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刺客

關燈
第24章 刺客

=

草原的夜風穿過索蘭多布的宮殿,帶來陣陣寒意。送走了老薩滿,薄辭雪一個人站在夜空下,望著漫天繁星。

少年時他也曾跟巫奚淺淺地學過觀星,後來便失去了興趣。因為預知了萬象演變到最後的結局,星象於他也就沒有了意義。

角落裏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像頭灰撲撲的大狗。寒風凜冽,也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薄辭雪走到他身邊,被對方猛然抱住。薄辭雪溫和地擡起手,回抱住葉赫真。

葉赫真只覺自己難受得快死掉了。滿肚子的話無從說起,憋了很久,直到雲海湧動,逐漸遮住繁星,才頹然開口:“好像要下雨了。”

薄辭雪依舊是並無不可的溫順形容:“嗯,那我們回去。”

屋內暖意融融,仆從在屋裏支起了銅鍋,鍋裏煮著切成片的鮮羊肉和青菜,上面咕嚕咕嚕地冒出乳白色的水沫。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油,水亮亮的,剔透漂亮。

兩人在鍋前坐下。鍋內向外冒著濕潤的白汽,薄辭雪冰白的臉被熏得多上了淡淡的粉色。葉赫真低頭不語,默默將涮好的肉片堆到對方的碟子裏,直到見薄辭雪吃飽才略展眉目。他放下筷子,目光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小心翼翼:“我從綏邦請來了一位中原的名醫,飯後讓他過來看看,可以嗎?”

這段時間全草原有點名氣的醫師都快被葉赫真請遍了。薄辭雪想,他和很久之前的自己一樣,願意相信世界上真有奇跡。

“嗯,可以。”

他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唇角,鍋中蒸出的白霧讓他的面容看上去模糊不清,像是人在雪山中呆久了產生的幻覺。長年生活在雪山上的人有時會得上一種名叫“雪山癲狂癥”的怪病,會看見容貌昳麗的雪女在冰洞裏呼喚自己,一旦應答,人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朦朧的白霧後,葉赫真聽見他溫聲道:“其實不必這樣操勞。愛一個死人難道不比愛活人輕松嗎?”

“之前裴言說要把我的屍體做成傀儡,當時我覺得荒謬,現在想想也還好。那樣的我不會變老變醜,也不會傷害你,不會欺騙你,不是很好嗎?”

他笑了笑,壓下了喉間最後一句話。反正早晚也會爛在地裏,不如物盡其用。

葉赫真啞口無言。他想笑一下緩和氣氛,但嘴角像是掛了兩百斤重的鐵塊,無論如何也擡不起來。

過了很久,他說:“我不如裴兄。我想想感覺就要死了。”

他說完就出去了,大概是去請他說的那位“名醫”。薄辭雪沒挽留他,起身更衣。草原上的飲食免不了帶上腥膻的氣味,雖然他聞不見,但要是見外人的話難免失禮。

他現在用的香脂叫安息香,是裴言那日帶來的,不是很多,一個人用的話差不多半年的量。安息香的保質期不是很長,放久了會漸漸逸散,最後消失。中原的匠人們想盡辦法想要搞清它們跑去了哪裏,最後還是一個孩子發現了奧秘。他找到了一棵曾被用來萃取精油的安魂花,它枯死的葉片裏流動著已經變質腐壞的安息香,不知用了何種手段從人類華麗的器皿回到了它們的母體。

薄辭雪有些好奇,如果它們被塗在一具客死草原的屍首上,能否順著南下的寒風流回那些植物的脈絡裏。

他擦幹頭發,松松挽在頸後,換上衣服走了出去。外面已經下雨了,雨滴細細密密地敲在高高圓圓的穹頂上,嘈嘈切切,夾雜著如狼嚎般的風聲。

葉赫真已經把那位醫師找了過來,還有兩個身量不高的少年人,是醫師的兩個藥童。醫師看起來很年輕,學問倒蠻深,一開口就是掉書袋:

“《佛本行集經》有雲,天壽已滿,自然現五之相。然五種衰相雖已顯現,如遇殊勝之善根,仍有轉機之可能……”

醫師慢吞吞地說。他不會說草原話,平均每說三句話就要引用一句古書裏的原句,葉赫真聽得比較費力,但是每個字都豎起耳朵認真聽,生怕漏掉什麽。聽了半天,他還是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出聲問:“所以大夫,這要怎麽治?”

“王不要心急。”醫師不緊不慢道,“五衰是經脈受損導致的五感喪失,依草民之見,以五色五音五味逐一對病人施以刺激,即可促使五感恢覆。草民以檸檬、伽瑪花、睡蓮、茉莉、桂花、見屍草、蒜、蔥、姜、胡椒、牛糞、遠古猛獁的趾甲、黑脈綃蝶蝶翼上殘存的磷粉,配合各種藥材調配了一碗羹,一日三次服用,七日便可逐漸恢覆嗅覺和味覺。”

他令藥童打開藥箱,取出了一個食盒。甫一掀開,便有惡臭撲鼻,叫人忍不住連連倒退。葉赫真面色變化莫測,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此物當真有用?”

醫師拿濕棉布捂住口鼻,神色自若:“自然。”

兩個小藥童也趕緊堵住鼻子,附和著點頭稱是:“王有所不知,綏邦有一人喪失嗅覺,吃了老師這一碗羹,如今那人不光能聞到氣味,比狗鼻子還靈!”

另一個少年低下聲音,跟他竊竊私語:“是啊,看來這些草原人確實不懂中原醫術的高妙所在,我看我們還是走吧,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不得無禮,”醫師敲了敲藥童的頭,淡然一笑,“王信與不信,一試便知。”

葉赫真牙關緊咬,只覺辣得眼睛痛。過了幾息,他雙手握拳,額角青筋暴起,足見下了極大的決心:“那好,我先嘗嘗有無不妥。”

薄辭雪沈默了一下,拉住了葉赫真。他是真聞不見,所以神情是一屋子人裏最淡定的,沒有任何波瀾。他望向醫師,認真地問:“你是在耍他嗎?”

醫師三人紛紛跪下,重重叩頭:“草民萬萬不敢,王後陛下明鑒!”

葉赫真見薄辭雪這樣關心他,心頭微熱,語氣和緩了些許:“諒他也不敢,我先嘗嘗。”

他走上前,一口悶下,只覺眼前一黑,旋即滿臉通紅,體內翻江倒海,手上跟著了火一樣連碗都端不穩,喉嚨眼裏驟然泛起一股無比強烈的嘔吐之意。薄辭雪微詫,正要扶他,卻見變故陡生。一旁侍立的醫師神色驟冷,以掌為刃,剎那間如鬼魅般朝葉赫真劈去——

“你敢耍我?!”

葉赫真大怒,抓出彎刀,劈刺向醫師的咽喉。醫師不閃不避,呵呵一笑:“連這都信,也只能怪你自己蠢了。”

殿內有風驟起,生生削斷了葉赫真蓬亂的發絲。葉赫真沈下臉,終於開始正視這位對手:“你到底是誰?”

醫師笑意吟吟:“來要你命的人。”

短短幾息之間,兩人纏鬥了數十回合,沒喝空的瓷碗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湯水立時橫流。屋內充斥著難言的惡臭,簡直可怕。葉赫真只覺腹內劇痛,腦袋也昏漲不已,怒聲道:“做夢!”

醫師嘲諷地勾起唇,隨手拈起一片碎瓷朝他擊去。葉赫真側身躲避,不料瓷片陡然在耳邊陡然炸開,化為細刃改道而行。他無處可躲,只能用盡全力,向前一劈,只是沒有劈中,生生將一張中原買來的實木長榻砍為兩截。

轟然炸響的碎裂聲驚動了殿外的侍衛,侍衛們一擁而入,將醫師一行人團團圍住,捕獸的長矛朝幾人投擲過去。在長矛落在其中一名藥童身上之前,藥童的身形登時煙消雲散,剎那化成了一大群白鴉!

漫天羽毛紛飛。薄辭雪無聊地看著他們,隨手撣落掉在自己身上的鴉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