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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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時至冬夜，四下闃然而昏暗。
卞舒久久難以入睡。
明明閉上眼睛，卻怎麽都進入不了睡眠狀態。
再睜眼，目光又一次看向床邊擺放的黑色皮質記錄簿。
明知道記錄簿應該立即送還，卻在聯系謝小姐得到放心看的承諾後，卞舒幾乎沒有猶豫地將筆記本帶了回來。
多放一天，明天還不也一樣，再說他得給謝小姐承認錯誤的時間。
卞舒自我解釋著。
白天還是搜了一下記錄簿顯示的診所。
是個私人診所，主治醫生簡歷非常豪華——國外享譽盛名的醫學大拿，出過權威心理學著作，離婚後沒有留在國外，回國開了一家診所。
診所據說收費很貴，卻從不缺客戶，甚至還有些挑病人。
但不知道什麽原因，高檔診所的記錄簿樣式簡單，和傳說中顯赫地位並不匹配。
卞舒倒認為這樣的處理更令人信服，會猜測診所註重不是虛假的服務而是真材實料的醫術。
人們往往相信返璞才能歸真，尤其在治病救人上，人們註意力不在服務上，更多是醫生的資歷，年紀老，容貌醜陋，最好有些怪癖，這樣的大夫是世外高人才令人信服。
卞舒對心理醫生了解更是不多，只是在影視作品裏見到心理醫生看病。
大概流程是聽病人傾訴，通過溝通引導病人打開心結，或者更厲害的，懂得用催眠術進行治療。
雖然不清楚具體流程，但是卞舒知道，心理醫生的治療都是通過心理小把戲來掌控病患，最終完全打開病人的心理壁壘進而治療。
可是這是商聿……以卞舒的了解，商聿特立獨行，不會任由自己被任何人控制。
所以，倨傲的商聿真的會甘心被催眠？相信並且配合治療？
卞舒好奇心到達了頂點。
時間已經挨到半夜三點……缺覺導致卞舒頭腦混亂，止不住地思索還一直折磨得他頭疼……明天還上班，他必須盡快入睡。
強迫目光轉向一邊，漆黑夜空，遠處燈光照映下，飄落著幾顆零星白粒子。
下雪了？
商都的初雪來了！
“算了。”
卞舒收回視線，輕聲這麽說了一句，下一刻，他放棄抵抗一般地坐起身，伸手拿起記錄簿……
算了不是放棄，而是卞舒不再自我消耗。
他的頭因為困已經發蒙發沈，不適合再思索，還不如事後接受處罰……在那之前，卞舒需要滿足強烈好奇心。
謝小姐說這個禮物會要他開心，商聿治病的紀錄，怎麽會要他開心？
翻開黑色筆記本，指尖拂過厚實的紙張，濕冷的空氣中散發出印刷的油墨味道。
從開始翻閱記錄：
初次到來，來訪者很謹慎很戒備……不是心理蔑視，更像生理蔑視……覺得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浪費生命都是蠢貨……
醫生總結：高級厭蠢癥
治療建議：來訪者缺乏信任，需要提供各種證明，表示權威性，才能換取來訪者的信任，對病情進行積極幹預。
前幾頁的記錄相差不大，直到xx年8月7日，記錄出現變數：病人第一次主動要求催眠？
醫生記錄用了問號，顯然對來訪者的突然轉變也心存疑惑……
這個時間？
卞舒記得，是商聿從他家裏忽然離開的那一天——那次商聿忽然離開，原因是親吻的時候，他忽然掐住了卞舒的脖子……
所以他連夜離開，就是主動尋求治療嗎？
顯然，商聿增加了治療的程序，這一次之後，記錄中終於出現催眠的完全記錄：
“卡卡，對不起，我不想傷害你。”
開頭是“卡卡”，自然而親昵，讓心理醫生意識到商聿變化來源於一個人，著重記錄下來。
“卡卡，你知道因為‘愛’的情緒太過強烈，讓身體產生快要無法承受的危機感，所以要趕快將它轉化成相反的情緒，以平衡感官，於是恨不得掐死你，將你融入我的身體，最好吃掉你，讓我們兩個永不分離……”
你確定……你不一定打得過我。
卞舒面無表情翻開下一頁。
“我掐著你的脖子，看著臉色漲紅的迷離樣子，想著就這樣帶你一起去死吧，去地獄裏湊合，也好過留下你投入他人的懷抱，或擁抱他人。”
卞舒冷哼一聲，繼續往下看。
“但是，我更害怕殺死你而失去你，所以我怕的只有一點——我怕失去你。”
“既然害怕失去，不如不曾擁有，我選擇從你身邊抽離，每當無法控制的想念，我就采取自殘的方式……直到最後我察覺我想要完全地自我毀滅……”
卞舒呼吸不自覺地沈重起來。
“我好像一直都在被拋棄，母親去世離開、姐姐生病導致正常的生活消失、父親因為忙碌而忽略……如果有命運存在，那麽命運針對我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但是負面情緒於我只是浪費時間，我沒有多餘精力去消耗，可是你的存在，讓我不得不考慮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比如說感情或者隱忍。”
商聿理解性而邏輯，能逼得他多愁善感，是活脫脫將他的自信撕開的一種殘忍。
卞舒忽然有點心疼商聿。
“……我決定放手，因為再也無法承受親手傷害你的後果……如果世間真有報應，讓我一人承受就好。”
你可真偉大。
“卡卡，你一定會幸福。”
幸福？
用什麽判定？商聿他有什麽資格這麽說？
卞舒冷著臉，匆匆掃過主治醫生的治療建議和簽名後，繼續往下翻。
8月23日，是商聿的第二次催眠記錄。
“幸運的是我的記憶力不錯，我總能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每時每刻，於是之後的每天晚上我都很重溫。”
“不幸也是我記憶太好，我記得你對我的目光厭惡，於我而言，即使痛，也會一遍遍反覆記憶，你的一切於我，都甘之如飴，想必你的怨恨，我更害怕你視我為陌路人。”
厭惡也稀罕，還真是有病。
“對不起，我見到你依然無法控制，幸好我已無法傷害到你……”
原來是那一次宴會之後的時間。
卞舒嗤笑，他打架從來都是一把好手，只是猝不及防著了道，未必就能被商聿怎麽樣。
“卡卡，昨晚我拆開了繃帶，想著你的淚水，用鈍刀再次處罰自己，每一次疼痛，心裏酣暢淋漓，因為我幫你報仇了……”
卞舒很奇怪的感覺，先是毛骨悚然，可之後鼻尖卻忍不住地發酸。
這又是何必。
想象著他的恨去懲罰自己，這種自殘，太過自我消耗。
卞舒心裏悶得慌，擡起頭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燈光籠罩中，少量的雨夾著雪瀝瀝滑落，水汽反而將所有燈光蒙住。
窗外的空氣很冷，似乎寒氣順著窗沿鉆了進來，卞舒的手麻木起來。
——商聿到底看上了自己什麽呢？
僅僅只是因為小時候那一點兒恩情？
“醫生給我說，在大腦裏創造一個房間，將你所有的一切關進去，形成一個情緒壁壘，說是隔離療法……可是我拒絕了。”
“記憶中沒有你，那將不是我本人。”
“你和我在一起所有的記憶，是我無法割舍的部分，卡卡，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光。”
卞舒想起小時候，商聿對他的目光，熱誠卻更沒有任何過界的行為，態度很平淡，整個人很有分寸，毫無癡戀的樣子。
“小時候的你堅強，坦率，可愛……再見到你，就不一樣了，幼時的崇拜完全轉化成了成年人的欲望，等我反應過來陷進去的時候，想要抽身已經來不及了。”
“很奇怪的感覺，無時無刻不在想要你，想要見到你每一面，更想要占據你所有的註意力。”
“感受著你的好，每一次都帶來心悸，你那麽好……”
陷入愛情之人的濾鏡效應真可怕。
卞舒自認為只是個普通人。
“我想要你，瘋狂想要你，我要回到你身邊，我已經無法忍受。”
卞舒看著這幾個字楞了半天，心裏卻沒有表現出來的自然，意外地沈重。
輕輕呼一口氣，麻木的手指翻開下一頁，是下一次的催眠記錄。
“卡卡，我又來見你了，醫生說我來得太過頻繁，可是我想見你，所以我來了。”
“你工作的時候，耀眼得像個小太陽，認真的樣子，思考的樣子，笑起來的樣子……我確定我真的很愛你。”
卞舒不記得在游戲公司見過商聿，難道商聿在某個暗處偷看他？
後面的記錄給出了答案。
“你工作的時候很開心……晨會，午餐，游戲，總結……將愛好融於事業，我為你感到高興……我喜歡看你開心的樣子，為此我租了對面的辦公室，只為了每天能偷偷見到你。”
“你不要再和唐予陽那種人喝酒，那不安全，那些人都是天天紙醉金迷，將家裏弄得一團糟，家裏堆積成山的外賣袋……如果你變壞，我一定忍不住出手，把你關起來，狠狠打一頓屁股。”
“幸虧你做得很好，游戲公司上軌道，寶寶，我為你驕傲。”
卞舒盯著看了很久，耳邊全是窗外簌簌雪聲。
“寶寶，昨天，我知道卞氏的事情了，很多人虎視眈眈，包括境外的資本，這一次，我將利用境外的資本，為你做一次對賭，如果我不能為你排憂解難，那我的存在毫無意義。”
就是從這裏開始，從對他稱呼轉變開始，商聿忽然從旁觀的角色變得插手融入。
“寶寶，你生病了，生病還在堅持工作，我的心快碎了，因為我不能陪伴你的左右。”
“當聽到你生病的消息，我正在隧道內開車，下意識踩下油門，想馳騁的速度再快點，再快點，想撞破隧道的黑暗，想要隧道坍塌，想突破一切……只是蘇曉楠盡責地阻止了我。”
“想破壞的想法一直在腦海中，周而覆始，我做不到無視，我要幹預，不擇手段，否則我會瘋掉。”
“寶寶，我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我來到了明處，用盡全身力氣按捺住內心的對你的占有，每一次都暗示自己，再靠近就會再傷害到你，我的心也會永遠廢棄，所以……我用盡手段小心翼翼地靠近，不著痕跡地保持距離，我想要留住每一次對你的回憶。”
卞舒嘆了口氣，有點難過。
艱難翻開下一頁，從這裏就開始，記錄更加頻繁，基本上是每天都有一頁，像是商聿病發嚴重，而他對治療迫不及待。
“想要完全占有你，把你關起來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可怎麽辦呢，我就是這樣卑劣無恥的一個人，如果時間和空間都起不了作用，那就只有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把我自己關起來。”
“我的人生已經毫無希望，你的人生因為我的離開而充滿無限可能。”
“愛人，你要開心，也要悲傷，你要活得鮮活，活得濃烈。”
“你會笑，會哭，會生氣，但是最終你會在獲得成就的時候，露出你特有的微笑，天吶，你的笑，你不知道，當你的眼睛輕輕瞇起的時候，左邊嘴角會有一個梨渦，右邊是個酒窩，我真的，真的想永遠定格你的笑，最好用刀子刻在腦子裏。”
卞舒轉頭看向窗戶，夜色濃郁，玻璃清晰映出他的模樣。
他扯了下嘴角，笑得太幹，沒有明顯的皮膚折疊，用力笑，笑得下巴顫抖了，見到了臉上的梨渦和酒窩。
小時候就有人誇他要是個女孩子肯定好看，因為他集齊了酒窩和梨渦。
商聿也記得這麽清楚嗎？
“我決定在無法自我控制之前，將卑劣的自己鎖起來，你終將獲得自由。”
“不能陪伴你的時間，你會怎麽過？”
還能怎麽過，該過過，該活活。
“沒有我的每一個節日，你又會怎麽過？”
在這句話之後，記錄全都是商聿的祝福，許許多多的祝福像是積累了一輩子，再也撐不住，完全發洩了出來。
“寶寶，新年快樂。”
“我不喜歡新年的氛圍，春節聯歡會、煙花，人群喧嘩……於我來說全都是噪音，只會降低我工作的效率。”
“但是我知道你需要這些熱鬧，這些人間的毫無意義卻不得不有的人氣，是人們沾沾自喜的情緒浪費，你都會有。”
“寶寶，元宵節快樂。”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好好享受節日，不要沈迷游戲，偶爾和親人團聚，變態如我，這麽多年能撐下來，也因為有家人的牽掛。”
“寶寶，生日快樂。”
“我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因為幾十年前出生的原因，而浪費一天的時間在我來說大可不必。”
“但是你不同，我希望你的生日，有親人在身邊，朋友圍著你，有蛋糕有蠟燭，有甜蜜的氛圍，有祈禱的願望，我希望你所有的願望能實現，雖然這些並不科學，但都是別人嘴裏美好的事情，很可惜，我無法感同身受。”
“我會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衷心祝你生日快樂，感謝上天仁慈，在那個美好的日子，將你這個天使帶到人間，你知道上帝是不存在的，但是我會有偶爾的念頭希望他存在，這樣我會有感謝目標。”
“寶寶，是新婚快樂。”
卞舒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操！
他想罵人。
“說出這句話，真的很疼，疼得我無法呼吸。”
“我不想祝福你的新婚，但是這件事情無法逾越，所以一旦結婚，千萬別讓我提前獲悉，我一定會忍不住跑出去，把你搶走。”
“我曾經幻想過我們在一起，無法奢望和你擁有對戒，所以我打造了一對鏤空鏨刻的金勺子，真想看到你待在脖子上，垂落鎖骨間，你的皮膚很白，輕易就能吻出各種印跡，漂亮極了……當然，這並不真是我存在於將來的某一天，只是我卑劣人格的再一次幻想。”
卞舒感覺嘴裏苦澀，閉上眼睛，掩飾眼角的發熱。
深深吐息，心口抑不住沈甸甸地墜在心間，狠狠罵了一句，睜開眼睛，如果可以他寧可明明白白地打一架，而不是這樣虛無縹緲，若即若離的抓不住的心痛。
記錄終於來到最後一頁，日期是昨天，商聿從寫字樓走出那之前。
“寶寶，你終於有長大的一天，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能想象你的孩子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熱情，頑強，可愛……”
“……做夢一般和你度過每一個紀念日……可一旦想到那些都不是真實的，我無法真實地陪在你的身邊，胸口左邊下面那個位置，會痛，很痛，難以忍受地痛。”
念及此，卞舒的心也悶疼得厲害，指尖麻痹連本子捧不住一樣，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明明沒有受到傷害，就是疼得厲害。
——心疼商聿。
——也恨商聿的自作主張。
闔上記錄簿，卞舒情緒覆雜，淩晨才迷迷糊糊睡著。
他做了個夢，夢見商聿伸手拉住他，兩人之間的空間卻越來越遠，商聿苦苦支撐，直到右手繃帶被鮮血浸透，紅色面積越來越大，最終鮮血順著指尖染滿視界，最終翻天的血浪將商聿湮滅，消失不見。
卞舒被嚇醒，醒來已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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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冬夜，四下闃然而昏暗。
卞舒久久難以入睡。
明明閉上眼睛，卻怎麽都進入不了睡眠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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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記錄簿應該立即送還，卻在聯系謝小姐得到放心看的承諾後，卞舒幾乎沒有猶豫地將筆記本帶了回來。
多放一天，明天還不也一樣，再說他得給謝小姐承認錯誤的時間。
卞舒自我解釋著。
白天還是搜了一下記錄簿顯示的診所。
是個私人診所，主治醫生簡歷非常豪華——國外享譽盛名的醫學大拿，出過權威心理學著作，離婚後沒有留在國外，回國開了一家診所。
診所據說收費很貴，卻從不缺客戶，甚至還有些挑病人。
但不知道什麽原因，高檔診所的記錄簿樣式簡單，和傳說中顯赫地位並不匹配。
卞舒倒認為這樣的處理更令人信服，會猜測診所註重不是虛假的服務而是真材實料的醫術。
人們往往相信返璞才能歸真，尤其在治病救人上，人們註意力不在服務上，更多是醫生的資歷，年紀老，容貌醜陋，最好有些怪癖，這樣的大夫是世外高人才令人信服。
卞舒對心理醫生了解更是不多，只是在影視作品裏見到心理醫生看病。
大概流程是聽病人傾訴，通過溝通引導病人打開心結，或者更厲害的，懂得用催眠術進行治療。
雖然不清楚具體流程，但是卞舒知道，心理醫生的治療都是通過心理小把戲來掌控病患，最終完全打開病人的心理壁壘進而治療。
可是這是商聿……以卞舒的了解，商聿特立獨行，不會任由自己被任何人控制。
所以，倨傲的商聿真的會甘心被催眠？相信並且配合治療？
卞舒好奇心到達了頂點。
時間已經挨到半夜三點……缺覺導致卞舒頭腦混亂，止不住地思索還一直折磨得他頭疼……明天還上班，他必須盡快入睡。
強迫目光轉向一邊，漆黑夜空，遠處燈光照映下，飄落著幾顆零星白粒子。
下雪了？
商都的初雪來了！
“算了。”
卞舒收回視線，輕聲這麽說了一句，下一刻，他放棄抵抗一般地坐起身，伸手拿起記錄簿……
算了不是放棄，而是卞舒不再自我消耗。
他的頭因為困已經發蒙發沈，不適合再思索，還不如事後接受處罰……在那之前，卞舒需要滿足強烈好奇心。
謝小姐說這個禮物會要他開心，商聿治病的紀錄，怎麽會要他開心？
翻開黑色筆記本，指尖拂過厚實的紙張，濕冷的空氣中散發出印刷的油墨味道。
從開始翻閱記錄：
初次到來，來訪者很謹慎很戒備……不是心理蔑視，更像生理蔑視……覺得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浪費生命都是蠢貨……
醫生總結：高級厭蠢癥
治療建議：來訪者缺乏信任，需要提供各種證明，表示權威性，才能換取來訪者的信任，對病情進行積極幹預。
前幾頁的記錄相差不大，直到xx年8月7日，記錄出現變數：病人第一次主動要求催眠？
醫生記錄用了問號，顯然對來訪者的突然轉變也心存疑惑……
這個時間？
卞舒記得，是商聿從他家裏忽然離開的那一天——那次商聿忽然離開，原因是親吻的時候，他忽然掐住了卞舒的脖子……
所以他連夜離開，就是主動尋求治療嗎？
顯然，商聿增加了治療的程序，這一次之後，記錄中終於出現催眠的完全記錄：
“卡卡，對不起，我不想傷害你。”
開頭是“卡卡”，自然而親昵，讓心理醫生意識到商聿變化來源於一個人，著重記錄下來。
“卡卡，你知道因為‘愛’的情緒太過強烈，讓身體產生快要無法承受的危機感，所以要趕快將它轉化成相反的情緒，以平衡感官，於是恨不得掐死你，將你融入我的身體，最好吃掉你，讓我們兩個永不分離……”
你確定……你不一定打得過我。
卞舒面無表情翻開下一頁。
“我掐著你的脖子，看著臉色漲紅的迷離樣子，想著就這樣帶你一起去死吧，去地獄裏湊合，也好過留下你投入他人的懷抱，或擁抱他人。”
卞舒冷哼一聲，繼續往下看。
“但是，我更害怕殺死你而失去你，所以我怕的只有一點——我怕失去你。”
“既然害怕失去，不如不曾擁有，我選擇從你身邊抽離，每當無法控制的想念，我就采取自殘的方式……直到最後我察覺我想要完全地自我毀滅……”
卞舒呼吸不自覺地沈重起來。
“我好像一直都在被拋棄，母親去世離開、姐姐生病導致正常的生活消失、父親因為忙碌而忽略……如果有命運存在，那麽命運針對我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但是負面情緒於我只是浪費時間，我沒有多餘精力去消耗，可是你的存在，讓我不得不考慮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比如說感情或者隱忍。”
商聿理解性而邏輯，能逼得他多愁善感，是活脫脫將他的自信撕開的一種殘忍。
卞舒忽然有點心疼商聿。
“……我決定放手，因為再也無法承受親手傷害你的後果……如果世間真有報應，讓我一人承受就好。”
你可真偉大。
“卡卡，你一定會幸福。”
幸福？
用什麽判定？商聿他有什麽資格這麽說？
卞舒冷著臉，匆匆掃過主治醫生的治療建議和簽名後，繼續往下翻。
8月23日，是商聿的第二次催眠記錄。
“幸運的是我的記憶力不錯，我總能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每時每刻，於是之後的每天晚上我都很重溫。”
“不幸也是我記憶太好，我記得你對我的目光厭惡，於我而言，即使痛，也會一遍遍反覆記憶，你的一切於我，都甘之如飴，想必你的怨恨，我更害怕你視我為陌路人。”
厭惡也稀罕，還真是有病。
“對不起，我見到你依然無法控制，幸好我已無法傷害到你……”
原來是那一次宴會之後的時間。
卞舒嗤笑，他打架從來都是一把好手，只是猝不及防著了道，未必就能被商聿怎麽樣。
“卡卡，昨晚我拆開了繃帶，想著你的淚水，用鈍刀再次處罰自己，每一次疼痛，心裏酣暢淋漓，因為我幫你報仇了……”
卞舒很奇怪的感覺，先是毛骨悚然，可之後鼻尖卻忍不住地發酸。
這又是何必。
想象著他的恨去懲罰自己，這種自殘，太過自我消耗。
卞舒心裏悶得慌，擡起頭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燈光籠罩中，少量的雨夾著雪瀝瀝滑落，水汽反而將所有燈光蒙住。
窗外的空氣很冷，似乎寒氣順著窗沿鉆了進來，卞舒的手麻木起來。
——商聿到底看上了自己什麽呢？
僅僅只是因為小時候那一點兒恩情？
“醫生給我說，在大腦裏創造一個房間，將你所有的一切關進去，形成一個情緒壁壘，說是隔離療法……可是我拒絕了。”
“記憶中沒有你，那將不是我本人。”
“你和我在一起所有的記憶，是我無法割舍的部分，卡卡，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光。”
卞舒想起小時候，商聿對他的目光，熱誠卻更沒有任何過界的行為，態度很平淡，整個人很有分寸，毫無癡戀的樣子。
“小時候的你堅強，坦率，可愛……再見到你，就不一樣了，幼時的崇拜完全轉化成了成年人的欲望，等我反應過來陷進去的時候，想要抽身已經來不及了。”
“很奇怪的感覺，無時無刻不在想要你，想要見到你每一面，更想要占據你所有的註意力。”
“感受著你的好，每一次都帶來心悸，你那麽好……”
陷入愛情之人的濾鏡效應真可怕。
卞舒自認為只是個普通人。
“我想要你，瘋狂想要你，我要回到你身邊，我已經無法忍受。”
卞舒看著這幾個字楞了半天，心裏卻沒有表現出來的自然，意外地沈重。
輕輕呼一口氣，麻木的手指翻開下一頁，是下一次的催眠記錄。
“卡卡，我又來見你了，醫生說我來得太過頻繁，可是我想見你，所以我來了。”
“你工作的時候，耀眼得像個小太陽，認真的樣子，思考的樣子，笑起來的樣子……我確定我真的很愛你。”
卞舒不記得在游戲公司見過商聿，難道商聿在某個暗處偷看他？
後面的記錄給出了答案。
“你工作的時候很開心……晨會，午餐，游戲，總結……將愛好融於事業，我為你感到高興……我喜歡看你開心的樣子，為此我租了對面的辦公室，只為了每天能偷偷見到你。”
“你不要再和唐予陽那種人喝酒，那不安全，那些人都是天天紙醉金迷，將家裏弄得一團糟，家裏堆積成山的外賣袋……如果你變壞，我一定忍不住出手，把你關起來，狠狠打一頓屁股。”
“幸虧你做得很好，游戲公司上軌道，寶寶，我為你驕傲。”
卞舒盯著看了很久，耳邊全是窗外簌簌雪聲。
“寶寶，昨天，我知道卞氏的事情了，很多人虎視眈眈，包括境外的資本，這一次，我將利用境外的資本，為你做一次對賭，如果我不能為你排憂解難，那我的存在毫無意義。”
就是從這裏開始，從對他稱呼轉變開始，商聿忽然從旁觀的角色變得插手融入。
“寶寶，你生病了，生病還在堅持工作，我的心快碎了，因為我不能陪伴你的左右。”
“當聽到你生病的消息，我正在隧道內開車，下意識踩下油門，想馳騁的速度再快點，再快點，想撞破隧道的黑暗，想要隧道坍塌，想突破一切……只是蘇曉楠盡責地阻止了我。”
“想破壞的想法一直在腦海中，周而覆始，我做不到無視，我要幹預，不擇手段，否則我會瘋掉。”
“寶寶，我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我來到了明處，用盡全身力氣按捺住內心的對你的占有，每一次都暗示自己，再靠近就會再傷害到你，我的心也會永遠廢棄，所以……我用盡手段小心翼翼地靠近，不著痕跡地保持距離，我想要留住每一次對你的回憶。”
卞舒嘆了口氣，有點難過。
艱難翻開下一頁，從這裏就開始，記錄更加頻繁，基本上是每天都有一頁，像是商聿病發嚴重，而他對治療迫不及待。
“想要完全占有你，把你關起來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可怎麽辦呢，我就是這樣卑劣無恥的一個人，如果時間和空間都起不了作用，那就只有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把我自己關起來。”
“我的人生已經毫無希望，你的人生因為我的離開而充滿無限可能。”
“愛人，你要開心，也要悲傷，你要活得鮮活，活得濃烈。”
“你會笑，會哭，會生氣，但是最終你會在獲得成就的時候，露出你特有的微笑，天吶，你的笑，你不知道，當你的眼睛輕輕瞇起的時候，左邊嘴角會有一個梨渦，右邊是個酒窩，我真的，真的想永遠定格你的笑，最好用刀子刻在腦子裏。”
卞舒轉頭看向窗戶，夜色濃郁，玻璃清晰映出他的模樣。
他扯了下嘴角，笑得太幹，沒有明顯的皮膚折疊，用力笑，笑得下巴顫抖了，見到了臉上的梨渦和酒窩。
小時候就有人誇他要是個女孩子肯定好看，因為他集齊了酒窩和梨渦。
商聿也記得這麽清楚嗎？
“我決定在無法自我控制之前，將卑劣的自己鎖起來，你終將獲得自由。”
“不能陪伴你的時間，你會怎麽過？”
還能怎麽過，該過過，該活活。
“沒有我的每一個節日，你又會怎麽過？”
在這句話之後，記錄全都是商聿的祝福，許許多多的祝福像是積累了一輩子，再也撐不住，完全發洩了出來。
“寶寶，新年快樂。”
“我不喜歡新年的氛圍，春節聯歡會、煙花，人群喧嘩……於我來說全都是噪音，只會降低我工作的效率。”
“但是我知道你需要這些熱鬧，這些人間的毫無意義卻不得不有的人氣，是人們沾沾自喜的情緒浪費，你都會有。”
“寶寶，元宵節快樂。”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好好享受節日，不要沈迷游戲，偶爾和親人團聚，變態如我，這麽多年能撐下來，也因為有家人的牽掛。”
“寶寶，生日快樂。”
“我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因為幾十年前出生的原因，而浪費一天的時間在我來說大可不必。”
“但是你不同，我希望你的生日，有親人在身邊，朋友圍著你，有蛋糕有蠟燭，有甜蜜的氛圍，有祈禱的願望，我希望你所有的願望能實現，雖然這些並不科學，但都是別人嘴裏美好的事情，很可惜，我無法感同身受。”
“我會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衷心祝你生日快樂，感謝上天仁慈，在那個美好的日子，將你這個天使帶到人間，你知道上帝是不存在的，但是我會有偶爾的念頭希望他存在，這樣我會有感謝目標。”
“寶寶，是新婚快樂。”
卞舒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操！
他想罵人。
“說出這句話，真的很疼，疼得我無法呼吸。”
“我不想祝福你的新婚，但是這件事情無法逾越，所以一旦結婚，千萬別讓我提前獲悉，我一定會忍不住跑出去，把你搶走。”
“我曾經幻想過我們在一起，無法奢望和你擁有對戒，所以我打造了一對鏤空鏨刻的金勺子，真想看到你待在脖子上，垂落鎖骨間，你的皮膚很白，輕易就能吻出各種印跡，漂亮極了……當然，這並不真是我存在於將來的某一天，只是我卑劣人格的再一次幻想。”
卞舒感覺嘴裏苦澀，閉上眼睛，掩飾眼角的發熱。
深深吐息，心口抑不住沈甸甸地墜在心間，狠狠罵了一句，睜開眼睛，如果可以他寧可明明白白地打一架，而不是這樣虛無縹緲，若即若離的抓不住的心痛。
記錄終於來到最後一頁，日期是昨天，商聿從寫字樓走出那之前。
“寶寶，你終於有長大的一天，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能想象你的孩子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熱情，頑強，可愛……”
“……做夢一般和你度過每一個紀念日……可一旦想到那些都不是真實的，我無法真實地陪在你的身邊，胸口左邊下面那個位置，會痛，很痛，難以忍受地痛。”
念及此，卞舒的心也悶疼得厲害，指尖麻痹連本子捧不住一樣，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明明沒有受到傷害，就是疼得厲害。
——心疼商聿。
——也恨商聿的自作主張。
闔上記錄簿，卞舒情緒覆雜，淩晨才迷迷糊糊睡著。
他做了個夢，夢見商聿伸手拉住他，兩人之間的空間卻越來越遠，商聿苦苦支撐，直到右手繃帶被鮮血浸透，紅色面積越來越大，最終鮮血順著指尖染滿視界，最終翻天的血浪將商聿湮滅，消失不見。
卞舒被嚇醒，醒來已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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