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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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雨水在玻璃幕墻上蜿蜒爬行,像無數透明的蛇,扭曲了城市中的光影。

就像全世界這液態的牢籠中變得模糊而扭曲。

卞舒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聽著電話,修長的食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摁著,感受著玻璃傳導而來雨水的溫度。

今年秋天的雨水又多又涼。

“……卞寅釗的賭場記錄已經查清了……”私家偵探的聲音清晰地從手機裏傳來,帶著電子設備特有的冰冷質感,“半年前第一次,待了兩天,三個月前兩次,也是兩天,就是換了不同的場子,最近三個月六次,都定點在同一家賭場,最後一次甚至住了一周……”

卞舒瞇了瞇眼,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遠處朦朧的城市輪廓上。

他那個在董事會上趾高氣揚的二叔,那個永遠貪婪地覬覦著家族產業的卞寅釗,居然因為沈迷賭場,連卞家的股份都不要了。

這不對,很不正常!

“問題出在最近三個月。”卞舒從頻率判斷著,意料之內所以語氣也就顯得很平靜,“每一次他身邊都有什麽人?”

“有個當地小網紅跟著。”偵探仿佛料到卞舒會有這麽一問,回答得迅速而自然,“就是那種給錢什麽都幹的‘地陪’。”說到這裏,他專業而平靜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些隱而不宣的微妙和輕蔑。

卞舒的手指突然停在玻璃上,眉頭皺了起來。

卞寅釗雖然是個紈絝,但還不至於被一個小網紅牽著鼻子走。

“查到資金流向了嗎?”

“正要匯報。”電話那頭傳來密集的鍵盤敲擊聲,安靜幾秒後,“過去三個月他輸掉的金額——”偵探突然吹了聲口哨,好心奉勸,“卞先生,您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雨水在窗玻璃上炸開,像無數細小的水銀珠子。

潮濕的空氣中混雜著雨水特有的腥味,讓卞舒突然感到一陣煩躁。

但很快,煩躁就被一種更深的寒意取代了。

當事情涉及巨額金錢時,背後往往藏著更危險的游戲。

“你繼續……”

在偵探說出個普通人難以想象的數字後,卞舒低低地抽了口氣。

像是要配合他的心情起伏,雨勢突然變大,狂風裹挾著雨滴狠狠砸在玻璃上,形成一陣陣密集的噪聲。

卞舒緩緩地無聲地吐出那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不受控制地發緊,“最近還有誰接近過他……”

電話那頭沈默著,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我會把名單發給您。”偵探終於開口,“不過以我所見,有個叫李斌的很可疑,他是最近兩個月突然出現,而且一直陪同在卞寅釗先生身邊。”

“李斌?”卞舒想了想,“查清楚李斌和那個小網紅的關系……”想到一些可能,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沈了幾分,“等等,我要他所有的社會關系,特別是和卞氏集團的關聯。”

掛斷電話後,卞舒撥通了唐予陽的電話,難得地讚許,“你介紹的那個偵探不錯。”

“那當然。”唐予陽的聲音明顯雀躍起來,“那是,是一個很厲害的朋友介紹的。”

說到‘很厲害的朋友’時,他的語調突然變得飄忽,像踩了急剎車。

卞舒瞇起眼睛:“唐予陽,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沒有啊。”唐予陽罕見地詞窮起來。

“說實話。”卞舒的語氣不容置疑。

“哎呀,真沒什麽。”唐予陽幹笑兩聲,提高音量,“對了,我下午去看過爺爺了,他身體挺好。”

欲蓋彌彰。

轉移話題太過強硬。

不過卞舒沒有追問,只是說,“爺爺說你帶了個人。”

爺爺今天淩晨終於醒了,卞舒上午一直在醫院陪護,陪著卞啟正吃過午飯後,才趕來游戲俱樂部處理工作。

工作到現在,臨近傍晚。

唐予陽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順路唄。”

“順路?”卞舒冷笑一聲。

唐予陽支支吾吾,最後沈不住氣地笑著坦白,“昨晚上喝多了……Moon擔心我開車不安全。”

“哦?”

“好吧好吧,昨晚同床……不過什麽都沒做。”

卞舒沒評價,就輕嘖了一聲。

“真的。”唐予陽語氣有點懊悔,“真不該喝那麽多,啥都做不了……”

卞舒不為難他了,“行了,你們註意安全。”

正說話呢,門外有人敲門,在卞舒允許後,一個妹子探頭進來,笑嘻嘻地問卞舒忙完了嗎。

卞舒準備下班再去陪卞啟正。

爺爺正醒了,卞舒壓力之下一放松,有點不習慣,反而靜不下來,不能一個人好好待著。

招呼卞舒的妹子,是秘書部的艾琳。

一頭利落短發短,未語先笑,性格非常爽朗。

卞舒沒有駕照,下雨不好叫車,譚叔就叫艾琳下班順道載卞舒去醫院。

“沒關系,我正好順路。”艾琳瞅了一眼卞舒,輕飄飄地低語,“賞心悅目誰不樂意呀。”

卞舒沒聽清,“嗯?”了一聲。

艾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再多說。

下雨堵車,到了醫院天已經完全黑了。

卞舒下車後,艾琳叫住他,遞過來一把傘,臉上忽然掛上兩片紅,輕聲問,“卞先生,這個周末,您有空嗎?”

卞舒楞了一下,目光觸及女孩子臉上的羞赧,頓時了悟,心中微微慌神,話就直接出來了,“對不起,我喜歡男的。”

艾琳驚訝之下,輕輕“啊”了一聲,笑容瞬間尷尬起來,“好,好的,我了解了,哎,傘您拿著,雨大。”

傘是花朵圖案,顏色是靚麗的藍。

卞舒道了謝,撐開傘,大步跑向醫院。

卞舒不是天然彎,以前的他也會被可愛的女孩子吸引。

只是,經歷了半次戀愛,他如今也不確定自己的性向。

何況,目前情況覆雜,他無法考慮更多。

加上,受過傷的人都會怕疼,更難以下決心發展一段稍微親近的社會關系。

所以,他選擇婉拒。

病房裏,爺爺吃過晚飯,正坐在床頭休息,見卞舒來了,爺爺找個借口,要特護先離開。

卞舒知道爺爺是有話說,放下傘,坐到床邊,先簡單匯報了公司最近的情況,最終總結:“……公司目前運轉正常。”

“別學粉飾太平那套來糊弄你爺爺。”爺爺的目光虛弱卻犀利,徑直穿透了卞舒精心維持的平靜,“卞寅釗的股份都賣光了,是不是?”

“爺爺您別擔心,我和譚叔在處理了。”卞舒安撫。

顯然卞啟正就算住院,也有準確的消息來源。

“這混蛋玩意什麽時候能長進……我一直都說賭這種東西不是正道,萬萬碰不得的……”爺爺的語氣帶著痛心疾首的深惡痛絕。

恍惚間,卞舒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當父親和二叔做錯事,爺爺恨其不爭,那幾天都罵罵咧咧。

最後,爺爺只能嘆口氣,看著卞舒說家裏是隔代遺傳,只有卞舒才最像他。

“爺爺,您先別生氣,有些事情還在查。”卞舒想要盡力穩住爺爺的情緒,“卞寅釗可能是被人陷害……”

爺爺不認可,“沾染了賭博,做出傷害公司的事,就別說什麽陷害不陷害,他沒臉回來見我,也沒資格要你幫他找借口。”看向卞舒,他的目光殷切,“卞舒,你要記住,賭博的確不對,不能有任何的僥幸。”

都說小賭怡情,但是人性不可高估,多少慘劇便是因一時掉以輕心,忽然就演變為不可逆轉的局面。

所有的大錯在微小時便有征兆,聚沙成塔,聚少成多,慢慢地,也就到了再難回轉的地步。

可能是出於對兩個兒子沒有教育好的愧疚,爺爺對卞舒的教育一直很嚴格,一有機會就會落實在教育上。

都說三歲定八十,卞啟正對卞舒的教育可謂面面俱到,杜絕長歪的任何可能。

卞舒小學曾經有一段時間,人嫌狗煩。

卞啟勸說無果,采納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說法,專門買了一到五,五個級別的不同種棒子。

威懾居多,真打很少。

但是也有氣壞了的時候……可當棍子打到卞舒屁股上,聽到是卞舒撕心裂肺地喊媽媽。

卞啟再也下不了手,徹底斷絕棍棒教育。

只是,他在之後,工作之餘所有時間,都用來陪伴卞舒。

卞舒的童年,從爺爺膝邊蹣跚學步開始,到爺爺和他一起在畢業典禮上拍照結束。

如今到了卞舒反哺的時候。

爺爺說著話,神情悲愴起來,“都怪我,我對你父親太嚴厲,把他嚇得性格懦弱,對你二叔又太寵溺,養得他驕橫不可一世,對你的母親又不聞不問,逼得她離家出走……哎,作為父親,我太失敗了。”

“不是的……”

作為言傳身教最為成功的卞舒,完全不認同爺爺的自怨自艾,他就被爺爺照顧得很好。

卞舒想要勸,但是不知道怎麽勸,爺爺一醒來收獲的都是壞消息,情緒低落。

一定要說個分明也沒有必要,爺爺還在病中,不能太勞心勞神,何況他認定的事情,一時半會也無法分辨,只能讓話題過去。

“……您還有我。”卞舒卞舒握住爺爺的手,感受粗糙的皮膚下的幹澀枯瘦,動情地說,“在我看來,您是我最好的爺爺。”

無論多少不成功,有一個接近成功的案例,也足夠安慰人心。

爺爺終於展顏,露出欣慰的笑。

卞舒柔聲叮囑,“別想太多了,公司的事情有我和譚叔,您放心養病,好了之後再好好教我們。”

爺爺讚賞地點點頭,“毒丸計劃是針對惡意收購的好辦法,但那些董事……”爺爺深深嘆了口氣,“雖然他們唯利是圖了些,但是畢竟跟了我一場,還是由我出面和他們談談。”

“爺爺,你還在養病,有什麽事,讓我轉告吧。”

爺爺皺眉想了一陣,還是搖了搖頭,“那幫家夥倚老賣老,不容易說服。”

卞舒幫爺爺掖了掖被角,“視頻會議吧,十五分鐘足夠。”

“你父親不願意回來,二叔沒臉回來……”卞啟正目光突然變得憂傷,“非常時期,只能大孫子你來抗了。”

卞舒笑了,“只要您好好地,我樂意扛。”他看著卞啟正,由衷地說,“爺爺,我現在很後悔之前沒有好好跟你學。”

“慢慢來,誰都不是商聿那種天才。”爺爺安慰他,他看起來好像還不能釋懷,“如果……最後真的不喜歡,賣了就賣了,你不是喜歡游戲嗎?能靠愛好自給自足,平安一生,也是好的。”

“爺爺,您安心養病。”卞舒鄭重承諾,“我一定會保護好卞氏。”

晚上九點,探視時間結束,卞舒走出住院部大樓。

雨小了些,還在不停地下。

雨水的腥味躥入鼻腔,卞舒有點晃神,一擡頭,意外地看到雨檐下還站著高大挺秀的人。

大半夜的,不知道是在等誰。

雨絲一條條滑過燈光,卞舒看清的同時,目光對上了商聿的眼神。

只是幾天沒見,男人變得更加陰郁冰冷,連眼睛裏都沒什麽光彩。

虧了發絲和肩頭黏著些綿密的水珠,襯托著眉梢眼角有了一絲兒鮮活。

“回家嗎?”商聿的聲音輕緩,在雨聲裏顯得幽幽。

卞舒反應過來,表情立時變得有些淡,“好巧。”

說的是‘好巧’但語氣更像是‘真不巧’,語調雖然如常,聲線卻顯得冷漠。

“我送你?”

“不用。”

“是有人送嗎?”商聿看了一眼卞舒手裏的花傘,猜測,“那個送你來的女孩?”

卞舒皺了皺眉,“這些事和你無關吧。”

“有關。”商聿忽然走近兩步,看著他又說一遍,“有關。”

“有什麽關?”卞舒往後退了兩步,“惡意收購爺爺公司的關系?”

因為離近了,商聿稍微低下頭,看著卞舒。

卞舒心裏生出一絲不安,因為商聿的眼神很嚇人,直直看進他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進犯、占有、攻擊與……癡迷。

“你做什麽?”卞舒音調不安地上揚。

商聿肩膀一動,像是要擡手,眉頭卻是一皺,臉上露出一絲痛苦,最終手沒動,他張了張嘴,像是要剖白心跡地說,“卞舒,我們之間有誤會,其實我……”

“不必說了。”卞舒打斷他,“我不想知道。”

反覆回顧,不吝於等同反覆直面被丟棄的難堪,不必了。

商聿最終什麽沒說出口,沈默地看著卞舒踏著雨水,踩著泥濘,大步走遠。

其實,他也不清楚他到底具體在做什麽。

來醫院換藥,偶遇卞舒下車。

他看著卞舒和駕駛室內的女孩親密地攀談。

他看著卞舒對著女孩笑,女孩含情脈脈。

他看著卞舒拿著女孩的傘進入醫院。

看著風吹著卞舒身上襯衣細細地貼在腰上,抓著傘,也是別人帶情誼的傘,這些都讓他心慌意亂。

不遠不近地跟著,直到卞舒進入住院大樓。

跟緊了,怕卞舒反感,跟遠了,怕會錯過。

沒有去換藥,醫生催促的電話也沒有接,就這麽等在住院大樓門口。

不知不覺好幾個小時過去,他甚至沒有覺得有那麽久,他等到了卞舒從樓內出來。

下雨,又是深夜,他想送卞舒回家。

——如果卞舒允許的話。

——如果卞舒還願意理他的話。

——如果他沒有說出那些因為情緒而不經大腦的奇怪問話的話。

卞舒撐著傘,繞進玻璃回廊,因為爺爺醒來的輕松心情因為見到商聿,倍感沈重。

沒走幾步,就碰到了兩個護士坐在玻璃墻內的長條凳上閑聊。

“……商界奇才……那個很高很好看的男人?”

“對,就是他。”

“真可惜,那麽完美的男人右手殘廢,據說還是自殘。”

商界奇才?難道是說商聿?他右手的傷是自殘?

不可能,那種人看重效率高於一切的人,怎麽會允許這種不合常理的事情發生在身上。

“自殘?這麽想不開嗎?”另一個護士也不相信的樣子。

“阿寧說的,她幫他換過藥,說是傷口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只手造成的。”

“只是猜測。”

兩個人又繼續說了些什麽,卞舒被一陣刮過的風吹的身上一涼,加快腳步走遠,沒有繼續再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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