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藜蘆
關燈
小
中
大
第42章 藜蘆
=
在年紀這麽小的情敵面前大哭未免太過丟人，饒是葉赫真這麽厚的臉皮也感覺到了一絲尷尬。還有一個問題是，他從進來之後壓根沒看見薄遠的身影，那麽對方在哪裏？
薄辭雪努力穩住紛亂的喘息。但小怪物像迷了路一樣四處打轉，讓他再裝不出無事發生的模樣，低聲呵斥：“快出來！”
殊不知薄遠已經快被淹死了，他頭一次知道原來魷魚也是會溺水的。到處都是水，濕漉漉的，香到讓人發暈。他四處游來游去，然後水就變得更多了。
薄辭雪被他折騰得骨頭都軟了，汗津津地伏在葉赫真手臂上。葉赫真已經失去了語言能力，薄遠人看起來蠢蠢的，沒想到居然是他們裏面最不要臉的一個。他頭腦空白地扶著薄辭雪的腰身，混亂道：“沒事阿雪別怕，我這就幫你弄出來……”
巫奚端著藥站在門外，足足等了一盞茶的時間。久等不到回答，他再次敲了敲門，問：“阿雪，你睡了嗎？”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聲驚叫。巫奚臉色大變，一把推開門，只見薄辭雪無力地靠在那韃子懷裏，脖頸軟軟垂著，流雪般的長發散了一床：“狗東西，你在幹什麽？”
巫奚真想把藥劈頭蓋臉地扣在葉赫真頭上。薄辭雪近乎虛脫地靠在葉赫真懷裏，難以忍受道：“小遠你先別動了……”
巫奚一聽差點瘋了：“薄遠！”
裴言一個人呆在外面。他收拾了狼藉的桌面，又將鍋碗瓢盆認認真真地刷了一遍，整整齊齊地疊進櫃子裏。
阿雪之前說飯後帶他換件新衣服，現在也不知還作不作數。他猶猶豫豫了半晌，遲疑地走到薄辭雪房前，發現燈還亮著。他正要敲門，手剛碰上，卻發現門沒栓，自己開了。
一張床被擠得滿滿當當。裴言推門的手僵在半空，心裏泛起一絲類似幽怨的情緒，又被勉強壓在心底。
唯獨沒叫他，哈。
他慢慢走近薄辭雪。金紅的燭光和散落的衣物讓對方看起來比平時好接近了一點，不像擺在廟裏萬人供奉的神像，而是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會流汗，會呻吟的活人。
裴言小心翼翼地握住薄辭雪的手，輕聲問：“我也可以幫你嗎，阿雪？”
一片混亂。最後只聽“吧嗒”一響，有什麽落在了地上。
是薄遠。他迷迷糊糊地掉在地上，喝醉了似的四處爬動，被巫奚鐵青著臉拎了起來。
薄辭雪則已全然失了力氣，只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平覆著急促的呼吸。葉赫真倉促地站起身，卻發現手中的骨珠被人用小指輕輕勾住。
葉赫真的心跳忽然漏跳一拍，僵在原地。
“——答應給我了，為什麽還要拿走？”
裴言心臟狂跳，驀然抓住薄辭雪的手，不知是喜還是驚。葉赫真也不例外，眼睛倏然紅了，緊緊抓住薄辭雪另一只手。薄辭雪“嗯”了一聲，想伸手攏一下頭發，但兩只手都被人死死抓著，只能勞駕他們松一松。兩人連忙松開手，笨嘴拙舌地圍著他問：“阿雪我剛剛是不是捏痛你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難不難受？”
以及一句微不可聞、小心翼翼的：“你現在還想……嗎？”
薄辭雪懶懶散散地一一搖頭。比起死，他更想把床褥全換一遍，總感覺狗味有點濃。
只有巫奚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十指死死收緊，把薄遠捏得吱哇亂叫。巫奚沒留意到手中還有只魷，也可能留意到了也懶得管。
這虛假而快樂的一百年到此為止。他始終知道，薄辭雪不屬於這裏。
巫奚看向纏著薄辭雪不放的裴言和葉赫真，嘴唇失血，心跳很亂，殺意克制不住地湧上來。但在薄辭雪面前他不得不勉強維持住神態，目露哀怨，低頭認錯：“阿雪，都是我擅作主張，我知道你不喜歡被旁人左右，是我不好，你想怎樣罰我都可以。”
紫眼睛的少年低垂著頭，姿態放得極低，睫毛不安地顫抖著，看上去格外脆弱，讓人不禁心生憐惜——要是他手裏沒有一只奮力掙紮的薄遠就更像樣了。
裴言難得說了句人話，開口勸導：“是啊，阿雪，你別生氣，太蔔他也是好意，只是礙於情勢罷了。”
巫奚好想冷笑。輪得到裴言在這裏裝賢惠識大體，自己那一屁股爛賬抹幹凈了嗎：“裴大人說得對。就算大人當初做得再怎麽不是，也都是情勢不由人，怨不到大人頭上。”
裴言被戳到痛點，唇霎時白了些許，微微垂眸，聲音微顫：“我知道我當初大錯特錯。阿雪，我再也不會了。”
“好了，我並不曾怪過你們。”
薄辭雪揉了揉額角，從巫奚手裏解救出被捏得變形的薄遠。薄遠還算分得清敵我，嘰裏咕嚕地給巫奚說了兩句好話，卻慘遭巫奚禍水東引：“對了，我過來的時候，好像看見薄遠……”
“我們小遠這麽乖，哪裏懂得那些？”薄辭雪把小八爪捧起來，十足的慈母多敗兒，“夜深了，都回去睡吧。”
巫奚心還懸著，並不想這樣離開，輕微地咬住唇：“阿雪。”
但薄辭雪並沒有看他。他垂眸將薄遠泡進解藥裏，用發簪撥拉了一下漂浮在藥湯裏的小八爪，不經心道：“對了。我看見藜蘆汁還剩半瓶，下次下山的時候要不要給你帶瓶新的？”
藜蘆有毒，煎煮濾出的汁液噴灑在作物葉片上可以防治蟲害，一直放在儲物室最裏面的櫃子裏。巫奚並沒看見薄辭雪什麽時候去的儲物室，但血刷得一下涼了：“阿雪，不是我，我真的沒有謀害薄遠！”
薄遠憤怒地在烏黑的藥湯裏吐出一串咕嚕咕嚕的泡泡。葉赫真氣得鼻子都要歪了，怒道：“我就知道是你！你竟想推到我頭上，天底下怎麽有你這麽心腸歹毒的人？”
他心有餘悸地吐了口氣，可憐道：“還好阿雪你沒被他蒙騙，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
“你來說！”巫奚像後宮裏謀害皇嗣之事敗露的嬪妃，猛然把解藥裏漂著的薄遠抓出來，慌不擇路，“這些年我對你怎樣？是不是視若親生，何曾對你下過毒手？”
薄遠的八爪抽搐了一會兒，很想兜頭噴他一臉墨汁，無奈品種不對，沒長墨囊。他已經被泡發了一些，但還是敵不過恐慌中力大無窮的巫奚，最後還是被裴言拯救出來的：“你先放手，他還沒被毒死，但要被你掐死了。”
雖然裴言也不是很高興薄遠的存在，但薄遠顯然是他們四個人裏最討薄辭雪喜歡的，希望阿雪會因為他的懂事對他稍稍滿意。
“我知道。是我用的，前一陣子我同你提過院子裏的竹子遭了蟲，要拿它配點蟲藥，你忘了嗎？”薄辭雪攏了攏垂在耳邊的白發，嘆氣，“你緊張什麽，好好休息，真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他的語氣聽上去是不準備繼續追究的意思，薄遠和葉赫真同時暗暗遺憾了一下，但心底也閃過一絲竊喜。這也就意味著薄辭雪這幾天肯定會對他們比平時優待許多，比起怎麽處置巫奚，他們肯定更願意選擇前者。
他們紛紛離開，只有巫奚還站在原地，但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感覺很冷，如置身寒冬臘月的冰窟，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著戰栗。心中那句“你要離開我嗎”已經湧到喉口，又被他生生捺下。
今晚已做出太多醜態，沒必要繼續自找難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
在年紀這麽小的情敵面前大哭未免太過丟人，饒是葉赫真這麽厚的臉皮也感覺到了一絲尷尬。還有一個問題是，他從進來之後壓根沒看見薄遠的身影，那麽對方在哪裏？
薄辭雪努力穩住紛亂的喘息。但小怪物像迷了路一樣四處打轉，讓他再裝不出無事發生的模樣，低聲呵斥：“快出來！”
殊不知薄遠已經快被淹死了，他頭一次知道原來魷魚也是會溺水的。到處都是水，濕漉漉的，香到讓人發暈。他四處游來游去，然後水就變得更多了。
薄辭雪被他折騰得骨頭都軟了，汗津津地伏在葉赫真手臂上。葉赫真已經失去了語言能力，薄遠人看起來蠢蠢的，沒想到居然是他們裏面最不要臉的一個。他頭腦空白地扶著薄辭雪的腰身，混亂道：“沒事阿雪別怕，我這就幫你弄出來……”
巫奚端著藥站在門外，足足等了一盞茶的時間。久等不到回答，他再次敲了敲門，問：“阿雪，你睡了嗎？”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聲驚叫。巫奚臉色大變，一把推開門，只見薄辭雪無力地靠在那韃子懷裏，脖頸軟軟垂著，流雪般的長發散了一床：“狗東西，你在幹什麽？”
巫奚真想把藥劈頭蓋臉地扣在葉赫真頭上。薄辭雪近乎虛脫地靠在葉赫真懷裏，難以忍受道：“小遠你先別動了……”
巫奚一聽差點瘋了：“薄遠！”
裴言一個人呆在外面。他收拾了狼藉的桌面，又將鍋碗瓢盆認認真真地刷了一遍，整整齊齊地疊進櫃子裏。
阿雪之前說飯後帶他換件新衣服，現在也不知還作不作數。他猶猶豫豫了半晌，遲疑地走到薄辭雪房前，發現燈還亮著。他正要敲門，手剛碰上，卻發現門沒栓，自己開了。
一張床被擠得滿滿當當。裴言推門的手僵在半空，心裏泛起一絲類似幽怨的情緒，又被勉強壓在心底。
唯獨沒叫他，哈。
他慢慢走近薄辭雪。金紅的燭光和散落的衣物讓對方看起來比平時好接近了一點，不像擺在廟裏萬人供奉的神像，而是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會流汗，會呻吟的活人。
裴言小心翼翼地握住薄辭雪的手，輕聲問：“我也可以幫你嗎，阿雪？”
一片混亂。最後只聽“吧嗒”一響，有什麽落在了地上。
是薄遠。他迷迷糊糊地掉在地上，喝醉了似的四處爬動，被巫奚鐵青著臉拎了起來。
薄辭雪則已全然失了力氣，只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平覆著急促的呼吸。葉赫真倉促地站起身，卻發現手中的骨珠被人用小指輕輕勾住。
葉赫真的心跳忽然漏跳一拍，僵在原地。
“——答應給我了，為什麽還要拿走？”
裴言心臟狂跳，驀然抓住薄辭雪的手，不知是喜還是驚。葉赫真也不例外，眼睛倏然紅了，緊緊抓住薄辭雪另一只手。薄辭雪“嗯”了一聲，想伸手攏一下頭發，但兩只手都被人死死抓著，只能勞駕他們松一松。兩人連忙松開手，笨嘴拙舌地圍著他問：“阿雪我剛剛是不是捏痛你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難不難受？”
以及一句微不可聞、小心翼翼的：“你現在還想……嗎？”
薄辭雪懶懶散散地一一搖頭。比起死，他更想把床褥全換一遍，總感覺狗味有點濃。
只有巫奚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十指死死收緊，把薄遠捏得吱哇亂叫。巫奚沒留意到手中還有只魷，也可能留意到了也懶得管。
這虛假而快樂的一百年到此為止。他始終知道，薄辭雪不屬於這裏。
巫奚看向纏著薄辭雪不放的裴言和葉赫真，嘴唇失血，心跳很亂，殺意克制不住地湧上來。但在薄辭雪面前他不得不勉強維持住神態，目露哀怨，低頭認錯：“阿雪，都是我擅作主張，我知道你不喜歡被旁人左右，是我不好，你想怎樣罰我都可以。”
紫眼睛的少年低垂著頭，姿態放得極低，睫毛不安地顫抖著，看上去格外脆弱，讓人不禁心生憐惜——要是他手裏沒有一只奮力掙紮的薄遠就更像樣了。
裴言難得說了句人話，開口勸導：“是啊，阿雪，你別生氣，太蔔他也是好意，只是礙於情勢罷了。”
巫奚好想冷笑。輪得到裴言在這裏裝賢惠識大體，自己那一屁股爛賬抹幹凈了嗎：“裴大人說得對。就算大人當初做得再怎麽不是，也都是情勢不由人，怨不到大人頭上。”
裴言被戳到痛點，唇霎時白了些許，微微垂眸，聲音微顫：“我知道我當初大錯特錯。阿雪，我再也不會了。”
“好了，我並不曾怪過你們。”
薄辭雪揉了揉額角，從巫奚手裏解救出被捏得變形的薄遠。薄遠還算分得清敵我，嘰裏咕嚕地給巫奚說了兩句好話，卻慘遭巫奚禍水東引：“對了，我過來的時候，好像看見薄遠……”
“我們小遠這麽乖，哪裏懂得那些？”薄辭雪把小八爪捧起來，十足的慈母多敗兒，“夜深了，都回去睡吧。”
巫奚心還懸著，並不想這樣離開，輕微地咬住唇：“阿雪。”
但薄辭雪並沒有看他。他垂眸將薄遠泡進解藥裏，用發簪撥拉了一下漂浮在藥湯裏的小八爪，不經心道：“對了。我看見藜蘆汁還剩半瓶，下次下山的時候要不要給你帶瓶新的？”
藜蘆有毒，煎煮濾出的汁液噴灑在作物葉片上可以防治蟲害，一直放在儲物室最裏面的櫃子裏。巫奚並沒看見薄辭雪什麽時候去的儲物室，但血刷得一下涼了：“阿雪，不是我，我真的沒有謀害薄遠！”
薄遠憤怒地在烏黑的藥湯裏吐出一串咕嚕咕嚕的泡泡。葉赫真氣得鼻子都要歪了，怒道：“我就知道是你！你竟想推到我頭上，天底下怎麽有你這麽心腸歹毒的人？”
他心有餘悸地吐了口氣，可憐道：“還好阿雪你沒被他蒙騙，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
“你來說！”巫奚像後宮裏謀害皇嗣之事敗露的嬪妃，猛然把解藥裏漂著的薄遠抓出來，慌不擇路，“這些年我對你怎樣？是不是視若親生，何曾對你下過毒手？”
薄遠的八爪抽搐了一會兒，很想兜頭噴他一臉墨汁，無奈品種不對，沒長墨囊。他已經被泡發了一些，但還是敵不過恐慌中力大無窮的巫奚，最後還是被裴言拯救出來的：“你先放手，他還沒被毒死，但要被你掐死了。”
雖然裴言也不是很高興薄遠的存在，但薄遠顯然是他們四個人裏最討薄辭雪喜歡的，希望阿雪會因為他的懂事對他稍稍滿意。
“我知道。是我用的，前一陣子我同你提過院子裏的竹子遭了蟲，要拿它配點蟲藥，你忘了嗎？”薄辭雪攏了攏垂在耳邊的白發，嘆氣，“你緊張什麽，好好休息，真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他的語氣聽上去是不準備繼續追究的意思，薄遠和葉赫真同時暗暗遺憾了一下，但心底也閃過一絲竊喜。這也就意味著薄辭雪這幾天肯定會對他們比平時優待許多，比起怎麽處置巫奚，他們肯定更願意選擇前者。
他們紛紛離開，只有巫奚還站在原地，但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感覺很冷，如置身寒冬臘月的冰窟，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著戰栗。心中那句“你要離開我嗎”已經湧到喉口，又被他生生捺下。
今晚已做出太多醜態，沒必要繼續自找難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