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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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寒蟬
薄辭雪驚愕地看著他，好像第一天認識裴言這個人一樣。裴言一只手順著衣襟鉆進去，不輕不重地蓋在那片曇花紋上，讓薄辭雪險些失態地叫出聲。那處皮膚相當敏感，幾乎碰都不能碰，洗浴的時候都要格外小心：“……你瘋了？”
裴言的胸腔震了震，手指自顧自地沿著花瓣的長勢繼續描摹。那日軍刺留下的貫穿傷到底還是留下了淺淺的疤痕，恰好落在花心正中，將重重疊疊的花瓣肢解開來，有種殘酷的美感：“你那天再往裏紮一點，我還能更瘋。”
“比如，”薄辭雪有些受不了這樣親密的觸碰，盡力躲避，“毀墓鞭身，曝屍城頭？”
“那有什麽意思。”裴言摟著人的腰把他按回來，“陛下自小在宮中長大，聽沒聽說過世家大族那些能使屍身鮮活如初的辦法？”
“你想做什麽？”
裴言悶笑兩聲：“怕汙了陛下的耳朵，陛下不聽也罷。”
薄辭雪臉色蒼白，荒唐之餘又覺一陣無力。最顛倒的噩夢都不敢這麽做，以至於現實的磨盤砸在腳趾上都覺不出痛來。
自蘇醒後，他一直想將眼前的裴言與記憶裏那個少年聯系在一起，到現在二者間岌岌可危的絲線終於全數崩裂，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
他遲緩地想到，被命運的鈍刀銼至面目全非的遠不止他一人。
於是薄辭雪不再掙紮。裴言不知道他為什麽又恢覆了先前那種毫無生氣、逆來順受的狀態，心頭生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在薄辭雪鎖骨窩裏那枚小小的紅痣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才讓躁動的情緒慢慢平緩下來。
“生氣了？我說著玩的。”他嘆口氣，哄情人似的輕言細語道，“要是陛下前腳死了，我後腳就陪著陛下往生極樂，爭取和您一起出殯，也好沾沾陛下的光。陛下不記得了麽？我們拉過鉤的。”
兩人少年時不知一起看了多少演義小說，也學著裏面的英雄約下過一籮筐“但求同死”的盟誓。薄辭雪輕輕哂笑一聲，冷淡地側開眼，短暫的情緒波動像水一樣從他身上流走，只剩下空蕩蕩的河床：“不記得了。不如你還是留著我的屍身慢慢折騰去吧，反正那時我也沒感覺了。”
真是狠毒，裴言心想。那樣柔軟的嘴唇裏，到底是怎麽說出這樣無情的話的。
在薄辭雪昏睡的這一個月，他將所有的結局都推演了一遍，越算越覺得無趣。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他這一生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指向了某個人。
志安社稷也好，匡扶正道也罷，都是為自己的不甘找來的幌子罷了。
裴言扯起唇，將心中翻湧的黑水壓下：“別忘了你剛答應過我什麽。我要你活著，折磨你，到死都不會放過你……直到你償清為止。”
血債肉償，情債情償。
薄辭雪懨懨地點頭。他已經很累了，身體不好，又剛醒，現在神志明顯有些支持不住。裴言看著他，心中忽而冒出一個怪誕的想法：還好此人之罪罄竹難書，一千年也償不幹凈。
裴言放開手，站起身。
“我等你身體好些再來找你，”他刻意放輕了語調，帶著點危險的暧昧，意有所指，“反正，我們還有的是時間，我等得起。”
薄辭雪看上去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事實，平靜道：“不用等。”
“等了這麽多年，也不差這點時間，現在我有的是耐心。”裴言忽然問，“你知道我什麽時候最等不及嗎？”
薄辭雪看著他。於是裴言自問自答：“在你用沾滿泥和血的靴子踩我臉的時候，在你對裴家下殺手的時候，在我最恨你的時候。”
“當時我就想，如果我能活下去，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你鎖在床上，幹到話都說不出來。”
他冷笑起來，大殿裏安靜如死，隱隱能聽見遠山上烏鴉一聲接一聲的哀鳴。裴言死死握拳，眼底有些發紅：“為什麽你當年要那樣做？你明知道，我永遠都是你最……”
他倏然收住聲，似是恥於提及當年自己的一腔妄念。薄辭雪的目光依舊冷淡，就在裴言以為他會繼續裝聾作啞的時候，他卻開口了：“因為蔔象。”
“什麽？”
“北龍生於野，先迷而後得主。”薄辭雪淡淡地將當年的蔔辭背出來，“裴氏有龍運加身，日後將問鼎天下，我自然容不下你們。”
裴言有種被人打了一拳的錯覺。薄辭雪神色不改，聲音近乎冷酷：“如今看來，到底天命難違。”
天命難違，好一個天命難違。裴言感覺血液一陣一陣逆流，預感自己再呆下去真的會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他深吸了口氣，咬牙切齒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要走，但衣角卻被輕輕拽住了。很難形容裴言被拉住那一剎的心情，就像暴雪封死的地表忽然被一株幼苗頂破，冒出一星點柔嫩的新綠。
“不用考慮我的身體。”
薄辭雪掃了眼裴言的腰間，將那株幼嫩的新苗輕飄飄地掐死在了掌心。
“你想的話，我無所謂的。”
裴言止不住地有些發抖。
……你當然無所謂。他恨恨地想。你無所謂生死，無所謂榮樂，無所謂空名，無所謂我。
地久天長，君臣佳話，從來都只是我一個人的夢。
繡有黑蟒的長袍翻滾著消失在門檻後，室內便又恢覆了先前的死寂。薄辭雪困倦地抱著沈重的被衾，側頭望向窗外。室內的窗戶皆用雲母封著，只能看見茫茫的白。它們在薄辭雪的視線中越擴越大，變得遮天蔽日，帶著滾滾煙塵碾壓而來。
濃塵裏，他忽然聽見清脆的蟬鳴。
為什麽這麽冷的天還會有蟬？
一個清亮的少年音回答了他：“殿下覺得冷嗎？現在都已經入夏啦。”
薄辭雪楞了楞，果然覺得熱起來。他望著眼前這個眼睛亮晶晶、樂呵呵的少年，莫名覺得有些眼生：“……阿言？”
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像被叫到名字的小狗一樣高興地應了一聲，又不好意思地揉揉臉：“殿下怎麽這麽看我，我臉上有東西嗎？”
薄辭雪猶有些出神，微微搖了搖頭。少年看他目光望著遠處，以為他在看那棵很大的榆樹，便興高采烈道：“殿下喜歡那些蟬嗎？我給殿下抓去。”
不及薄辭雪阻止，對方就像個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現一番的毛頭小子一樣急火火地上了樹。那樹足有七八丈高，少年抱著樹幹，一閃身就沒進了濃綠的枝葉之間——“餵！”
薄辭雪面色有些發白，但又不敢厲聲喊他，怕對方一著急摔下樹。他仰著頭，頂著燦爛到生出日暈的陽光，努力想看清少年的身影：“快下來，別摔著！”
“來了來了。”少年一躬身，從虬結的樹枝上輕盈地跳下來。他揚了揚手，高高興興地給薄辭雪展示自己的戰利品，眉飛色舞道：“殿下快看！”
他掌心赫然躺著一只一指長的蟬，正發出清越的鳴叫。與尋常的蟬不同，此蟬通體翠綠，狹長的蟬翼包在身體兩側，竟出奇的漂亮。
“這是什麽蟬啊？”少年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只小蟲，道：“我好像沒抓過這種綠色的。之前那些都灰撲撲的，一點也不好看。”
“這叫季聲蟬，宮裏是很少見。”他聽見自己回答：“別的蟬只能叫十幾日，但這蟬卻能叫整整一季，因此得名。不過也有傳言說這蟬其實是一個名叫季生的人變的，他一生都在懸絲上行走，最終力竭而亡，死後化為碧蟬，晝夜哀鳴不絕。”
少年聽得睜大了眼。他拉拉少年的袖口，說：“放了吧。下次別往這麽高的地方爬了，很危險。”
少年聽話地哦了一聲，張開手，讓它自由地飛了出去。但恍恍惚惚之間，蟬聲卻是越來越近了。
薄辭雪慢慢坐起身，發現東天皓白，天已經大亮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從帷幔外傳來，聲音很是惶恐：“奴才萬死，奴才萬死，奴才不是故意吵醒陛下的。”
一個小宮監跪在帳外，顫巍巍地抱著個罐子跪在地上。薄辭雪看他眼生，便知道身邊原先侍候的宮人已經全被裴言換成自己的人了。
“無妨，什麽事？”
宮監怯怯道：“陛下，裴將軍叫奴才把這個拿上來。”
他抱著個陶罐，小心翼翼地呈上來。薄辭雪低頭一看，看著眼熟得很，是只他們幼時玩過的蛐蛐罐。裏面卻沒有蛐蛐，而是只翠綠的蟬，與夢中那只別無二致。
這個季節，從哪弄來的，又能活多久呢。
他接過來，把罐子打開。蟬抖了抖翅膀，棲落在薄辭雪手上，不斷用細長的口器戳著那些藍色的血管，似乎以為那裏面流淌的是甘美的樹汁。於是薄辭雪砸碎了陶罐的蓋子，在手背上輕輕劃了一道，讓破損的血管裏再度流出暗紅的血。
飼養一個國家就像飼餵一只寒蟬，只是前者遠比後者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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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辭雪驚愕地看著他，好像第一天認識裴言這個人一樣。裴言一只手順著衣襟鉆進去，不輕不重地蓋在那片曇花紋上，讓薄辭雪險些失態地叫出聲。那處皮膚相當敏感，幾乎碰都不能碰，洗浴的時候都要格外小心：“……你瘋了？”
裴言的胸腔震了震，手指自顧自地沿著花瓣的長勢繼續描摹。那日軍刺留下的貫穿傷到底還是留下了淺淺的疤痕，恰好落在花心正中，將重重疊疊的花瓣肢解開來，有種殘酷的美感：“你那天再往裏紮一點，我還能更瘋。”
“比如，”薄辭雪有些受不了這樣親密的觸碰，盡力躲避，“毀墓鞭身，曝屍城頭？”
“那有什麽意思。”裴言摟著人的腰把他按回來，“陛下自小在宮中長大，聽沒聽說過世家大族那些能使屍身鮮活如初的辦法？”
“你想做什麽？”
裴言悶笑兩聲：“怕汙了陛下的耳朵，陛下不聽也罷。”
薄辭雪臉色蒼白，荒唐之餘又覺一陣無力。最顛倒的噩夢都不敢這麽做，以至於現實的磨盤砸在腳趾上都覺不出痛來。
自蘇醒後，他一直想將眼前的裴言與記憶裏那個少年聯系在一起，到現在二者間岌岌可危的絲線終於全數崩裂，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
他遲緩地想到，被命運的鈍刀銼至面目全非的遠不止他一人。
於是薄辭雪不再掙紮。裴言不知道他為什麽又恢覆了先前那種毫無生氣、逆來順受的狀態，心頭生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在薄辭雪鎖骨窩裏那枚小小的紅痣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才讓躁動的情緒慢慢平緩下來。
“生氣了？我說著玩的。”他嘆口氣，哄情人似的輕言細語道，“要是陛下前腳死了，我後腳就陪著陛下往生極樂，爭取和您一起出殯，也好沾沾陛下的光。陛下不記得了麽？我們拉過鉤的。”
兩人少年時不知一起看了多少演義小說，也學著裏面的英雄約下過一籮筐“但求同死”的盟誓。薄辭雪輕輕哂笑一聲，冷淡地側開眼，短暫的情緒波動像水一樣從他身上流走，只剩下空蕩蕩的河床：“不記得了。不如你還是留著我的屍身慢慢折騰去吧，反正那時我也沒感覺了。”
真是狠毒，裴言心想。那樣柔軟的嘴唇裏，到底是怎麽說出這樣無情的話的。
在薄辭雪昏睡的這一個月，他將所有的結局都推演了一遍，越算越覺得無趣。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他這一生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指向了某個人。
志安社稷也好，匡扶正道也罷，都是為自己的不甘找來的幌子罷了。
裴言扯起唇，將心中翻湧的黑水壓下：“別忘了你剛答應過我什麽。我要你活著，折磨你，到死都不會放過你……直到你償清為止。”
血債肉償，情債情償。
薄辭雪懨懨地點頭。他已經很累了，身體不好，又剛醒，現在神志明顯有些支持不住。裴言看著他，心中忽而冒出一個怪誕的想法：還好此人之罪罄竹難書，一千年也償不幹凈。
裴言放開手，站起身。
“我等你身體好些再來找你，”他刻意放輕了語調，帶著點危險的暧昧，意有所指，“反正，我們還有的是時間，我等得起。”
薄辭雪看上去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事實，平靜道：“不用等。”
“等了這麽多年，也不差這點時間，現在我有的是耐心。”裴言忽然問，“你知道我什麽時候最等不及嗎？”
薄辭雪看著他。於是裴言自問自答：“在你用沾滿泥和血的靴子踩我臉的時候，在你對裴家下殺手的時候，在我最恨你的時候。”
“當時我就想，如果我能活下去，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你鎖在床上，幹到話都說不出來。”
他冷笑起來，大殿裏安靜如死，隱隱能聽見遠山上烏鴉一聲接一聲的哀鳴。裴言死死握拳，眼底有些發紅：“為什麽你當年要那樣做？你明知道，我永遠都是你最……”
他倏然收住聲，似是恥於提及當年自己的一腔妄念。薄辭雪的目光依舊冷淡，就在裴言以為他會繼續裝聾作啞的時候，他卻開口了：“因為蔔象。”
“什麽？”
“北龍生於野，先迷而後得主。”薄辭雪淡淡地將當年的蔔辭背出來，“裴氏有龍運加身，日後將問鼎天下，我自然容不下你們。”
裴言有種被人打了一拳的錯覺。薄辭雪神色不改，聲音近乎冷酷：“如今看來，到底天命難違。”
天命難違，好一個天命難違。裴言感覺血液一陣一陣逆流，預感自己再呆下去真的會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他深吸了口氣，咬牙切齒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要走，但衣角卻被輕輕拽住了。很難形容裴言被拉住那一剎的心情，就像暴雪封死的地表忽然被一株幼苗頂破，冒出一星點柔嫩的新綠。
“不用考慮我的身體。”
薄辭雪掃了眼裴言的腰間，將那株幼嫩的新苗輕飄飄地掐死在了掌心。
“你想的話，我無所謂的。”
裴言止不住地有些發抖。
……你當然無所謂。他恨恨地想。你無所謂生死，無所謂榮樂，無所謂空名，無所謂我。
地久天長，君臣佳話，從來都只是我一個人的夢。
繡有黑蟒的長袍翻滾著消失在門檻後，室內便又恢覆了先前的死寂。薄辭雪困倦地抱著沈重的被衾，側頭望向窗外。室內的窗戶皆用雲母封著，只能看見茫茫的白。它們在薄辭雪的視線中越擴越大，變得遮天蔽日，帶著滾滾煙塵碾壓而來。
濃塵裏，他忽然聽見清脆的蟬鳴。
為什麽這麽冷的天還會有蟬？
一個清亮的少年音回答了他：“殿下覺得冷嗎？現在都已經入夏啦。”
薄辭雪楞了楞，果然覺得熱起來。他望著眼前這個眼睛亮晶晶、樂呵呵的少年，莫名覺得有些眼生：“……阿言？”
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像被叫到名字的小狗一樣高興地應了一聲，又不好意思地揉揉臉：“殿下怎麽這麽看我，我臉上有東西嗎？”
薄辭雪猶有些出神，微微搖了搖頭。少年看他目光望著遠處，以為他在看那棵很大的榆樹，便興高采烈道：“殿下喜歡那些蟬嗎？我給殿下抓去。”
不及薄辭雪阻止，對方就像個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現一番的毛頭小子一樣急火火地上了樹。那樹足有七八丈高，少年抱著樹幹，一閃身就沒進了濃綠的枝葉之間——“餵！”
薄辭雪面色有些發白，但又不敢厲聲喊他，怕對方一著急摔下樹。他仰著頭，頂著燦爛到生出日暈的陽光，努力想看清少年的身影：“快下來，別摔著！”
“來了來了。”少年一躬身，從虬結的樹枝上輕盈地跳下來。他揚了揚手，高高興興地給薄辭雪展示自己的戰利品，眉飛色舞道：“殿下快看！”
他掌心赫然躺著一只一指長的蟬，正發出清越的鳴叫。與尋常的蟬不同，此蟬通體翠綠，狹長的蟬翼包在身體兩側，竟出奇的漂亮。
“這是什麽蟬啊？”少年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只小蟲，道：“我好像沒抓過這種綠色的。之前那些都灰撲撲的，一點也不好看。”
“這叫季聲蟬，宮裏是很少見。”他聽見自己回答：“別的蟬只能叫十幾日，但這蟬卻能叫整整一季，因此得名。不過也有傳言說這蟬其實是一個名叫季生的人變的，他一生都在懸絲上行走，最終力竭而亡，死後化為碧蟬，晝夜哀鳴不絕。”
少年聽得睜大了眼。他拉拉少年的袖口，說：“放了吧。下次別往這麽高的地方爬了，很危險。”
少年聽話地哦了一聲，張開手，讓它自由地飛了出去。但恍恍惚惚之間，蟬聲卻是越來越近了。
薄辭雪慢慢坐起身，發現東天皓白，天已經大亮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從帷幔外傳來，聲音很是惶恐：“奴才萬死，奴才萬死，奴才不是故意吵醒陛下的。”
一個小宮監跪在帳外，顫巍巍地抱著個罐子跪在地上。薄辭雪看他眼生，便知道身邊原先侍候的宮人已經全被裴言換成自己的人了。
“無妨，什麽事？”
宮監怯怯道：“陛下，裴將軍叫奴才把這個拿上來。”
他抱著個陶罐，小心翼翼地呈上來。薄辭雪低頭一看，看著眼熟得很，是只他們幼時玩過的蛐蛐罐。裏面卻沒有蛐蛐，而是只翠綠的蟬，與夢中那只別無二致。
這個季節，從哪弄來的，又能活多久呢。
他接過來，把罐子打開。蟬抖了抖翅膀，棲落在薄辭雪手上，不斷用細長的口器戳著那些藍色的血管，似乎以為那裏面流淌的是甘美的樹汁。於是薄辭雪砸碎了陶罐的蓋子，在手背上輕輕劃了一道，讓破損的血管裏再度流出暗紅的血。
飼養一個國家就像飼餵一只寒蟬，只是前者遠比後者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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