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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慈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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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慈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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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鹿載著王後走了,樹枝狀的茸角在晨暉下變得金燦燦的,逐漸與日出時耀眼的霞光融為一體。

葉赫達理還跪在地上,楞楞地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他拍拍身上的土,走到釘在地上的金熊前,只見金熊已經停止了掙紮,頭骨被一支細棱棱的羽箭捅了個對穿,徹底死了。

他這才發現,那支箭是楊木制成的梅花箭,而非專門用來對付熊、虎、野豬一類的鏟箭、針箭。甚至它的箭鏃也是木制的,質地輕盈,看上去最多只能獵殺一些禽鳥之類的小型獵物。

而就是這樣一支箭,竟能將一只成年的雄性金熊死死釘在地上,而箭身毫發無損。

王與王後離開後,寂靜的獵場才漸漸有了人聲。有人捅捅方才離薄辭雪最近的人,壓著嗓子問:“剛剛你看清王後的動作了嗎?”

被捅的人猶在震驚中,緩緩搖頭。剛才發生的事太快了,就算他站在王後身邊,也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在那樣短的時間內搭弓瞄準、射出那一箭的。

甚至他的弓和箭都不在手裏,而是隨意至極地掛在鹿茸最高的那個分叉上。

那樣一雙文弱纖細的手,到底是怎樣做到的……

在場的人裏大約只有葉赫真不好奇這個問題,他只想趕緊帶薄辭雪去看傷。他用最快速度把人帶回索蘭多布的王宮,將薄辭雪放到床上,小心地給他除下衣物,發現右側的肩關節已經腫了起來。

這一次的脫臼比之前嚴重得多,雖然薄辭雪已及時將骨頭正回了原位,但傷處看上去依舊頗為駭人。葉赫真第一次見到薄辭雪傷成這樣,心痛得無以覆加,立刻著人去熬藥,又找來窖藏的冰塊,隔著棉布敷到腫脹的位置上。

薄辭雪就像沒有痛覺一樣,安安靜靜地任由他擺弄。隨著五衰的日漸加重,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有時甚至能感受到每根骨骼都在緩慢錯位、解離。比起脫臼之痛,這種鈍刀磨肉的痛楚才是最可怖的。

治不好,也就沒什麽出口的必要。

葉赫真指尖都帶了點顫,好像這輩子沒見過比脫臼更嚴重的傷。他看著薄辭雪腫起的肩膀,覺得自己的肩膀也像錯了位一樣,痛得直鉆心:“下次不要這樣了,別為了救人傷到自己。”

“沒事,不怎麽痛,”薄辭雪安撫地笑了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弟弟被熊咬掉半只胳膊。”

“咬就咬了,那也是他自己不當心。”葉赫真自責道,“是我不對,不該把你帶到那邊去的,太冒險了。”

“怎麽又怪上你了,是我的問題。”薄辭雪哄人很有經驗,伸手扯扯葉赫真的嘴角,柔和道,“下次一定註意好不好?別愁眉苦臉的了。”

葉赫真摸摸自己的臉,反駁:“我哪有愁眉苦臉的。”

薄辭雪熟門熟路地順了下毛,點頭:“嗯,是我看錯了。”

葉赫真洩氣地垂下頭,抱住薄辭雪的腰。他只是心裏難受。

踏破天山的少年帝王,如今射一支箭都會拉傷手臂。

薄辭雪擡起沒受傷的那只手,像摸小狗一樣梳理著青年亂蓬蓬的頭發。葉赫真被摸得很舒服,沈甸甸的心放松了一點,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捉住了薄辭雪的手。

薄辭雪略為驚訝,但並沒有掙紮,任由葉赫真將自己的手抓進手心上下打量。葉赫真第一次舔薄辭雪的手就覺得不對,薄辭雪的手太光滑了——不僅沒有握刀持劍的痕跡,就連彈箏磨出來的繭子都沒有,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他很疑惑,所以直接問出了口。薄辭雪有些意外地彎起眉眼,問:“你確定要知道嗎?”

葉赫真用力點點頭。

“天生如此吧,”薄辭雪戲謔地笑,“誰跟你的手一樣。”

葉赫真有些窘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又粗又硬,還有很多疤痕。薄辭雪噗嗤一聲笑了,可能覺得他現在的樣子蠢乎乎的,和圍獵場上那個威風凜凜一呼百應的王全無相似之處。

葉赫真又有點臉紅了。他小心地避開薄辭雪受傷的肩膀,湊上去親他的嘴唇。

薄辭雪累得不輕,被葉赫真挨挨蹭蹭地親了一會兒,很快就有了些困意。葉赫真給他換了個冰袋,便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心中短暫退卻的烏雲又緩慢地籠了回來。

……他像一個好不容易把稀世珍寶偷回家的竊賊,一轉頭發現自己也被賊惦記上了。

葉赫達理是葉赫泰第九個兒子,母親是外族的牧羊女,也是葉赫真的生母,當年生下他後因故與他失散,葉赫達理卻是被她親手養大,因而兩人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葉赫泰被薄辭雪殺死後,整個草原進入了部落混戰時期,葉赫部也陷入了嚴重的內鬥。葉赫達理比他小兩歲,是他在這場混戰裏唯一活下來的兄弟,也是最像他的那一個。

一旦盯上什麽,到死都不會撒手。

因此,葉赫達理看薄辭雪的眼神,熟悉得讓他驚心。



持續數日的行圍很快結束。王在華麗恢弘的斡爾朵裏設下宴飲,各部落的貴族們聚在這裏烹羊宰牛,大快朵頤,享用山川的恩賜。

葉赫達理收獲頗豐,還獵到了一只極其難得的銀墟白狼。這種狼通常只生活在雪山之上,神出鬼沒,一身皮毛潔白無暇,是有市無價的稀罕貨。葉赫達理親手將皮剝了下來,想在宴上獻給王後,作為那日相救的答謝之禮。

但讓他失望的是,王後沒有出席,葉赫真獨自坐在首位,身邊空空蕩蕩。他坐在葉赫真下首,摸了摸手邊的禮盒,腦子裏閃過王後那張冷淡而稠麗的臉,心中略微有些惆悵。

那天他的表現太呆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給王後留下壞印象。但是他獵到的這張狼皮真的很漂亮,王後見到之後一定會喜歡。

酒過三巡,好幾個將領跳出來,要比試“布庫”助興。布庫是草原話,意思是摔跤,兩兩在地毯上進行肉搏。宴上的樂師適時地換了個音樂,樂聲激揚,場面緊張活躍。葉赫達理起了點興致,正躍躍欲試,面前突然多了個魁梧的身形:“王,不知道巴齊丹有沒有這個資格,領教您的武藝?”

那是個高大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短褂,腳上蹬著靴子,頭戴一只圓頂立帽,半張臉上紋著張牙舞爪的刺青,看上去喝了不少。葉赫達理認識他,他是伊爾根部的首領。他的父親被葉赫部打敗以後自殺死亡,巴齊丹是他最大的兒子,繼承了他父親的位置。

葉赫達理很不喜歡他,今天行圍時本來射中了一只野豬,還被對方搶走了。葉赫真這幾天心情低落,也沒什麽與人比劃的興趣:“我不勝酒力,讓貝勒跟你打吧。”

巴齊丹傲慢地擡起下巴,掃了葉赫達理一眼:“我不欺負小輩。”

“餵!”葉赫達理頓時拉下臉,不高興了。葉赫真直截了當地走下來,痛快道:“那好。來吧。”

巴齊丹有些吃驚,沒料到葉赫真會這麽幹脆,一肚子激將的話憋在了肚子裏。他提起一口氣,脫掉礙事的外褂,粗聲粗氣道:“好!”

高高的燭臺向外發出金紅的光芒,穹頂下輝煌一片,站在地毯上對峙的兩個男人仿佛也變成了兩只金毛野獸,準備隨時咬死對方。巴齊丹率先發力,直直沖葉赫真撞過來。葉赫真眼疾手快,擒住巴齊丹的手臂,挺膝提臀,猛然將巴齊丹摔了出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反應過來的眾人紛紛叫好,葉赫達理叫得最大聲。巴齊丹臉憋得通紅,但被摁得動彈不了分毫,只能憋屈地認輸。葉赫真放開他,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巴齊丹面沈如水,硬著頭皮道:“多謝王的指教。”

葉赫真隨意地點點頭,很快離了席,不知去了哪裏。葉赫達理看葉赫真一走,頓時原形畢露,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哈哈哈,看不起誰啊?在我王兄手底一招都沒走過,何必上趕著丟這個份啊?”

巴齊丹臉更黑了,把葉赫達理一推,大步走了出去。葉赫達理不屑地嘁了一聲,也沒了跟人比鬥的興致,繼續抱著準備獻給王後的禮盒犯愁。

王後一向深居簡出,很可能連見都不會見他,大概率會讓他放下禮物後離開。所以他要怎樣才能再見王後一面啊。

他糾結地拽著自己的頭發,仰頭灌了一口悶酒。酒壯慫人膽,他葉赫達理本來就不是膽小的人,喝了兩口酒愈發膽大包天。

他就去看看王後怎麽了?王後要是不想見他,他再滾出來就是了。

思及此,他從座位上一躍而起,抱著禮盒去找王後的仆從。出乎他的意料,王後不僅沒有休息,還允許他進來拜見。

葉赫達理的心登時狂跳起來。他深呼吸了好幾下,才下定決心,跟著仆從走了進去。

王後居住的宮室裏鋪著奢華的厚地毯,腳步聲會被柔軟的長毛吞得一幹二凈。葉赫達理小心地走在上面,第一次擔心自己的鞋子不夠幹凈,會弄臟王後的地毯。

屋內彌漫著淡淡的清苦香氣,有焚香,也有藥香。王後正斜斜地躺在榻上,兩側的帷帳放下來,只能看見一個影影綽綽的身形。

葉赫達理只匆匆掃了一眼就低下了頭,不敢繼續亂看。他深吸一口氣,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大禮,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可惜王後對那張珍貴的白狼皮似乎沒什麽興趣,只簡簡單單地說了句多謝貝勒美意。

葉赫達理稍微有些失落,不想就這樣離去。他的王兄對這位王後極為愛重,每日都要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這次拜見後估計要再過很久才能見到他了。於是葉赫達理執著地跪在地上,大著膽子問:“王嫂,這幾日我一直在回想您那一箭的風姿,可還是有很多不解,您能否為我指點一二?”

帳後傳來一聲輕笑。葉赫達理霎時面紅耳赤,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暴露無遺。他鼓起勇氣掀開帳子,輕輕執起那只垂在床側的手,用唇角虔誠無比地碰了碰對方的手背。

他做好了被辱罵被毆打甚至被趕出王宮的準備,但王後並沒有這樣做,而是靜靜道:“你膽子好像沒有你哥的大。”

葉赫達理的腦袋中好像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最後一線理智也灰飛煙滅。他無比急切地低下頭,向薄辭雪的手背吻去。

只是下一秒,後領口就被人一把拎了起來。

葉赫達理愕然擡眸,隨即嚇了個半死。只見他哥掀開厚重的錦被,神情森冷地從王後身下鉆出來,一拳砸在自己那張和他有五分相似的臉上。

——直到此刻,葉赫真終於明白,一向冷靜的裴言為何會那樣失態了。

他的妻子明知道自己就在這裏,但連演都懶得演一下。葉赫真毫不懷疑,如果自己一直不出面,葉赫達理就算把薄辭雪抱在懷裏按著親,薄辭雪也會任對方為所欲為。

一如上元那一夜,他在裴言面前,溫柔地回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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