哪咤蹦起來差點摔個跟頭，瞅見底下冒出個纏滿繃帶的人影——渾身裹得像粽子的殷夫人拄著斷劍當拐杖，後頭跟著灰頭土臉的李靖攙扶著她。
哪咤踩著風火輪就往下沖：“爹你怎麽想的？我娘都這樣了還讓她起來溜達！”
要說陳塘關能鎮住妖族這麽多年，李靖這位總兵算一半功勞，另一半全仗著殷夫人這位女將。就前兩天妖潮撲城那會兒，這位鐵娘子拎著雙劍殺進妖堆，楞是把好幾個妖將剁成了餃子餡，不過自個兒也是身受重傷。
李靖剛張嘴要解釋，殷夫人直接擡手打斷。她捧著哪咤的小臉蛋，發現自家兒子身軀竟然隱隱能透光，聲音直發顫：“渾小子傷成這樣了，還裝沒事呢？”
“啥傷不傷的！”哪咤梗著脖子往後縮，胳膊掄得跟風車似的，“您瞅我這不活蹦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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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鼻子老道！”哪咤當場炸毛，高聲吼道，“你一天到晚瞎說什麽呢！”
哪咤扯著嗓子嚎了半天，卻不見太乙真人的人影，李靖在旁邊直瞪眼：“怎麽喊你師父的？禮數都當飯吃了？”
“要你管！”哪咤翻著白眼繼續朝天吼，冷不防被殷夫人攥住了手腕。這鐵娘子咳得肺管子直顫，嘴角還滲著血絲：“是娘逼著真人問出來的……你這孩子……天大的事都敢瞞……”
“啥天啊地的？”哪咤眼神亂飄，腳尖在地上畫圈圈，“你們別聽那牛鼻子老道瞎咧咧……”
“咤兒！”殷夫人一激動，嘴角又洇出血花。哪咤立馬認慫，手忙腳亂扶人：“娘您別急啊！躺下躺下！”
“那你跟娘交個實底。”殷夫人攥著他的手腕跟鐵鉗似的，“你這身子……是不是要散了？”
“害！被您瞧出來了！”哪咤撓著後腦勺嬉皮笑臉，他眼看糊弄不過去了，索性認了下來，想著把事兒往小了說，“這點小傷不算啥，回頭讓我師父拿蓮藕再捏個新身子，保準比現在這個還結實！”
“你小子還跟我們打馬虎眼！”李靖一拳砸在城磚上，“太乙道長的五彩蓮上回給你重塑肉身早用完了！眼下城外頭妖獸紮堆，你小子要是再——”
他見到殷夫人眼中的悲戚神色，話到嘴邊突然哽住。
哪咤擡眼望著那灰蒙蒙的天，也不知商軍用的什麽邪術，那層灰霧明明薄得像層窗紙，可前些日子他踩著風火輪試過，掄圓了火尖槍楞是捅不出個窟窿眼。整座陣法將陳塘關都籠罩在裏面，卻是插翅都難飛。
前幾日妖潮如黑雲壓城，陳塘關的守軍眨眼就要被吞沒。哪咤一咬牙掀了體內封印，三昧真火神通全開，蚩尤戾氣跟火山噴發似的直沖雲霄，楞是把九重天的雷劫都給招來了。
這小子踩著風火輪在妖群裏鉆來躥去，引著天雷當炮仗使，霹靂哢嚓炸得滿地妖屍。可那蓮藕身子哪經得住這般折騰，本來就剛塑形不久，還不太穩固，挨幾道雷就更是開始崩解。
眼下雖說妖兵暫退，哪咤這身子骨卻跟入了水的泥塑似的，太乙真人掐指算過，頂多再撐一周就得散架。也正因為如此，殷夫人聽得這信兒，紗布都沒裹嚴實就拄著斷劍往城樓上爬。
“那不然咋辦？”哪咤腳尖一勾，碎石嗖地紮進海裏，“難不成讓小爺當縮頭烏龜，由著那群王八羔子拆了陳塘關？”
話音未落，城墻轟隆塌了一截，太乙真人騎著坐騎顛兒顛兒趕過來，腰牌晃得跟撥浪鼓似的：“徒兒，別急，為師想到辦法了！”
沒等他再度開口，哪咤就跟炸毛獅子似的躥起來：“老牛鼻子又多嘴！說好瞞著他們的！”
“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太乙真人抹著腦門上的汗，“你這身子一天比一天透亮，過兩天連影子都得沒了，旁人又不是睜眼瞎！”
太乙真人也覺得納悶，元始天尊當初說得輕巧，讓他把靈珠送去李靖家投胎，保那娃娃平安長大，就能給封神大劫立下大功。
他當時還當是趟閑差，誰成想後來又是蚩尤蘇醒，又是妖獸圍城，連商紂大軍都提前殺到門口——這哪是帶孩子，簡直是在歷天劫！
殷夫人攥著斷劍晃悠悠直起身來，繃帶上的血漬又洇開一片：“真人既說有法子，不妨……”
她話沒說完就咳得直不起腰，指縫裏漏出的血珠子在青磚上漫開。
哪咤急得不行：“別賣關子了！你倒是說呀！”
世人只知陳塘關世世代代鎮守著妖族，卻不知這關隘底下還鎮壓著上古魔神蚩尤的殘軀。千年前黃帝以軒轅劍將其分屍封印，陳塘關地脈正是封印其心臟的所在。
後來太乙真人奉天尊法旨，捧著靈珠往李靖家送胎的時候，不知怎的驚動了沈睡千年的蚩尤殘魂。他雖極力壓制，可到底還是漏了縷濁氣出去，不僅沾染到了靈珠身上，更是順著地脈經年累月瘋長，直至前些日子終於釀成禍端。
陳塘關雖率兵死守城寨，可被濁氣染瘋了的妖獸比潮水還兇殘。而不知從何處傳出的謠言，楞說哪咤是蚩尤轉世，只要把這小祖宗捏在手心裏，就能讓千萬妖王乖乖聽使喚——這話傳到紂王耳朵裏，立馬打著“為民除害”的旗號發兵。
眼下陳塘關算是遭了八面埋伏，天上地下沒一處安生。商軍不知從哪兒淘換來件邪門法寶，黑壓壓的罩子把整個關隘的天空扣得嚴嚴實實，別說大活人，連只麻雀都別想鉆出去！
“別急別急。”太乙真人一副穩操勝券的表情，“這回陳塘關的劫數看著嚇人，可只要能把師尊他老人家請下山……”
這連日來的境遇早已超脫了他的掌控範圍，即便是闡教其他金仙來也無濟於事，如今只有元始天尊出場，陳塘關才有一線生機。
“這不是廢話？”哪咤一腳踹飛腳邊的碎石，“前兒個你燒的符咒少說八十張，可有半點音訊傳出去？”
“天尊他老人家不是號稱算盡天機？”李靖皺眉問道，“即便我們傳不出消息，這陳塘關的事情，他應當也能知曉吧？”
“眼下正趕上封神大劫，天機都亂成一鍋粥了！”太乙真人搖了搖頭，“就算是師尊他老人家，怕是也算不清楚究竟如何，更何況他還在閉關……”
“道長既說有辦法……”殷夫人撐著城墻喘了口氣，她牙關打著顫，忍著疼痛問道，“可是留著什麽通天的手腕？”
“貧道方才突然想起來。”太乙真人從懷裏拿出卷軸抖開，“這山河社稷圖不僅內含天地，更能聯通空間。師尊雖說在玉虛宮小世界閉關，但用這圖過去求救，大概也是能成的。”
這法寶裏頭自有一片小天地，靈氣充沛能養萬物。哪咤對此再熟悉不過，當初他練火尖槍法，太乙真人怕他拆了府邸，天天把他往圖裏塞。
“那還磨蹭什麽？”哪咤一躍蹦上城垛，他心急如焚，前頭這些妖獸都算開胃菜，商紂的鐵甲軍可還按兵不動呢，“還不麻溜兒點去搬救兵？”
山河社稷圖在太乙真人手中緩緩展開，可這回現出的不是錦繡山水，而是憑空綻開的一道時空裂痕，裏層翻湧著混沌星雲。
“天璇對搖光，開陽轉玉衡……”這聯通空間也是需要坐標的，太乙真人拿著星盤不斷演算，可這老道越算心裏越沒數，他也是頭回用這神通，腦門汗珠子不斷往外冒，“是這灰霧的緣故嗎？怎麽感覺這星位不太對？”
哪咤哪聽得進這些彎彎繞繞，太乙真人話還沒說完，他的風火輪轟地炸起三丈火苗，跟離弦的箭似的直升而起，如赤色流星貫入裂縫，太乙真人一下就慌了：“等……等一下！”
“咤兒！”
時空裂縫的邊緣隨著哪咤的進入迅速坍縮，星雲漩渦剎那間吞沒了少年衣角，而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李靖沖過去時，手掌只掃過最後一點星芒，整片虛空就如海市蜃樓般消散。
殷夫人的手在海風中抓了個空，瞳孔映著消散的星屑，只能茫然問道：“咤兒這是去哪兒了？”
“別慌別慌！”太乙真人拿著星盤運指如飛，“待我再算一算……”
但就如他剛剛所說的那樣，天機混淆，難以參透，他算上半天，也只能盯著指針亂轉的星盤抓瞎，最後宣告失敗：“我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新人新書，請多多指教！（鞠躬）
本書先前寫的是魔童哪咤，後來改成了這樣，算是平行世界，不過不影響後續閱讀，請各位小心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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