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第十五章

從紫宸殿出來,陸歲嫣耷拉著腦袋,揉著發酸的手腕,寫了那麽久,手都累壞了。

剛走沒多遠,她看到等在樹下的段長風,他長身而立,眼中含著溫柔的笑意,朝她走了過來,“好久不見,阿嫣。”

樹葉輕晃,光影浮動,往日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陸歲嫣揚起笑容,眼中有激動,也有慶幸,“好久不見,長風哥哥。”

陸歲嫣淪落到奴隸場那年十二歲,每日要做許多的苦力活,輕則遭罵,重則被毒打,身上傷痕累累,不見天日,她硬撐過了一日又一日。

後來,她遇到一個比自己更慘的人,他沈默陰郁,體弱多病,卻有一雙極漂亮的眼睛,灰頭土臉也掩飾不了那雙眼睛的漂亮,內雙,狹長漆黑,眼尾上揚,此刻笑起來卻又十分溫柔。

“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段長風溫聲問,有些自責的說:“我一直在找你,似乎晚了。”

“我過得挺好的,每天吃的飽睡的安穩。”陸歲嫣笑著說,神色輕松的看著他,“不晚,能再見到就已經是很開心的事情了。”

“阿嫣,我日後會在京中長住,你若是不想在宮中,就跟我回家。”段長風想了想又道:“府宅雖不比皇宮富貴堂皇,但比宮中自在,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似冰川融化,暖陽高照,這陽光好像照進了心裏,暖洋洋的。

陸歲嫣笑了笑,眼睛不由自主的變得朦朧,眸中水光泛起,被她壓了下去,“謝謝長風哥哥,但我想報恩嘛,還是想留在皇宮。”

段長風默了片刻,擡手揉了下她的頭頂,聲音溫柔的道:“阿嫣,那就等你報完恩。”

他從袖子裏掏出精心包裹的糖果,放到她手中,輕聲道:“來的時候在路上買的,猜你或許會喜歡。”

“謝謝長風哥哥,不過,你進宮之前就知道我在這裏了嗎?”陸歲嫣拿了一顆給他,又自己吃了一顆,將剩下的包起來揣進了袖中。

段長風點頭,說道:“誰不知道攝政王身邊有個叫阿嫣姑娘的宮女,我原以為是巧合,不想竟真的是你,那時候是不是很疼?你也是傻,攝政王武功高深,哪裏需要你傻乎乎的來擋箭。”

真不是她想的。

段長風無奈的搖了搖頭,溫聲道:“阿嫣,日後不要這麽沖動,你的命很重要。”

陸歲嫣調皮的眨了下眼睛,“我很惜命的。”

-

殿內,田福祿偷瞄了眼程朝年的臉色,揣摩著他的心思,輕聲說:“段尚書一直在外等著,跟阿嫣姑娘聊了幾句,貌似還給了她一包糖果,這會兒,阿嫣姑娘去送段尚書出宮了。”

靜默片刻,程朝年朝外看了眼,覆又收回目光,繼續去看手中的奏折,沒說話。

見狀,田福祿沒敢再多言,只是不曾想,這阿嫣姑娘竟與段尚書相識,且關系匪淺。

日薄西山,天空飄著粉色的晚霞,青磚灰瓦,遠處有幾只鳥飛過,美得仿佛一幅畫。

送段長風出宮後,陸歲嫣便折返回來,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長發及腰,衣袂飄飄。

她微垂著頭,掏出了袖中的糖果,剝開紙皮送入口中一顆,甜味蔓延至心頭,讓人心情愉悅輕松。

對於見到段長風這件事,她是十分歡喜的,當時尋找他許久未果,只得放棄,故人重逢,自然是喜事一樁。

雲州刺史,她聽說過別人稱讚他為官清正,一心為民,自到雲州任職後,盡職盡責,明辨是非,她當時只是覺得是個好官,不想竟然是他。

認識他那時,陸歲嫣就知道他是讀過書的人,後來相處久了,她越發覺得他像是世家貴族精心培養出來的人,但他不願提及過往,她便也不多問。

途徑花園時,陸歲嫣看到了程朝年,他孤身一人,身邊並無隨從,步子隨意悠閑,似是在散步?

他看了過來。

陸歲嫣笑著走了過去,俯身行了禮,關切的說:“王爺怎麽一人在這?您身上還有傷,怎麽不多歇歇?”

程朝年並未說話,只是盯著她看了會兒,那時候,她也會這樣跟段長風說話嗎?她也會這般關心他嗎?

如此荒唐的想法在腦中停留一瞬便煙消雲散了,那時他們共患難,都想逃出去,可比對他真心多了。

他神色淡漠,負手而立,語氣疏離,“無礙。”

明明相識不久,陸歲嫣卻能立即察覺到他情緒異常,他不高興了。

她小心翼翼的問:“王爺,是在為鬼面人的事發愁嗎?”

上次刺殺,除了他身邊的細作,還抓到了一個活口,這兩日正在嚴刑審訊,難不成什麽都沒問出來?

如此想著,陸歲嫣皺了下眉頭,她還等著他審問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呢。

程朝年神色覆雜,覷她一眼,淡聲道:“你很關心他們?”

“阿嫣是關心王爺,擔憂王爺的安危,若是不早日查清,始終是個隱患,萬一他們再對王爺行刺,防不勝防啊。”陸歲嫣眼神真誠,往他受傷的地方看了看,“阿嫣是見不得王爺受傷,才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些鬼面人是何來頭,又為何要行刺王爺?”

那個抓到的活口供出上線,但已經晚了,鬼面人已經放棄了那條線,沒有留下什麽有用的線索,不過,此番遇刺也並非毫無收獲,這兩次的毒都源自陳國,其中必有關系,他已派人去暗查,或許會有所得。

“你倒是勇氣可嘉,孤身一人也敢上後山,就不怕遇到刺客,沒了命。”程朝年神色難辨,山下大火,他又失了蹤跡,她應能猜出會有危險,卻還是上山了,他不覺得她是因為擔心自己而來。

可她沒有做於他不利的事,反而送來了解藥,解藥之事也著實蹊蹺,兩次,她都有解毒之法,是自導自演,還是當真巧合,他竟有些分辨不清。

“王爺遇險,阿嫣只顧得擔心王爺,想著趕緊找到王爺,一時沒想那麽多,不過,就算重來一次,阿嫣也會去找王爺,只有看到王爺安全,阿嫣才能安心。”陸歲嫣說的情真意切,又有些劫後的僥幸,“幸好阿嫣沒有遇到刺客,先找到王爺了。”

她似乎有些後怕,呢喃道:“萬一遇到刺客,阿嫣就再也見不到王爺了。”

“你知道就好,日後再遇到這種事,無需以身犯險。”程朝年眸色漸深,意味不明的說:“又或是,阿嫣有足夠的自信,知道自己不會有危險?”

“……”陸歲嫣知曉他性格多疑,定然要好好回答,不能露出破綻。

她擡眸望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含著一絲幽怨,而後輕垂眼睫,緩緩道:“王爺在阿嫣心中重比千金,我是擔憂王爺安危,若換了旁人,阿嫣哪裏敢一人上山?但如果是王爺的話,即便是刀山火海,阿嫣也會去的。”

一番表忠心的話聽入耳中,程朝年並沒有太多情緒外露,“若是換了段長風呢?”

陸歲嫣不知道這跟段長風有什麽關系,思索了下,回道:“他於阿嫣也有救命之恩,阿嫣自然也會去。”

“挺好。”

-

夜晚風氣,樹葉簌簌作響,走在回宮的路上,昏暗間有人影浮動,陸歲嫣停住。

來人身上披著黑色披風,摘掉帽子,模糊間能看到他右臉上有道很長的疤,可怖又滲人,他擡起手,將一個小瓷瓶遞到陸歲嫣面前,聲音難辨本色,“我家主人祝姑娘心想事成。”

-

陛下生辰,宮中設宴。

宣朔穿著龍袍坐於主位,神態舉止間有些許拘謹,今日太皇太後也在,他謹記著規矩,不敢有絲毫大意,唯恐令她不悅。

大殿內歌舞升平,眾人歡祝陛下生辰,氣氛熱鬧,眼看著太皇太後心情不錯,宣朔才稍稍安了心,品嘗著面前的佳肴。

期間,太皇太後穆鈺菱往程朝年那邊看了幾眼,看清了站在他身旁的陸歲嫣,明眸皓齒,膚容白凈,是個美人。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青色長裙,肩薄腰細,氣質淡雅出眾,若非知曉她的身份,怕是也會誤以為是哪家千金,說到底,這些不過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

穆鈺菱正欲收回目光,忽見陸歲嫣側身往前,為程朝年倒酒,掛在她腰間的玉佩晃了晃,她又深深看了一眼,確實是程朝年的玉佩。

雖不知那玉佩有何來頭,但程朝年自三年前回京時便帶在身上,三年如一日,每日不離身,足可見重要程度,竟給了她,這讓她不得不多思。

程朝年關系著皇室的安危,三年前他趕回京,平叛反亂不假,但眾人不知,他亦欲逼宮問責,若非她留有後手,只怕這江山已經姓了程。

如今陛下不過九歲,年幼不能理政,而她年歲已高,已經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能撐多久尚不可知,這江山唯有程朝年輔政方能安穩下來。

穆鈺菱面容沈穩,瞥了眼陸歲嫣,說道:“早聽說攝政王身邊有個救駕的宮女,便是這位了吧。”

程朝年微頷首,算是默認。

突然被點到名,陸歲嫣禮數周全的行了禮,“阿嫣參見太皇太後。”

“是個伶俐的姑娘,你救駕有功,哀家一直想賞賜你些什麽,金銀珠寶想來攝政王賞你不少,哀家賜你一門婚事,你覺得如何?”穆鈺菱不動聲色的看了眼程朝年,揣測著他的心思。

婚事?

陸歲嫣不會傻乎乎的認為她當真只是想為自己賜婚,太皇太後賜婚多麽榮幸的事,輪得到她一個宮女?她必然是有其他用意,而她也不想平白無故的多出個未婚夫。

但如何拒絕,這令她為難,若是當面駁回,必然會得罪她,她往程朝年那邊看了一眼,但對方並未看她。

程朝年淡聲道:“不瞞太皇太後,本王已經答應為她擇一良婿,她的婚事,太皇太後就不必勞心了。”

穆鈺菱心中有了分寸,笑笑道:“看來哀家晚了一步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