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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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生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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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蘭多布的王宮在喊殺聲中化為煉獄，地上漸漸鋪滿了一具具屍體。一切過後，勝利者會用銅盆裏的清水潑去石磚上的垢血，在每個角落裝點上新鮮的花朵與松枝，驅散鮮血的腥臭氣息。
薄辭雪沒有回頭，徑直向前走去。一個身影追到他的身後，將傘撐到他的頭頂上。他頓住腳步，一雙紫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專註地望著他:“臣夜觀星象，發現北方有兵亂之兆，特來接您回雲京。”
一輛四輪馬車停在他身側，車廂內的布置溫暖舒適，榻上和地上都鋪著厚厚的絨毯，打掃得一塵不染，還準備了幹凈的衣物以備換洗。巫奚扶他上車，正要幫他將濕透的外袍脫下來，薄辭雪卻避開了他的手：“勞您專程來接，辛苦了。”
生氣了。巫奚想，對方很少有這樣抗拒的時候，他對葉赫真下手的事敗露無遺，大概讓對方不高興了。
“這是臣應當做的。”
巫奚垂眸，沮喪地說。細雨密密地淋下來，他將傘向薄辭雪身邊傾斜，聲音低落：“這幾次每回來見您都這樣狼狽，讓您見笑了。”
他已恢覆了本來的容貌，醫師的裝束卻還穿著。巫奚在薄辭雪面前一向很註重外在，每次去弭蟬居都要換身新鬥篷，但這次行程倉促，什麽都沒換就來找薄辭雪了。
薄辭雪像是累極了，疲憊地笑笑：“那也不會比我狼狽，我笑你做什麽呀。”
他倦倦地靠在車廂裏，懷裏抱著只軟枕，從打起的車簾裏看著雨夜裏的草原。馬車在沒有馬夫的情況下自發奔馳，水窪被車輪剪開，飛濺的水珠在黯淡的月色下如一簇簇朝生暮死的小草。
“您什麽時候狼狽過？”巫奚搖頭，“從來都沒有。”
這句發自真心。他靠坐在車廂另一側，貪婪地看著薄辭雪形銷骨立的背影，心想，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更完美的人了。
這段時間他透過一萬只烏鴉的眼睛看過薄辭雪，只是都有些失真，不及親眼看見真人來得安心。但這樣還遠遠不夠，他不光想坐在這裏感受對方微弱的呼吸，還想跟他說話，抱住他，讓他永永遠遠屬於自己。
只屬於自己。
快了。巫奚在心裏說。
薄辭雪沒有再開口。就在巫奚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忽然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太蔔，今晚我又殺了個人。”
他聲音很低，微不可聞，幸而巫奚一直留意著他的動靜，沒有錯失掉這句話。
巫奚這晚一直在索蘭多布的王宮裏，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麽，聞言立刻道：“陛下做得永遠是對的，那個人被殺，當然是因為他該死。”
就像當初滿門遭禍的裴氏一樣。他從來不覺得薄辭雪當年有什麽錯，鏟除動搖皇權的不安定因素難道不是每個皇帝應該做的？裴言要恨，就恨他自己姓裴吧。
“我總是這樣……為了一些人活，就讓另一些人死。”薄辭雪微微挑起唇角，沒有回頭。他定定地看著遠處，道，“大人不必回我，我沒有聽覺了，只是想跟人說說話。”
“之前每次殺人都會很痛苦，也很愧疚，總覺得能少死一個是一個，雖然也沒什麽用。可是今晚我殺人的時候，忽然發現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他低下頭，看見巴齊丹匍匐在地，一步一步向他爬來，青黑色的眼睛圓睜，如索命的厲鬼。薄辭雪移開視線，有些惆悵地開口：“我感覺很累，畢竟愧疚應該也是需要力氣的。有的時候幹脆想，反正活人總要焦慮、擔驚受怕、失敗、生病、經歷各種痛苦、忍受各種欲望、像尾巴著了火的狗一樣到處滾來滾去，要不你們一起去死好了。”
巫奚悚然一驚，又聽薄辭雪說：“不過只會偶爾想一想，想完又覺得自己太惡毒了，別人又沒做錯什麽，還是恨自己比較輕松。”
“不好意思大人，又跟您說了一些沒用的話，給你添麻煩了。”
薄辭雪今晚的話罕見地變得很多，多到了一個不正常的程度。巫奚不安地看著他，心中的恐懼越擴越大，以至於唇邊的笑意都掛不住了。他倉促地站起身，想將人緊緊抱在懷裏，卻只聽見對方厭煩道：
“但是大人，您今晚真的不必來的。”
下一瞬，他向後一靠，從飛馳的馬車上摔了下去。
＊
葉赫真醒來已是七日之後。那位能化身飛鴉的刺客沒能要了他的命，朝陽都司和伊爾根部派來的兵馬也就更不可能。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寫了封信，將其系到一只海東青的右腿上，讓它以最快的速度飛往雲京。
韓憲自知叛亂的陰謀提前敗露，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徹底反了。但雲京的軍隊畢竟剛經歷過開國戰爭，實力強橫，迅速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展開了反擊。處置完伊爾根部的葉赫部很快也騰出手來，從北面支援了一支軍隊，將朝陽都司的地盤包了餃子。
一個多月以來，中原取得節節勝利，然而已有嗅覺敏感的人從中嗅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大量兵力前往北地平叛，勢必會使中部和南方陷入空虛。
盛夏將至，而雲京的天空遍布陰霾。
“他怎麽還不醒？”
弭蟬居內，裴言焦急地問。當日薄辭雪跳車自殺，雖然未遂，但是摔斷了雙腿。這年頭只要不是五衰或是受到致命傷都能救回來，可薄辭雪卻昏迷至今，沒有任何蘇醒的征兆。
滿院的禦醫都被叫了過來，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皆是束手無策。裴言正要發火，巫奚走了過來，冷冷道：“要鬧出去鬧，你吵到他了。”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他怎麽可能受傷？”
裴言破口大罵。薄辭雪沒醒，他連裝也不想裝了，往日矜貴冷漠的殼子碎了個徹徹底底，隨便找一個人賴上再說。當日他知道薄辭雪回來後欣喜非常，滿心歡喜地跑去迎接，卻差點迎回一具屍體。薄辭雪身上鮮血淋漓，雖然已經經過處理，但那場面還是讓他腿軟得險些跪倒在地。
巫奚冷淡地瞥他一眼，置若罔聞，像個幽靈一樣飄到薄辭雪床前，察探薄辭雪的脈象。然而緊接著，他死水般的臉色驟然起了波瀾，像是不敢置信一樣又探了一遍。
“怎麽了？”裴言皺皺眉，焦躁地問道。
巫奚松開手，表情變化幾瞬，似覺難以啟齒：
“……是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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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蘭多布的王宮在喊殺聲中化為煉獄，地上漸漸鋪滿了一具具屍體。一切過後，勝利者會用銅盆裏的清水潑去石磚上的垢血，在每個角落裝點上新鮮的花朵與松枝，驅散鮮血的腥臭氣息。
薄辭雪沒有回頭，徑直向前走去。一個身影追到他的身後，將傘撐到他的頭頂上。他頓住腳步，一雙紫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專註地望著他:“臣夜觀星象，發現北方有兵亂之兆，特來接您回雲京。”
一輛四輪馬車停在他身側，車廂內的布置溫暖舒適，榻上和地上都鋪著厚厚的絨毯，打掃得一塵不染，還準備了幹凈的衣物以備換洗。巫奚扶他上車，正要幫他將濕透的外袍脫下來，薄辭雪卻避開了他的手：“勞您專程來接，辛苦了。”
生氣了。巫奚想，對方很少有這樣抗拒的時候，他對葉赫真下手的事敗露無遺，大概讓對方不高興了。
“這是臣應當做的。”
巫奚垂眸，沮喪地說。細雨密密地淋下來，他將傘向薄辭雪身邊傾斜，聲音低落：“這幾次每回來見您都這樣狼狽，讓您見笑了。”
他已恢覆了本來的容貌，醫師的裝束卻還穿著。巫奚在薄辭雪面前一向很註重外在，每次去弭蟬居都要換身新鬥篷，但這次行程倉促，什麽都沒換就來找薄辭雪了。
薄辭雪像是累極了，疲憊地笑笑：“那也不會比我狼狽，我笑你做什麽呀。”
他倦倦地靠在車廂裏，懷裏抱著只軟枕，從打起的車簾裏看著雨夜裏的草原。馬車在沒有馬夫的情況下自發奔馳，水窪被車輪剪開，飛濺的水珠在黯淡的月色下如一簇簇朝生暮死的小草。
“您什麽時候狼狽過？”巫奚搖頭，“從來都沒有。”
這句發自真心。他靠坐在車廂另一側，貪婪地看著薄辭雪形銷骨立的背影，心想，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更完美的人了。
這段時間他透過一萬只烏鴉的眼睛看過薄辭雪，只是都有些失真，不及親眼看見真人來得安心。但這樣還遠遠不夠，他不光想坐在這裏感受對方微弱的呼吸，還想跟他說話，抱住他，讓他永永遠遠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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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巫奚在心裏說。
薄辭雪沒有再開口。就在巫奚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忽然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太蔔，今晚我又殺了個人。”
他聲音很低，微不可聞，幸而巫奚一直留意著他的動靜，沒有錯失掉這句話。
巫奚這晚一直在索蘭多布的王宮裏，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麽，聞言立刻道：“陛下做得永遠是對的，那個人被殺，當然是因為他該死。”
就像當初滿門遭禍的裴氏一樣。他從來不覺得薄辭雪當年有什麽錯，鏟除動搖皇權的不安定因素難道不是每個皇帝應該做的？裴言要恨，就恨他自己姓裴吧。
“我總是這樣……為了一些人活，就讓另一些人死。”薄辭雪微微挑起唇角，沒有回頭。他定定地看著遠處，道，“大人不必回我，我沒有聽覺了，只是想跟人說說話。”
“之前每次殺人都會很痛苦，也很愧疚，總覺得能少死一個是一個，雖然也沒什麽用。可是今晚我殺人的時候，忽然發現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他低下頭，看見巴齊丹匍匐在地，一步一步向他爬來，青黑色的眼睛圓睜，如索命的厲鬼。薄辭雪移開視線，有些惆悵地開口：“我感覺很累，畢竟愧疚應該也是需要力氣的。有的時候幹脆想，反正活人總要焦慮、擔驚受怕、失敗、生病、經歷各種痛苦、忍受各種欲望、像尾巴著了火的狗一樣到處滾來滾去，要不你們一起去死好了。”
巫奚悚然一驚，又聽薄辭雪說：“不過只會偶爾想一想，想完又覺得自己太惡毒了，別人又沒做錯什麽，還是恨自己比較輕松。”
“不好意思大人，又跟您說了一些沒用的話，給你添麻煩了。”
薄辭雪今晚的話罕見地變得很多，多到了一個不正常的程度。巫奚不安地看著他，心中的恐懼越擴越大，以至於唇邊的笑意都掛不住了。他倉促地站起身，想將人緊緊抱在懷裏，卻只聽見對方厭煩道：
“但是大人，您今晚真的不必來的。”
下一瞬，他向後一靠，從飛馳的馬車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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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赫真醒來已是七日之後。那位能化身飛鴉的刺客沒能要了他的命，朝陽都司和伊爾根部派來的兵馬也就更不可能。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寫了封信，將其系到一只海東青的右腿上，讓它以最快的速度飛往雲京。
韓憲自知叛亂的陰謀提前敗露，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徹底反了。但雲京的軍隊畢竟剛經歷過開國戰爭，實力強橫，迅速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展開了反擊。處置完伊爾根部的葉赫部很快也騰出手來，從北面支援了一支軍隊，將朝陽都司的地盤包了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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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將至，而雲京的天空遍布陰霾。
“他怎麽還不醒？”
弭蟬居內，裴言焦急地問。當日薄辭雪跳車自殺，雖然未遂，但是摔斷了雙腿。這年頭只要不是五衰或是受到致命傷都能救回來，可薄辭雪卻昏迷至今，沒有任何蘇醒的征兆。
滿院的禦醫都被叫了過來，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皆是束手無策。裴言正要發火，巫奚走了過來，冷冷道：“要鬧出去鬧，你吵到他了。”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他怎麽可能受傷？”
裴言破口大罵。薄辭雪沒醒，他連裝也不想裝了，往日矜貴冷漠的殼子碎了個徹徹底底，隨便找一個人賴上再說。當日他知道薄辭雪回來後欣喜非常，滿心歡喜地跑去迎接，卻差點迎回一具屍體。薄辭雪身上鮮血淋漓，雖然已經經過處理，但那場面還是讓他腿軟得險些跪倒在地。
巫奚冷淡地瞥他一眼，置若罔聞，像個幽靈一樣飄到薄辭雪床前，察探薄辭雪的脈象。然而緊接著，他死水般的臉色驟然起了波瀾，像是不敢置信一樣又探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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