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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成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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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成行(8)

當路西菲爾推開頂層包廂的門時,一股濃郁的麝香氣息驟然間撲面而來。

水晶吊燈將暖黃的光暈灑滿了整個房間,卻照不亮角落裏的陰影。床幔半垂著,絲綢的床單皺得不成樣子,幾處暗色的水漬還未幹透。

地板上散落著淩亂的衣物——一件繡著鳶尾花紋的外袍,一條被扯斷的腰帶,還有半杯打翻的紅酒,杯子滾落在一邊的地毯上。而桌面上的酒液正沿著桌沿,一滴一滴的砸在地毯上。

而米迦勒就坐在那片狼藉的中央。

番紅的長發如瀑般垂落,卻遮不住天使布滿吻痕的脊背。他雙腿交疊著坐在床邊,手指夾著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煙,煙灰簌簌的落在腳邊撕破的襯衫上。聽到開門聲,他緩緩的擡起頭,湛藍眼眸裏浮著一層霧霭般的茫然。

“路西菲爾?”

不是數千年前初見時恭敬的“殿下”,也不是後來那日日夜夜親昵時的“路西”——

只是一句沒有任何情緒的,“路西菲爾”。

路西菲爾站在門口,整個身體都是僵硬的。他盯著米迦勒身上那些刺眼的痕跡,眼眸裏翻湧著無盡的暴怒與痛楚。

“米迦勒。”他低聲的喚道,嗓音沙啞得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米迦勒平靜的看著他,指間的香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也渾然不覺。他隨手將煙蒂按滅在床頭櫃上,語氣淡漠。

“什麽事?”

路西菲爾向前邁了一步,站到米迦勒身前不遠的位置,看著他。

“你就這麽恨我?”他的聲音低沈,帶著壓抑的顫抖,“恨到要用這種方式來報覆我?”

米迦勒輕笑了一聲,眼神卻冷得像冰,“報覆?殿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對身上的那些暧昧的痕跡恍然未覺一般,“我不過是找個樂子而已。”

路西菲爾卻上前了一步,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低下頭,強制性的盯著他的眼睛。

“看著我。”路西菲爾開口。

米迦勒擡眼與他對視,湛藍的眸子裏卻是一片的平靜,仿佛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一滴淚水從路西菲爾的眼角滑落,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砸在了米迦勒的手背上,燙得他微微一顫。

米迦勒楞住了。

他沒想到路西菲爾會哭。

等等,前不久他才讓蘭斯卡哭了好幾次,怎麽路西菲爾居然也對著他哭?

那個,他沒有喜歡看男人哭的愛好啊。

“……”

米迦勒沈默的看著眼前的天國副君,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應該感到快意的,不是嗎?路西菲爾痛苦的樣子明明是他期待已久的。

可為什麽,為什麽他的心核會隱隱的作痛?

路西菲爾低頭,抵住他的額頭,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臉頰。

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與哀求。

“米迦勒……我好疼。”

米迦勒依舊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路西菲爾的肩膀,落在房間角落裏的那盞水晶燈上,仿佛那裏有什麽值得他專註的東西。路西菲爾的淚水滾燙,一滴接一滴的落在他的皮膚上,可他的神情卻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我看著你和他們在一起,米迦勒。”路西菲爾藏在那一層薄薄皮膚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一把鋒利的刀片,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現在的他到底有多痛苦。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的手顫抖著撫上了米迦勒的腹部,那裏曾經有一道被他親手刺穿的傷口,“那時候我沒清醒,我……”

“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你回來好不好?”

米迦勒的指尖微微一動,煙灰無聲的飄落。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路西菲爾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死死的盯著米迦勒的臉,試圖從那片湛藍的冰湖中找出一絲裂縫,可最終卻只映出了自己狼狽的倒影。

“說話啊,米迦勒,別這樣,好不好?”路西菲爾的聲音幾乎哽咽,“哪怕你罵我,或者再捅我一劍。”

他的手指插入米迦勒的發間,強迫他擡起頭,看著自己,“別這樣,別這樣看著我……”

米迦勒終於動作很慢的眨了眨眼。

他的目光緩緩的聚焦到了路西菲爾的臉上,卻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那種漠然比憎恨更令人窒息,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熾熱的親吻,纏綿的低語,更沒有過那些歇斯底裏的爭吵和痛苦。

路西菲爾的楞楞地看著他。

下一刻,他猛的將米迦勒按進懷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揉碎進自己的骨血。

“我不會放手的。”路西菲爾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地獄的深處傳來,幾乎浸著血,一個字一個字的在米迦勒的耳邊響起。

“就算你不要我,我也絕不會放手。”他的手指幾乎陷進了米迦勒的脊背,“梅丹佐能給你的,我都能給。阿斯蒙蒂斯算什麽,他們誰都比不上我。”

米迦勒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的攥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一陣細密的疼痛。

路西菲爾的懷抱太過熾熱,幾乎要將他灼傷。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恨意,那些精心構築的冷漠,此刻竟正在被對方的眼淚和顫抖一點點瓦解。

他想起二十萬年前那個沾滿鮮血的夜晚,想起虛無之地永恒的黑暗,想起路西菲爾親手挖走他心核時那雙冰冷的手。

那些記憶本該讓他恨之入骨,可此刻,路西菲爾的淚水卻像滾燙的熔巖,將他所有的理智燒得支離破碎。

——他怎麽能哭?

——他怎麽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米迦勒的指尖已經刺入了他的掌心,可他卻像是壓根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任由鮮血順著他的掌心一點一點的落下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謀劃了上萬年的覆仇,到頭來卻被路西菲爾的一個擁抱,幾滴眼淚攪得天翻地覆。他明明已經不會再為這個人動搖了,可為什麽,為什麽他的心還是會疼?

路西菲爾的唇貼在他的耳畔,聲音低啞得近乎哀求。

“米迦勒,求求你,別這樣對我。”

那一瞬間,米迦勒幾乎要心軟了。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腹部那道早已愈合,經過雅威神力的洗禮,如今連著他胸口都只剩下很輕的一條線的傷疤上。

那是路西菲爾留給他的,最殘忍的印記。

他們的,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他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放手。”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

路西菲爾卻不肯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緊,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不,我不放。”

米迦勒閉了閉眼,伸手抵在路西菲爾的胸口,用力一推,可對方紋絲不動。

“路西菲爾,”他低聲道,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我這樣的,配不上你。”

“我早就爛透了。”紅發藍眼的天使擡起眼,望進了那雙風青色的眼睛深處,“殿下又何必執著?天堂那麽多幹凈的天使,隨便挑一個都比我強。”

路西菲爾的手臂卻猛的收緊了,將米迦勒光裸的身子更用力地按進自己的懷裏。他能感受到米迦勒身上濕漉漉黏糊糊的東西——用屁股想都能猜到那是什麽。

那些刺眼的紅痕和青紫也像刀子一樣紮進他的眼睛,可他卻抱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抹去其他人的存在。

“我只要你。”路西菲爾的聲音卻依然的堅定,帶著近乎瘋狂的執念,“從始至終,都只有你。”

米迦勒的身體僵住了。

他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路西菲爾的唇貼在他的肩胛骨上,溫熱的氣息拂過那些暧昧的痕跡。這個認知讓他的胃部頓時一陣絞痛——

路西菲爾明明看到了,明明知道這些痕跡代表著什麽,卻還是這樣抱著他,說著這樣可笑的話。

“你真可笑。”

米迦勒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我下賤到連自己都惡心。”

他的話沒能說完,路西菲爾就吻上了他的頸側,落在了那個最明顯的咬痕上。

“不臟。”路西菲爾聲音很低的說,“我的米迦勒,永遠都是最幹凈的。”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的,一下一下的剖開了米迦勒的心臟,將那個最柔軟的地方劃拉的鮮血淋漓。

天使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窒息。

無數的記憶碎片在他的腦海裏掠過,路西菲爾在晨星宮為他梳發的模樣,在聖浮裏亞的街上牽著他的手,還有那把刺穿他腹部的晨星劍。

“你……”

米迦勒張口,聲音卻哽咽了。

一滴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滑落,砸在了路西菲爾正環抱著他的手臂上。

天使長楞住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哭。然而這種失控的感覺卻只會讓他更加的厭惡自己,厭惡這個在路西菲爾懷裏軟弱不堪的存在。

路西菲爾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隨即便更加用力的抱緊了米迦勒。

“對不起。”他呢喃著,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悔意,“對不起……”

米迦勒閉上了眼睛,任由淚水在自己的面頰上無聲的流淌。他恨這樣的自己,恨自己的胸口,這顆依然會被路西菲爾觸動的心。明明已經決定要徹底斬斷這一切,明明已經用最殘忍的方式報覆對方,可為什麽,他的心還是會痛?

“放開我。”

米迦勒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前所未有的疲倦之感。

路西菲爾卻搖了搖頭,“不放。”他的聲音溫柔而固執,“永遠都不放。”

米迦勒沒有再說話。

他靜靜的靠在路西菲爾的懷裏,感受著對方有力的心跳。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對路西菲爾究竟是恨更多,還是——

那種他不敢承認的感情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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