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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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瀛山
當夜，闔宮上下當值的禦醫全被叫了過來，弭蟬居上下亂成一團。無人在意的煙翅湖畔，一個高大的異域青年揉著麻木的腿，緩慢地站起了身。
薄辭雪高燒不退，最好的禦醫都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束手無措，只能將一劑劑昂貴的猛藥灌下去，吊住病人懸絲一樣的生命。裴言徹夜未眠，及至天明才有退熱的跡象，還沒等松口氣，卻見對方忽然開始嘔血——
大股大股刺眼的鮮血從他唇角溢出來，將舊白的衣袍染得猩紅。裴言伸手扶了他一把，便覺指掌間粘膩不已，低頭一看，盡是血色。
他肝膽俱裂。還是禦醫先跪下來，說病人身體太弱，許是藥性太猛才導致了出血。等病人狀況穩定後用溫和一點的藥物調養，熬過這個冬天興許會慢慢轉好。
但其實所有禦醫都能看出來，床上那位時日無多了。
薄辭雪難受得厲害，幾乎連內臟也要一起嘔出來，好不容易止住後便再度暈了過去。高熱帶來的緋紅已經從他的臉上淡去了，冷白的膚肉像裹著殉葬品的青綢，在地下寧靜地腐化。
裴言守了他一夜，抓著他的手，迷迷糊糊地趴在床邊。朦朧中，似乎有只微冷的手輕柔地穿過他的黑發，將鬢角散亂的發絲理到耳後。
他下意識地捉住那只手，看清是誰後楞楞地松開。
“醒了？”
身穿明黃色長袍的美人低頭看他，鏤著金絲的發冠壓在烏發之間，唇角噙著溫柔的笑。裴言揉揉眼睛，環顧著熟悉而陌生的臥房，有些尷尬地起身：“我怎麽在這裏睡著了。”
“我讓宮人們把你弄到我這兒的。你睡得沈，他們搬你的時候也沒把你弄醒。”美人微嗔，“怎麽困成這樣？說著說著話就沒聲了，是昨晚守歲去了嗎？”
裴言忽然想不起昨晚做什麽去了。他有些無措，只得胡亂應道：“嗯。”
“下次若這樣遲一些來也無妨，沒什麽要緊的事。”美人道，“難得有幾天假，還是睡飽要緊。”
裴言臉頰發燙，不太敢看對方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他移開了視線，發現宮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其他人呢？”
“他們拜完年就走了，你也快回去吧，我已命人將年禮送到你的住處去了。”美人用指尖點了點裴言的眉心，眸光帶著些許戲謔，“裏面有兩匣松煙墨，年節時也別光記著玩，有時間溫一溫功課。”
功課……
裴言漸漸回想起來。他開蒙晚，被裴氏送來的時候字都沒認全，在詩書古文上又不怎麽開竅，功課是宗學裏最差的。想到這裏，他不禁有些發窘，紅著臉點了點頭——而正要離開的時候，衣袖又被輕輕捉住了：“殿下？”
“啊，還有一事，剛剛忘記說了。”皇太子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扯扯他的袖口，示意他跟過來，“那些年禮都是按制準備的，幾個伴讀的都差不多，不過這個是單你有的。”
裴言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隨殿下走到一只檀木櫃前，見對方半跪下身，打開最底下的那一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
盒子裏躺著一只神像，微闔著眼，通體用白璃制成，流雲漓彩，光華剔透。
“這是瀛山那邊新獻上來的貢品，刻的是他們那裏的游仙，據說能除邪去祟，保人平安順遂。”他認真地說，“你家不在雲京，過年的時候也收不到家人的壓祟錢，這個送給你，希望你喜樂無憂。”
裴言的手指有些發抖，喉頭像是堵住了一樣。他想說這個太貴重了他不能要，想說多謝殿下關懷，還想說其實他之前也沒有收過壓歲錢。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很笨的話：“殿下，這個神像看起來……和你好像啊。”
“有嗎？”美人失笑。他生得本就好看，一笑起來更是奪目，讓裴言的心跳得愈發快了。他仔細端詳了一下神像的眉眼，思索著應了一聲：“眼睛這個地方好像是有點像，你覺得呢？”
裴言想說像，但殿下比神仙還好看，又覺得有拍馬屁的嫌疑，糾結了一會還是咽了下去，只默默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原來真的有瀛山這個地方，我還以為是編出來的。”
“唔，瀛山這個地方確實是有的，在大陸的東南邊，離這裏好遠。”對方講很長的句子時會不自覺地帶上一點雲京的腔調，聽起來意外的溫軟，“至於有沒有仙境，大約只有那裏的人才知道了。不過世界這麽大，難保真的有呢？日後若有機會，我也想去那邊看看。”
裴言糊裏糊塗地跟著點頭，捧著小木盒離開了東宮。殿外日色昏沈，宮燈明亮，處處飄著醇厚的屠蘇酒香，正是熱熱鬧鬧的新年氣象。
他住的是皇宗學內的學舍，年節期間只他和他身邊的幾個小廝居住。到了初八，宗學便開始覆學，其他皇室子弟也陸陸續續地搬了回來。這些子弟身份尊貴，家族勢力在雲京城內盤根錯節，很看不上與皇室無親無故的裴言。裴言雖一個人住，但還是將那尊神像小心地藏進了櫃子裏，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但他不去找麻煩，麻煩早晚還是找上了他：
“去，給我把他這屋裏太子賜的東西搜羅起來。他裴言算什麽東西，也配跟本世子分一個規格的年禮？”
為首的世子翹著二郎腿，將裴言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少年們捧哏有餘，膽子到底沒那麽大。其中一個怯怯地出聲道：“他父親是北國公裴洪，裴氏勢力很大，要不今天還是……”
“呸！”他暴躁地打斷，“一個質子而已，說好聽點是過來當伴讀，難聽點就是家族的棄子，我就不信北國公會為了個棄子得罪皇室。你們去不去？”
這些子弟們唯此人馬首是瞻，當然不敢忤逆，於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開始拆家。裴言拼命護著不讓他們動，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太子賞賜的物品便被一件一件丟了出來，有宮綢、金錁子、墨錠、上好的生宣，甚至連各色果幹都沒落下。突然，一個少年從屋內溜出來，手裏捧著一個刻了曇花紋的小木盒，叫道：“快看！這是什麽？”
木盒上打了把鎖，是裴言自己做的。他們沒有鑰匙，便逼著裴言給他打開，一口咬定不給他開便是偷來的。裴言上手就搶，慌亂之中不知是誰“哎喲”一聲，旋即響起了重物落地的動靜。盒子裏嘩啦啦一陣亂響，有什麽玻璃質地的東西碎掉了。
裴言的心一下子掉了下去，像從很高很高的懸崖上摔入谷底。他從夢中驚醒，只見燭火幽幽，月光泠泠，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樁十幾年前的舊事。
當年覺得天塌了一樣的大事，現在回看也不過如此，只是那尊白璃神像卻是再也沒有了。
裴言額角鈍痛，莫名覺得這個夢有種不祥之感，不願再想。就在這時，一個弭蟬居的小宮監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小聲道：“將軍，有侍衛在湖邊發現了這個。”
他小心地呈上一個托盤。托盤裏，一件女裙散亂地鋪陳著，式樣很是眼熟，只是裏裏外外都裹滿了冰渣。裴言一眼認出，那是薄辭雪在除夕宮宴上穿過的那身女裙。
心臟下沈，如墜冰水。
宮監偷偷覷著他的神色，縮頭縮腦道：“將軍，還有一事，太蔔大人在外面求見，要傳他進來嗎？”
他尖細的聲音有點發抖。將軍和太蔔不和並非一日兩日，稍微有點資歷的宮人都很清楚，他也是因為受到排擠才來做這等不討好的差事。他戰戰兢兢地等著裴言發怒，卻聽對方語氣怪異地說了一個字：
“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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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闔宮上下當值的禦醫全被叫了過來，弭蟬居上下亂成一團。無人在意的煙翅湖畔，一個高大的異域青年揉著麻木的腿，緩慢地站起了身。
薄辭雪高燒不退，最好的禦醫都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束手無措，只能將一劑劑昂貴的猛藥灌下去，吊住病人懸絲一樣的生命。裴言徹夜未眠，及至天明才有退熱的跡象，還沒等松口氣，卻見對方忽然開始嘔血——
大股大股刺眼的鮮血從他唇角溢出來，將舊白的衣袍染得猩紅。裴言伸手扶了他一把，便覺指掌間粘膩不已，低頭一看，盡是血色。
他肝膽俱裂。還是禦醫先跪下來，說病人身體太弱，許是藥性太猛才導致了出血。等病人狀況穩定後用溫和一點的藥物調養，熬過這個冬天興許會慢慢轉好。
但其實所有禦醫都能看出來，床上那位時日無多了。
薄辭雪難受得厲害，幾乎連內臟也要一起嘔出來，好不容易止住後便再度暈了過去。高熱帶來的緋紅已經從他的臉上淡去了，冷白的膚肉像裹著殉葬品的青綢，在地下寧靜地腐化。
裴言守了他一夜，抓著他的手，迷迷糊糊地趴在床邊。朦朧中，似乎有只微冷的手輕柔地穿過他的黑發，將鬢角散亂的發絲理到耳後。
他下意識地捉住那只手，看清是誰後楞楞地松開。
“醒了？”
身穿明黃色長袍的美人低頭看他，鏤著金絲的發冠壓在烏發之間，唇角噙著溫柔的笑。裴言揉揉眼睛，環顧著熟悉而陌生的臥房，有些尷尬地起身：“我怎麽在這裏睡著了。”
“我讓宮人們把你弄到我這兒的。你睡得沈，他們搬你的時候也沒把你弄醒。”美人微嗔，“怎麽困成這樣？說著說著話就沒聲了，是昨晚守歲去了嗎？”
裴言忽然想不起昨晚做什麽去了。他有些無措，只得胡亂應道：“嗯。”
“下次若這樣遲一些來也無妨，沒什麽要緊的事。”美人道，“難得有幾天假，還是睡飽要緊。”
裴言臉頰發燙，不太敢看對方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他移開了視線，發現宮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其他人呢？”
“他們拜完年就走了，你也快回去吧，我已命人將年禮送到你的住處去了。”美人用指尖點了點裴言的眉心，眸光帶著些許戲謔，“裏面有兩匣松煙墨，年節時也別光記著玩，有時間溫一溫功課。”
功課……
裴言漸漸回想起來。他開蒙晚，被裴氏送來的時候字都沒認全，在詩書古文上又不怎麽開竅，功課是宗學裏最差的。想到這裏，他不禁有些發窘，紅著臉點了點頭——而正要離開的時候，衣袖又被輕輕捉住了：“殿下？”
“啊，還有一事，剛剛忘記說了。”皇太子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扯扯他的袖口，示意他跟過來，“那些年禮都是按制準備的，幾個伴讀的都差不多，不過這個是單你有的。”
裴言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隨殿下走到一只檀木櫃前，見對方半跪下身，打開最底下的那一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
盒子裏躺著一只神像，微闔著眼，通體用白璃制成，流雲漓彩，光華剔透。
“這是瀛山那邊新獻上來的貢品，刻的是他們那裏的游仙，據說能除邪去祟，保人平安順遂。”他認真地說，“你家不在雲京，過年的時候也收不到家人的壓祟錢，這個送給你，希望你喜樂無憂。”
裴言的手指有些發抖，喉頭像是堵住了一樣。他想說這個太貴重了他不能要，想說多謝殿下關懷，還想說其實他之前也沒有收過壓歲錢。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很笨的話：“殿下，這個神像看起來……和你好像啊。”
“有嗎？”美人失笑。他生得本就好看，一笑起來更是奪目，讓裴言的心跳得愈發快了。他仔細端詳了一下神像的眉眼，思索著應了一聲：“眼睛這個地方好像是有點像，你覺得呢？”
裴言想說像，但殿下比神仙還好看，又覺得有拍馬屁的嫌疑，糾結了一會還是咽了下去，只默默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原來真的有瀛山這個地方，我還以為是編出來的。”
“唔，瀛山這個地方確實是有的，在大陸的東南邊，離這裏好遠。”對方講很長的句子時會不自覺地帶上一點雲京的腔調，聽起來意外的溫軟，“至於有沒有仙境，大約只有那裏的人才知道了。不過世界這麽大，難保真的有呢？日後若有機會，我也想去那邊看看。”
裴言糊裏糊塗地跟著點頭，捧著小木盒離開了東宮。殿外日色昏沈，宮燈明亮，處處飄著醇厚的屠蘇酒香，正是熱熱鬧鬧的新年氣象。
他住的是皇宗學內的學舍，年節期間只他和他身邊的幾個小廝居住。到了初八，宗學便開始覆學，其他皇室子弟也陸陸續續地搬了回來。這些子弟身份尊貴，家族勢力在雲京城內盤根錯節，很看不上與皇室無親無故的裴言。裴言雖一個人住，但還是將那尊神像小心地藏進了櫃子裏，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但他不去找麻煩，麻煩早晚還是找上了他：
“去，給我把他這屋裏太子賜的東西搜羅起來。他裴言算什麽東西，也配跟本世子分一個規格的年禮？”
為首的世子翹著二郎腿，將裴言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少年們捧哏有餘，膽子到底沒那麽大。其中一個怯怯地出聲道：“他父親是北國公裴洪，裴氏勢力很大，要不今天還是……”
“呸！”他暴躁地打斷，“一個質子而已，說好聽點是過來當伴讀，難聽點就是家族的棄子，我就不信北國公會為了個棄子得罪皇室。你們去不去？”
這些子弟們唯此人馬首是瞻，當然不敢忤逆，於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開始拆家。裴言拼命護著不讓他們動，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太子賞賜的物品便被一件一件丟了出來，有宮綢、金錁子、墨錠、上好的生宣，甚至連各色果幹都沒落下。突然，一個少年從屋內溜出來，手裏捧著一個刻了曇花紋的小木盒，叫道：“快看！這是什麽？”
木盒上打了把鎖，是裴言自己做的。他們沒有鑰匙，便逼著裴言給他打開，一口咬定不給他開便是偷來的。裴言上手就搶，慌亂之中不知是誰“哎喲”一聲，旋即響起了重物落地的動靜。盒子裏嘩啦啦一陣亂響，有什麽玻璃質地的東西碎掉了。
裴言的心一下子掉了下去，像從很高很高的懸崖上摔入谷底。他從夢中驚醒，只見燭火幽幽，月光泠泠，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樁十幾年前的舊事。
當年覺得天塌了一樣的大事，現在回看也不過如此，只是那尊白璃神像卻是再也沒有了。
裴言額角鈍痛，莫名覺得這個夢有種不祥之感，不願再想。就在這時，一個弭蟬居的小宮監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小聲道：“將軍，有侍衛在湖邊發現了這個。”
他小心地呈上一個托盤。托盤裏，一件女裙散亂地鋪陳著，式樣很是眼熟，只是裏裏外外都裹滿了冰渣。裴言一眼認出，那是薄辭雪在除夕宮宴上穿過的那身女裙。
心臟下沈，如墜冰水。
宮監偷偷覷著他的神色，縮頭縮腦道：“將軍，還有一事，太蔔大人在外面求見，要傳他進來嗎？”
他尖細的聲音有點發抖。將軍和太蔔不和並非一日兩日，稍微有點資歷的宮人都很清楚，他也是因為受到排擠才來做這等不討好的差事。他戰戰兢兢地等著裴言發怒，卻聽對方語氣怪異地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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