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櫻川

關燈
第36章 櫻川

=

又是一年雲京春。

千年來,這座古城迎來了無數年輕的野心家,也送走了無數兩手空空的失意人。帝制在思潮裏逐漸瓦解,人類與異獸也從戰爭走向了和平。金曇花王朝的末代帝王成為了歷史上最後一位皇帝,舊時代的沈屙與榮光在此徹底終結。唯有石碑上的字永遠不會磨滅,長長久久地刻在那裏,作為一個活人曾經存在過的最後憑證。

“阿雪,從今年開始,我就比你大一百歲整了。”

一身白衣的青年摸了摸碑座上的鋸齒金曇花,低聲說。

修武者壽命漫長,容貌不會輕易隨年齡改變。他看上去與多年前幾無二致,只是眸光中多了難以掩飾的寂寥。

這座石碑是他親手立下的。薄辭雪離世後,他曾遍尋國庫,找來一塊近百噸的髓玉,想在上面刻下自己撰寫的萬字頌文,再以金屑填之。不久他夢見那人責他浮誇,思量數日,最終換成了一塊巨石,只在上面刻上了對方的生卒日。

亡靈不會托夢,他尚且分得清現實與虛幻。但百年生死茫茫,他想他想得厲害,能在夢裏見一見也是很好很好的。

裴言在墓前立了許久,料峭的春風穿過他的衣袖。葉赫真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將一束白菊放在沾著朝露的石階上。

“裴兄,聽說你卸任了?”

“嗯,”裴言應了一聲,“早該卸了。只不過前幾年有些不放心,多呆了幾年罷了。”

這一消息早已傳遍了天下。他沒有成婚,也沒有後代,繼任者是通過選舉產生的,與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人們交口稱讚他的無私,其實他只是想早點到薄辭雪身邊,然後問問他,這些年是不是做得還不錯,沒把你交給我的盛世搞砸吧。

“我也不幹了。葉赫達理做得挺好的,搞生產比我在行。”葉赫真隨口道,“那你現在準備幹什麽?告老還鄉?”

“去趟瀛山吧,”裴言說道,神色裏不自覺地帶上追憶,“……他活著的時候曾說有機會想到那邊看看,可惜他生前一直沒去成。我想替他看看,日後相見之時,也好一一講給他。”

葉赫真有點微妙的嫉妒,那人就沒有對他說過這種話:“那我也去。等見上面後,總不能讓他聽你一個人說個沒完。”

裴言立刻後悔告訴葉赫真了:“說錯了,其實是去煙洲。”

葉赫真哼笑。別的不提,這一百年過去,他變得不好糊弄了。

他也摸了摸那座沈重冰冷的石碑,作為一個告別的儀式。這次離開之後,再相見許就是在九泉之下了。

弘吉剌汗早在百年前過世,以天葬的形式回歸自然。如今他終於理解了老薩滿當日面對死亡的灑脫和迫切,也輪到他快點處理好人世間的事,早日與那人相見了。

*

瀛山島是個很寬泛的範圍,實際由上百個小島構成。裴言掃了眼碼頭上密密的航線圖,隨便買了出發最近的一班,也沒看終點在哪,登上船才知道目的地是一個頗受旅人歡迎的小鎮,名叫櫻川。

船夫的年紀很大,滿臉風吹日曬的皺紋,倒是十分熱情,主動找裴言攀談:“客官,你是來賞櫻的嗎?”

裴言心不在焉,隨意地“嗯”了一聲。船夫便道:“那你來得可有點晚了。雨水一過,花就謝幹凈了。”

裴言沒什麽跟人聊天的心緒。不知為何,來到瀛山島之後,他就格外有些心神不寧。倒不是不安,而是思念愈發洶湧。

之前不管何時都有公務纏身,大概是現在變回自由身,全身心都被同一個人占走了。

見他不語,船夫以為他是在為錯過賞櫻的時節惋惜,熱心地幫他出主意:“山上的櫻花一向開得晚些,說不準現在還能趕上。那山上還住著個神仙,靈得很,心腸也好,我們這邊的漁民出海之前要是不放心,都會請他幫忙算算。”

裴言從不信神鬼,笑著搖了搖頭。只是山下的花大多雕敝,不上山看看倒是缺憾。

次日上了山,櫻花果然開得極盛,遍山繞著粉雲。山道上人跡稀少,空山寂靜,只隱隱聽得見鳥鳴和溪谷間的水聲。裴言沿著堆滿落櫻的石階爬上去,只覺置身仙境。

但人世終究是人世,哪裏有什麽仙境。

山間盡是瑰麗的緋紅之色,天邊的雲似乎也被染上了淡淡的薄粉。不多時,雨漸漸下了起來,一層又一層的浮櫻從枝頭間刮下來,打著旋兒貼到濕淋淋的臺階上。

這場雨來得急,裴言沒帶傘,索性淋雨而行。他在雨中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精舍,灰瓦青磚,隱在春山的上萬棵花樹之間。

雨勢久久不見小,還有變大的趨勢,山階濕滑,很是難行。裴言上前叩了叩門,門卻自動開了。他心下微訝,想起老船夫的話,暗想這應該就是那位仙人的居所了。

他走了進去,一個少年正沒什麽正形地坐在窗邊看書,看見有人進來之後立刻坐得板板正正。見進來的人是裴言,他剛坐正的姿勢立刻放松下來,出聲問:“你來找我哥的嗎?他今天出去了,還沒回來,要不先等等?”

裴言搖頭,將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案桌上:“路過避雨,介意嗎。”

“不介意不介意。”少年爽快地擺擺手,“來都來了,你就沒什麽想求的?”

“求了就能實現?”

“你這話說的。求了當然不一定能實現,不過也是個盼頭麽。再說那可是我哥,很厲害的好不好。”

裴言笑了一聲。很多年前的他也像對方這樣,篤信那人無所不能。

這種事簡直不能在外人面前細想,一想就會失態。他移開話題,問:“你哥這麽厲害,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人找他幫忙?”

“還行吧,畢竟櫻川鎮沒多少人,也不好意思總麻煩他。就是最近不是櫻花都開了嘛,旅人一多,事情也就多起來了。”少年解釋完,又閑閑地開口,“真沒有什麽想求的啊?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我哥忙,但我有空,說不定能幫你參謀參謀。”

裴言莞爾,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有一心人,卻不得見,我很想他,要怎麽做?”

少年詫異:“想就去找他啊?”

他的眼神清澈,帶著點不自知的天真。裴言一度很討厭這種人,現在想想,其實不是討厭,是嫉妒。嫉妒對方毫無保留,隨時可以為值得的人傾盡所有。

一百年過去,再多的妒恨、不甘、懊悔、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也沈到海面之下,從外面什麽都窺不到了:“因為他死了。”

少年“啊”了一聲,自知失言,神情有些不自在,悄悄溜了。只是不多一會,他又提了一大壺清酒回來:“大兄弟,這酒是我的珍藏,你就喝吧,喝完保準能見到。”

裴言失笑,也不推辭,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盞,仰頭飲下。

入喉的酒清冽甘爽,後勁很大。他沒喝幾盞就有些醉了,半支著頭,虛虛註視著漫山紛飛的薄紅。窗外風雨交集,被水洗去的櫻花鋪了滿地,緋粉錯落,如一張破碎的紅毯。不知過了多久,門忽然被人推開,濕漉漉的水汽和淡淡的香氣順著門縫湧了進來。

那人將傘掛在架子上,轉過身,隨手攏了攏豐密的白發。微濕的碎發貼在他雪白的面頰上,發也如雪,人也如雪,竟分不出哪個更白一些。聞見滿室的酒香,他皺皺眉,清冷的嗓音略微揚起:“你喝酒了?”

裴言暈乎乎地想,居然不是騙人的。

真讓他夢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